荀子訪秦,趙使入關,發生在長平之戰的焦灼初期。
無數眼睛每日每夜緊盯著鹹陽王宮。
此時全世界都已經知悉,荀卿這個儒家名士被盛情接待,甚至是在朝會結束後,秦王留下全體官員聽其講演。
人們期待著秦王會以怎樣的規格召見趙國使團,思考秦趙上黨之戰會走向何方。
可是一連數天過去,秦國官方都沒有準備外交會談。
秦國人在等待一份決定性的戰報。
四十七年五月十一,王齕率領的秦軍終於攻克高平關,付出慘重代價取得了戰事進展。
廉頗方面軍有序撤退,依托預備陣地繼續設防,趙軍在六個星期的戰鬥中損失輕微。
根據趙國官方新聞發言人的說法,這是為了促成和平解決,趙軍主動後撤,脫離交火線。
趙王丹,人心善。
秦王嬴稷沒忍住,一句優美的關中雅言脫口而出。
群臣皆勸阻,希望王上息怒。
各位武官輪流上前匯報,明確肯定我軍攻勢有效,趙軍是在無法抵禦的情況下才後撤的。
根據統計,趙軍的炮火打擊力度在逐步下降,從最初期的每天九萬發轟炸,降低到了現在的每天五萬發,炮彈口徑也明顯降低。
廉頗方面軍的獲得的補給,絕對跟不上消耗。
趙國軍隊僅能勉強維持防禦姿態,只要秦國願意進行強而有力的衝擊,戰線一定會向著有利的防線發展。
秦王聽著武將們的說法,連連搖頭。
現在攻克的高平關,僅僅是廉頗方面軍的第一道前沿防線。
還有遲滯防線、丹水河防線,然後才是廉頗設置的主陣地。
主陣地之後還有至少三道預備防線。
若是按照現在的進攻代價,一點一點啃下去,秦國死傷恐怕要超過五十萬,如此狀況是絕對不能接受的。
如何對待趙國使團?此時就已經有了辦法,而且是唯一辦法。
如果秦王盛情接待他們,對外釋放和解信號,確實能讓關東各國束手旁觀,不再援趙。
但沒什麽用處,趙軍的補給雖然不充裕,消極防守還是能做到的。
相比於另一個世界線,賽博趙國的狀況寬裕許多。
廉頗不可能主動出擊,只會龜縮在碉堡群裡等著秦軍來送。
范雎原本的計策被放棄。
秦王必須采納公孫啟提出的辦法。
都賽博戰國了,傳統連橫不行,國際觀瞻行。
廉頗將軍雖然有了新時代的補給強化加持,但他也得面對新時代的陽謀之計。
秦國應該施以最極端的外交壓迫,令關東六國真正聯合起來,讓軍事援助甚至聯軍實質性的成立。
隨後瓦解之,趙王才會患得患失。
而且秦王和首相也得放棄經濟考量,先別想著戰勝後吞並土地的事情,別考慮新佔據的領土能有多少人口和工業。
秦國有著全世界最龐大的轟炸機隊,至今為止都沒派上用場,就因為二位顧慮太多,一直不肯進行戰略轟炸。
外有國際觀瞻,內有秦國空軍的駭人轟炸,兩相結合,趙王就不可能允許上黨戰局僵持了。
只要趙國開始追求速戰,接下來就是強令廉頗發起反攻。
由堡壘防禦轉為運動作戰,秦國才能以較小的代價獲得這場勝利。
滿朝文武都已經下定決心,秦王嬴稷很快簽署了兩條命令。
戰略轟炸當然是由空軍總監司馬靳負責。
逮捕並軟禁全部趙國使團,這種事情應該是...
公孫啟:怎麽又是我?
范雎笑道:“既然是公孫將軍的破局之策,自然是你去執行,何況你是禁軍統領,本就該做這種事情。”
公孫啟看看身旁的鄭安平,你不也是禁軍統領之一?師傅你是做什麽工作的?
鄭安平同樣不忿,我才是首相的親信,我才是負責鹹陽市區衛戍工作的人,為什麽這些功勞都不肯給我。
啟本以為能從招待荀子的差事裡解脫出來,結果又是連軸轉的任務,隻好再次延後串聯軍方忠誠派的打算。
鹹陽國賓館。
趙國使團的團長鄭朱,對外界的變化毫不知情。
入秦以來許久都沒有被召見,他還以為是秦王正在準備九賓之禮。
九賓之禮,接待外國使節的最高禮遇。
滿朝文武國勳權貴列隊,上下傳喚威嚴滿滿。
君主也需要沐浴焚香,吃齋數日,以完美姿態迎接賓客。
秦國上一次準備這種盛大排場,還是迎接藺相如。
這世上能被九賓之禮對待的可沒幾個。
鄭朱先生美滋滋的等待儀式呢。
同時他也在盤算著,前線戰況焦灼,秦趙曠日持久的相爭已經消耗不菲。
若是以六國合縱為名,應該能與秦國進行戰爭和談...
國賓館外突然傳來嘈雜的聲音,只見道路已經拉上警戒線,豪華轎車多輛停泊等候,開路的軍警也已就位。
鄭朱的房門被敲響。
“車已經準備好了。”
鄭朱莫名其妙的,準備車幹什麽,這幾天又不出門。
“不是說九賓之禮麽,按規製還需要三天時間呢?”
