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三十分
梅佑派出所的民警都已經在二樓的小會議室坐好,準備每日的例行早會。
小會議室是由一個套間鑿穿隔斷牆改建而成,雖將空間利用到極致,民警坐滿之後,仍舊顯得狹窄。
眾人散漫而坐,吸煙私語,與彭洛印象中的警容嚴整、危襟正坐相距甚遠。
起初,他跟隨眾人進入會議室的時侯,還猶豫究竟該坐哪兒,瞅見大夥兒都是隨意抄起身邊的椅子坐下,心下了然,徑自找到臨窗偏後的椅子坐下。
方才在車上,戴娟總是有意無意地提點彭洛,歲數不小,也該成家立業,找個合適的人搭夥過日子。
合適的人是誰?但凡不是個瞎子都能看出戴娟的意思。
戴小棋卻直接替彭洛懟回去:你自己不也是這麽多年一個人過嗎?怎不找個合適的人搭夥過日子?
於是,母女二人正式開打,開始你來我往地、唇槍舌劍,好不熱鬧。車內的‘戰場’令彭洛坐立不安,總算捱到單位就匆匆下車,連招呼都顧不上打。
彭洛正尋思入神,身後傳來細微呼聲,“彭哥,彭哥......”
他回過頭,發現孫伯楠一臉笑意地衝他點點頭。
“怎麽了?”彭洛有些疑惑地問。
孫伯楠瞄了一眼前面危襟正坐的劉衛東,小聲說道:“哥,你別回頭,劉所能看見。”
彭洛恍然,立刻轉回頭仍盯著前方,身體略微向後傾,微偏著頭,問道:“怎麽了?”
“彭哥,謝謝你!”
“為什麽謝我?”彭洛有些納悶。
“多虧你和文師傅把案子破了,抓到程師傅。不然,我肯定會被開除。”
他似乎意識到什麽,吐了一下舌頭,隨即改口道:“是殺人犯程日昌。”
彭洛面色莊重地盯著前方,嘴唇微微翕動,“他早有計劃,提前換好保險絲。甭管那天誰在,案件都會發生。”
你只是運氣差一些!彭洛覺得如果一定要在這起案子裡面界定孫伯楠的責任,恐怕唯有這點讓他覺得名副其實。
計劃犯罪?!彭洛的腦海裡忽然閃過一道光:程日昌怎麽保證高沈兩人在案發時能身處派出所的羈押室裡?
兩人因為在轄區內喝酒鬧事被帶回梅佑派出所。假如,他們在別的轄區喝酒鬧事,就會被帶回其他轄區的派出所,程日昌就算換一百條保險絲也沒有用——被害人壓根就不會進入他提前布置好的陷阱。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程日昌還有同謀!
就是那個同謀幫助他把被害人帶進提前布置好的陷阱裡面!
幫凶首先要把被害人帶進梅佑轄區的酒館裡喝酒,之後挑動兩人酒醉鬧事,引警察前來把他們帶回派出所。
半夜保險絲熔斷,程日昌現身殺人,悄悄逃走,一氣呵成,絲毫看不出痕跡。
彭洛把案子裡的所有人都考慮一遍,唯有沈運來才能完成上述的操作:創造管轄,帶入現場,配合殺人,最後殺死程日昌,再製造自殺假象逃避偵查。
所有的髒水潑在程日昌的身上,死人又不可能自我辯白,沈運來就能從容脫身。
彭洛一時怔忡不已,實在不敢相信這個結論。
發明家的筆記本會落到沈運來的手裡,是不是因為他殺了發明家?發明家上一次交流的時候還堅定的相信沈運來是個好人,還要證明他的清白。
這樣來說,發明家應該和沈運來的關系很好,
也非常信任他。 彭洛實在想不明白,究竟出於何種目的沈運來才會殺死發明家,撞破了沈運來的秘密?為了洗清沈運來身上的嫌疑?
“彭哥,這是我的謝禮!”
