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綿綿，天氣微涼。

　　鄴城墓園。

　　蔡陽將自己的西裝外套脫下來鋪在地上，然後打開手中的塑料袋，裡面裝滿了紅塔山牌香煙。

　　他從中拿出十八盒依次工整地擺在上面，又從第十九盒中抽出六支，想了想，把其中五支放在了最上面的煙盒上，最後罩上一把樸素的黑色雨傘。

　　已經十年了，那真實的悲痛也慢慢淡了。

　　但是每次站到這裡，嘴角還是忍不住微微抽動。

　　對面是一塊墓碑，上面的二寸黑白照片是蔡陽的父親蔡文軍，掛著憨厚自然的笑容，仿佛在說:“兒子！爸沒事！”

　　蔡陽盯著父親，撇了撇嘴勉強擠出一個微笑:“都躺在這了還叫沒事?”

　　他將自己手中剩下的紅塔山點著猛吸了一口，反手盯著這支煙:“真他媽難抽啊！”但父親在世時卻隻抽這種煙。

　　由於把傘給了父親，蔡陽就這樣暴露在潮濕的空氣之中，梳得精致的背頭也因細雨塌了下來。

　　他反手捋了一把頭髮，手微微顫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悲痛。一時無語，父子之間，男人之間，沉默是一種默契。

　　只有細雨和煙燃燒的聲音。

　　蔡文軍在蔡陽二十五歲的時候去世了，死於肺癌，也可以說是死於貧窮。

　　父親確診的時候是背著家人自己去的，等到一大家子都知道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若不是蔡陽自己偶然聽到，恐怕還是會被[你爸去了很遠的地方，暫時回不來]這種童話給騙了吧。

　　他記得當時......

　　孫慧蘭哭得撕心裂肺，堅決說:“治，必須得治！”

　　“不治了......“

　　得知抗癌針和治療藥物的價格後，父親只是平靜地說了這三個字。

　　母親胡亂地扯著父親的衣服，又打又罵好像瘋了一樣，歇斯底裡:“不行！賣房賣腎也得治！”

　　蔡陽躲在門後，沒有哭出聲。

　　他哭父親的命運，他哭母親的無助，他哭自己的無能，他已經不知道在哭什麽了。

　　他後悔，他痛恨。

　　即使牙齦咬出了血，指甲摳進了手掌，渾身顫抖，蔡文軍還是走了。

　　在那之前，蔡陽是安貧樂道的陽光開朗大男孩，考上個不錯的大學，畢業之後進個還行的企業，掙點小錢過點小日子。

　　在那之後，蔡陽毅然決然離開穩定的工作崗位，開始設法掙大錢。他的能力本來就很好，過上不同的生活，其實更多是取決於不同的世界觀。

　　父親去世六年後，蔡陽三十一歲時終於過上了有錢人的生活，但他覺得索然無味，這樣的生活並沒有比之前的更好，因為能讓生活變好的人已經不在了。

　　蔡陽擦了擦眼角的雨水，再次看向父親，視線還是有些模糊，抿了抿嘴:“今年是閏年，應該給你三百六十六根。”嘶，將最後的煙一口吸盡，順手彈飛煙頭:“以後還是少抽點吧！”

　　蔡陽下山時，李飛就一直在車外等著，雖然下著小雨，但他也沒有打傘。

　　這是蔡陽的發小，高中時的死黨，到了社會上也依然沒有斷了聯系，反而關系更好了。每個祭日李飛都要陪蔡陽過來，也不上去打擾，就一直在車裡等著，不管等多久，也從來沒有催促過一句。

　　蔡陽也曾經說過，你這有什麽意義，我自己還能丟了麽?

　　但是李飛堅決要在祭奠回城時給蔡陽開車，因為他從某個不知名的科學研究中看到過，

人在情緒大幅波動時，不宜操控重機械。　　看蔡陽回來，李飛問道:“衣服又扔了?”