鹹陽警備司令公孫啟微微俯首,作了自我介紹,然後說。
“那是舊九賓,今天我們為您準備了新九賓。”
來到走廊裡才發現,整個趙國外交團的人員全部被請出來了,甚至趙國常駐大使館的人也全都在。
場面非常的隆重熱鬧,看秦人一副和氣的樣子,也沒問題。
秦國為趙國使團準備了一場盛大的閱兵禮。
顯示兩國相交如同會盟,這場和談,有的談。
公孫啟親自陪同特使鄭朱,為其駕車,雖比不上天子駕車,但也很有排場了。
浩浩蕩蕩的豪華車隊從國賓館出發。
看兩側街道豎立的軍警憲特,護衛的摩托騎警也在保駕護航。
排場規格極高,這讓趙國使團非常滿意。
“點兵台位於六英宮外,貴使可知?”
公孫啟平穩駕車,還分心跟後排的鄭朱閑聊。
“自然知曉,我主父入秦就曾造訪。”
主父,趙國特有的稱呼,指代趙武靈王。
父親給予人肉體的生命,君王給予人政治的生命,家中是父親主事,國家自然是君王專權。
趙武靈王的恩情永遠也還不完,就像孩子永遠無法回報父母的養育之恩。
昔日趙武靈王年輕時,就曾經假扮使者入秦,甚至偷偷溜進了秦王的寢宮六英宮內。
這座宮殿,對於秦趙兩國算是有些特殊意味。
至於是什麽意味就各有所想了。
鄭朱看來,秦國人直接明確提起,是有意緩和關系,解除誤會,讓過往之事煙消雲散。
雖然是趙國全權外交特使,並且一生都在進行外交工作...
可這次入秦有個重大的問題,鄭朱手裡的情報基本都是理想主義講和派給予。
他完全不知道前線戰事的實際情況,接收到的所有信息,都是有利於趙國的。
一向直性子的廉老將軍,根本不允許他們文官過問戰事,所有軍情都跟趙王單線交流。
趙王的態度猶猶豫豫,一會說要禦駕親征,一會說要六國合縱,又說要跟秦國談和。
朝野的談論都不清不楚,說是為了防備秦國細作,大多信息都保密了。
鄭朱手中目前的情報是,廉頗防線固若金湯,尚有余韻主動出擊,秦軍損失慘重不能寸進。
就連昨日高平關,也是趙王為了和談,主動釋放善意才後撤的。
秦國為此役消耗巨大,且在攻克高平關時損失慘重,秦王也畏於六國合縱。
手牌算是極好的,和談也應該是沒問題的,至少趙國還處於上風。
公孫啟一直和他閑聊,通過趙國特使的反應,心裡也有考量。
鄭朱多次出使各國,是趙國最專業的外交官員,歷次外交戰績也算是不錯的。
這種人技能過硬,頭腦聰慧,不會是個傻子。
可是他現在毫無防備,看上去真有點蠢了。
這只能說明他手上掌握了過於樂觀的錯誤情報,對政治局勢的判斷產生了重大錯誤。
秦國,軍政兩界,派系山頭無數,但在關鍵時刻還是能夠統合聯手的。
趙國的局勢就非常惡劣了,內耗的程度遠超秦國。
畢竟是三晉之一,他們要是能團結,當年晉國也不會解體。
“希望此次,我們能夠重鑄秦晉之好。”公孫啟隨口說道。
這真的只是隨口一說,腦子裡想起那麽個詞就拿來用了。
但鄭朱瞬間就察覺到不對勁。
整個的姿態都從輕松愉悅變得警惕。
因為秦晉之好可不是什麽好詞。
當年秦國願意跟晉國好,是因為打不過,那時候還很弱小的秦國天天被欺負。
晉國願意跟秦國好,也是因為內部不穩定,朝堂宮廷日常亂鬥,他們要安撫秦國這個刺頭。
秦晉之好,指的是因為政治考慮,萬般無奈下,才和對方握手言和。
圍繞這個典故前後,雙方發生了多少次戰爭,多少次恩將仇報。
公孫啟過了一會才反應,不對,這個詞的用法,戰國時代和未來是不同的。
許多成語典故都經過了歲月演變,改了意思。
沒事,我是個武官,我蠻夷也,我沒文化。
“將軍,五帝三代的事理,諸子百家的學說,您通曉否?”
鄭朱也試探性的發問,看看公孫啟是無心之舉還是有意為之。
公孫啟很快作答:
“百家學說多無用,迷信、詭辯、禍亂、奇技。”
“知兵、料人、固國之道最為實用,我是了解的。”
這秦國禁軍統領有點文化,但是不多。
鄭朱還是沒有放心,不過都這時候了,懷疑不懷疑已經沒用了。
前方就是點兵台,於六英宮門外臨時搭建的。
因為行程是臨時決策,沒有提前通知趙國使團和使館,到了點兵台前就出了問題。
“將軍,應該以何等禮製呢?”
公卿大臣,貴族公子,天子諸侯,武勳將校...禮製章程都有等級,不好僭越。
趙國人想問問,這次閱兵儀式,秦國那邊來什麽人,我們怎麽坐,儀仗隊和裝飾品如何布置。
公孫啟想了想...
“王上會親臨此地,趙國也應該對等,可以由趙公子代行王爵。”
“禮製規矩,可效仿懷王。”
公孫啟原本平靜的眸子寒光乍現,秦軍士卒紛紛湧上點兵台。
這一刻鄭朱理解了一切。
當年楚懷王也是這麽被騙的,說好了一起閱兵觀禮,突然就被扣押了...
“關東諸侯的使者都在鹹陽,你就不怕這齷齪事天下皆知麽!”
“那就對了,不然我弄這麽大排場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