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旭的聲音很謙遜。
落在大爺的耳朵裡卻很驚訝。
瞅著許旭的面孔,大爺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的恍然道:“哦,是陳常務啊,好像幾天前是有封給他的信,陳常務跟我交代說注意這幾天要來個年輕人,就是你吧,那你進去,就一直往裡走,深紅的那幢舊式木樓就是《十月》的編委會了。”
這要不是那天收到信後,陳常務特意跟他講了這件事,大爺還以為這小年輕不知天高地厚的,哪有送稿一下子給送到常務副主編那裡去的。
許旭給大爺道了個謝,進了石獅子把手的大門後,裡面是別有洞天,內裡擴展出來的小院套小院。
沿著大爺所說的路徑,徑直往裡穿過前庭中院,作為全國頗有名氣的出版社,一路腳步匆匆的忙人不少,也沒人留意到許旭這個陌生面孔。
來到後院,就看到安靜矗立在槐樹掩映間的舊式木樓。
木樓牆皮被爬山虎給佔據,夏風裡綠葉簌簌,看起來很斑駁,但掛著的“十月”之名,透著一股精神昂揚。
靠近時,就能看到一樓門牌牆上,各自掛著不同牌子:發行、財務、行政,編輯......
走近掛著的編輯室牌子,許旭透過窗戶,就看到裡面左右共六張桌子裡,有三個人在位,正低頭認真看著手上的東西。
許旭伸手輕輕的敲了敲門。
三個人抬起頭,眼前一亮,喔謔,一隻年輕的靚仔!
只是看著這張陌生的面孔,臉上疑惑。
許旭主動的自報了家門,三位編輯思索了片刻後旋而恍然,其中一個地中海熱情起身道:“原來你就是陳常務說的許旭同志呀!請進請進!”
在辦公桌後的仨編劇都放下手裡的活兒。
三雙眼睛,六道目光,瞅著許旭。
真稀罕呀!
陳常務特意點名要留意到訪的一個人,說是會帶著稿子來。
沒想到這會兒一見真人,嘖嘖好年輕!
這年輕就意味著無限潛力,幾個編輯自然不會認為,能讓陳常務交代要來的人,是個不能寫的。若能寫得出來,黃金寫作年齡肉眼可見的令人羨慕。
地中海見許旭站著挺拘束,從旁邊拖來凳子道:“你先坐呀,曲主編和陳常務這會兒都不在,今天他倆都有個會,稿子呢,可以給我們看看麽?”
都是搞文字工作的,地中海編輯很好奇,是什麽稿子會讓陳常務點名。
許旭自無不可,當即從包裡把厚厚的一遝手稿拿了出來。
一見這厚度,三位編劇就不明覺厲,這厚度,根本就不是一篇短篇能架得住的。
小年輕一上來,就搞這麽厚?
懷著驚訝的心思,三編劇各自拿走一本手稿,坐在一旁翻看了起來。
這樣一來,除了拿到故事開頭的地中海之外,其他兩位編輯是從中間開始看了起來。
翻開手稿扉頁後,首先,不約而同,是被許旭一手好字所賞心悅目,哪怕有些地方有文字修改,在字裡行間的小字亦是工整。
天知道,他們平時候看各類來稿的時候,面對一些字體潦草的文字時,是有多麽的費眼睛,近視眼就是這麽來的!
眼下,地中海編輯翻開了扉頁後。
一下子就看到時間是從建國開始,不由冒出一個念頭:這個時間上,眼前這年輕人還沒出生吧!
新人作家,挺忌諱首次提筆就去寫自己沒經歷過的時間線,
因為沒有生活過,難免憑空想象,而想象的近義詞,往往就是編造。 不過很快,他就打滅了相關思緒。
因為他看到了剃頭匠包師傅和馮靜波的對話。
這人物對話,有些狠!