　　第一次時，他看到蔡陽沒穿外套回來，還以為是他忘了，就上山把衣服拿下來了。一套西裝二十幾萬，這也不是說扔就扔的啊，這種高定西裝，扔了一件上衣不是十萬，而是二十萬。

　　結果沒想到蔡陽卻發火了，你讓我爹撿地上的煙麽?

　　自那之後，李飛知道了，這二十幾萬的西裝，是蔡陽給他爹當野餐墊的。

　　蔡陽也不說話，拉開副駕的門直接坐了進去，反而司機後上車，李飛系好安全帶看著蔡陽:“哭了?”

　　蔡陽閉目:“沒有。”

　　“哎，你睡會吧，晚上喝點。”

　　“你哪那麽多話啊，沒哭沒哭呢！”

　　......

　　“陽哥！陽哥！“

　　蔡陽緩緩睜開，發現自己的車變大了，變得太大了，這他媽不是公交車麽！?

　　終於瞪大了眼睛。

　　他本能地向駕駛位看去，一個小黑胖子，十七八歲，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叫著陽哥。

　　蔡陽皺眉看著他:“你誰啊?李飛呢?”

　　小黑胖子很迷惑:“你啥意思?我不算李飛麽?”

　　蔡陽看著他，記憶恍如隔世，這不是高中時期的李飛麽?這什麽劇情?

　　聽著公交車上的喇叭裡正在播放著[BJ歡迎你，為你開天辟地......]

　　他猛然向窗外看去，各種奧運宣傳標語，滿街的大小紅旗。最後視線聚焦在車窗上，倒影出一個青蔥少年。

　　重生了......

　　蔡陽抑製著激動的心情，瞪大眼睛雙手緊握住李飛的肩膀:“咱們現在是要去幹嘛?“

　　“去學校拿畢業證啊......”

　　蔡陽一把摟過李飛抱在懷裡，雙臂不斷用力，把李飛的啊字都擠變形了。

　　這是二零零八年，我才高中畢業，我老爹還活著，蔡陽熱淚盈眶，全然不顧周圍人的目光。

　　錢還是他媽的要早早賺啊！

　　可是李飛不能不管，他還是清白之身呢。

　　“陽哥！都知道你考的不錯，你也別這麽激動吧。”

　　“注意點影響！”

　　車站離學校還有三百多米， 兩人下車溜溜達達向學校走去。

　　此時的蔡陽，心情大好，非常好，特別好。雖然不知道什麽情況，如果是夢，也讓我做完吧！

　　蔡陽看李飛一臉緊張，問道:“怎了小胖?”

　　李飛壓低聲音:“陽哥！我跟你說個秘密......”

　　“我打算跟黃梓珊表白！”

　　蔡陽在腦海中搜尋著這個名字，黃梓珊黃梓珊黃梓......頓時臉被石化了。

　　他想起來了，這是他們班的班花，說是班花，那只是對他們這些同班同學來說，對其他人來說，那就是校花。

　　被他拒絕的人，手拉手連起來能繞操場三圈。但是具體長什麽樣子，他始終想不起來，隻記得是高中時期妥妥的女神白月光。

　　蔡陽愕然，看著李飛，精致的小分頭，抹的油光鋥亮，身上那件短袖緊緊繃在肚子上，把圓咕隆咚的體型勾勒的一清二楚。

　　當初這小子確實有過這麽一出，當時連頭都沒敢抬，回來之後哭了三天，要死要活，偷家裡一瓶啤酒坐在橋邊望月買醉。

　　就那麽坐了半宿，蔡陽去把他帶回來時，發現他面前扔著五個鋼鏰。第二天小胖子用這些錢買了個貼畫，對著胳膊一頓猛拍[感覺不會再愛了]。

　　蔡陽直嘬牙花子，黃梓珊都是你能碰瓷的了?

　　李飛攥了攥手中的信紙問蔡陽:“陽哥，你看我能成麽?”

　　蔡陽用力一拍他的肩膀，一邊回憶著他那自稱失戀的死樣子，一邊莊嚴地說道:“能成，你他媽肯定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