而伴隨著理發店裡馮靜波對包師傅談及槍炮被過路的警察肖大力注意到,很快,地中海編劇就沉浸到這個披著諜戰外衣的年代感滿滿的故事當中。
不止是他,另外兩位編輯,也很快被《無悔追蹤》裡面的人物故事所吸引。即便他們沒有開頭,而是從某一段直接看,但強烈的生活式故事性,是讓這兩位整天跟文字打交道的編輯,根據人物對話間的對立,很快在腦海裡建立了人物關系圖譜。
隨著三位編輯沉浸式的看了進去,不大不小的編輯室,忽然間安靜下來,站在一旁的許旭,乾脆打量起這一方編輯室起來。
地中海編輯的桌子上,最顯眼的就是一隻漂浮著滿滿一層枸杞的玻璃杯。
六張桌子,有兩張明顯收拾得比較乾淨,連擺放稿件的豎版文件夾都擦拭得一乾二淨,不像是糙老爺們的辦公桌。
編輯室內的牆上,是有一整塊的展板,上面用圖釘是釘著近期以來自家刊物的封面。
一眼看下去,這些刊物封面整體都是秉持著素雅大方的原則,封面並不濃烈,其中白底淺色迎春花元素是經常出現,儼然已經成為了刊花。
半個多小時後。
坐在凳子上的許旭,已經犯起了困。
某一刻,安靜的氛圍被一聲清爽的女聲所打破:“都在看什麽呢?誒,有人在呀!你們幹嘛呢這是,來人了都不知道招呼一下。”
門外,出現了一個留著內扣波波頭、穿著一身荷花色長裙的女編輯,散發出知性氣息。
地中海男人和其他兩位編輯被這道陡然的聲音打破沉浸看書的狀態,抬起脖子。
剛才一段時間裡的低頭看稿,不覺時間流逝,脖子有些酸。
當仨編輯的眼神從手稿中拔了出來,看向許旭時,有些驚歎。
怪不得,常務主編點名留意這個年輕人的到來。
這筆力,是把那個時代的風雨和人性,是生生給印到這字裡行間中了!
走進門來的女編輯瞅著三位同事好奇道:“你們這是看到啥好東西了?”
同在一個辦公室共事日久,仨人臉上的這種目光和神情,明顯就是看到好稿子時的驚歎。
地中海編輯把手中的第一冊手稿遞過去,介紹著道:“這位就是陳常務交代的許旭,人來了。”
謔!
女編輯目光瞅向坐在凳子上的許旭,心裡挺好奇,想看看到底是什麽稿子,能讓陳常務指名道姓。
伸手接過書後,當下就翻看了起來。
而在她翻看著的功夫。
地中海編輯目光灼灼的看向許旭,熱情的問道:“許旭同志,伱是做什麽工作的呀?”
許旭自報家門道:“之前是津門那邊的軍區文工團,現在關系是轉到八一廠了。”
謔, 八一廠!
這家工作單位的響亮讓幾位編輯心頭一亮。
地中海編輯脫口而出道:“那你是他們廠裡的編劇嘍?”
猜到了!
在他看來,許旭拿出這種文字力道的東西,肯定就是那座廠裡的編劇了,正好這稿子也有講述諜戰方面的東西。
如果是這樣,看面相,這應該是八一廠目前最年輕的編劇了吧。
能通過八一廠的標準,那就已然證明了劇本創作的潛力,加上這麽年輕,這能寫的黃金年齡是肉眼可見的長呀!
一瞬間,在場的幾個編輯,看向許旭的目光,有些像是在看唐僧肉,對於他們而言,手底下能寫的作家自然多多益善,尤其這種擁有幾十年創作年齡的作家,更是難得的大寶貝。
當然,他也明白,搶人是不可能的,至少在十月的編委會裡,還沒有哪個編輯頭鐵到要跟常務副主編去搶人。
然而,許旭卻是搖頭道:“我目前是裡面演員劇團的編制。”
嘎?
剛才感覺自己猜中許旭身份的地中海編輯,撓了撓已然謝頂的後腦杓。
不過雖然沒有猜中,但目光中火熱不減,不是文字工作者出身卻能寫出這種力道,直接說明了一個問題:天資就是吃這碗飯。
這種人往往更有靈性!
於是,編輯自帶的刨根問底屬性,讓辦公室裡熱鬧了起來。
某一刻,編輯室裡,正聊著的功夫。
這時,門外一道聲音傳來:“都在聊什麽呢?剛回來就聽到你們裡面很熱鬧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