彭洛醒悟過來,感覺手邊有一個冰涼的東西,接過來一看,是一罐七喜汽水。
這時,台上劉所嚴厲的聲音響起,“站住!”
彭洛抬眼看去,文安平正縮脖聳肩溜著牆邊朝後排的一個空座走。
文安平被劉所的聲音嚇個激靈,艱難地轉過身,乾笑道:“劉所,路上堵車,我繞了好大一圈才過來的。”
劉衛東挑了他一眼,目光仍落回面前黑壓壓的人群,沉聲道:“散會之後,你留一下。”
文安平的臉立刻垮下來,慢吞吞地走到後排的空座坐下。
散會之後,文安平蹭到劉衛東桌前,小聲道:“師父,你找我?”
劉衛東徐徐端起桌上的罐頭茶杯,灌了一大口茶水,問道:“你昨天去哪兒了?”
文安平支吾半天,結巴地說道:“昨天我查案子了,高易寒的案子,還跟小駱交接案件。”
“那是前天,不是昨天!”劉衛東糾正道。
文安平陷入思索,喃喃道:“昨天我在外面查頭,沒查出來啥東西,然後回家了!”
“回自己的家,還是回別人的家?”劉衛東厲聲呵斥:“你昨天是不是跑到齊峰那兒去了?”
文安平一聽,馬上豎起大拇指,咧嘴笑道:“您真是料事如神,我一撅腚,您就知道我要拉什麽屎。”
“我敢保證,絕對沒留下任何馬腳。他要敢胡攪蠻纏,我就說我溜彎兒呢!馬路又不是他家鋪的,還不能在馬路上遛彎兒嗎?”
劉衛東從日志本裡抽出幾張照片,一把甩到文安平的面前,“好好看看,還敢說沒留下馬腳?不止你的馬腳,連你的馬頭、馬身子、馬屁股都給人家瞧地清清楚楚!”
文安平瞄了一眼,臉騰地一下紅了,桌上散落的幾張照片,其中一張是他蹲在牆根底下,扒著窗戶朝裡偷窺;一張是他準備翻越花牆,踮腳提胯的瞬間抓拍......
他撇撇嘴道:“暴發戶心眼兒真髒,賺了兩個臭子兒就以為有所有人都惦記著他的錢,把家裡裝的到處都是攝像頭,德性。”
文安平昨天開車直接去了齊峰在興峰區的別墅,經過調取沿途錄像,發現原沈運來離開醫院之後,跟著齊峰來到興峰區的別墅。
文安平決定親自查查,到了別墅之後,先在外圍觀察一圈,從一段臨街花牆爬進院子,又借助地形和陰影,巧妙地避過幾個明顯的攝像頭,成功貼近屋子的外窗。
然而,他的抵近偵查僅持續不過兩分鍾,就因為身上就被蚊子叮了十八個包之後草草收場。
他本想獲取沈運來的下落,不僅人沒找到,反被齊峰攥住一個把柄。
劉衛東猛地一拍桌子,怒斥道:“你是個警察,不是個小偷,你知道這是什麽性質嗎?非法侵入他人住宅。”
他的臉色酡紅,呼吸急促沉重,顯然被氣的夠嗆。他長吐一口氣,冷聲說:“今早齊峰派人直接把照片交給我,還留了一張紙條,你看看吧。”說完,扔給他一張紙條。
文安平拿起紙條,上面用龍飛鳳舞的字跡寫道:此人是不是賊?如果是賊,希望警方盡早解拿歸案。如果不是,望及早找到此人,吾願與其當面一晤。吾不喜在草叢裡與人說話。
文安平輕蔑一笑,把紙條揉成團隨手拋了出去,“瞅瞅那一手粑粑字兒,裝什麽文化人!我也正想會會他呢!”
劉衛東見他漫不經心,氣地咬牙道:“不知死活的玩意兒!你還想找他?自己往槍口上撞嗎?他這是把這東西給我了,如果他往上捅呢,市局督查非得扒了你這身皮。”
文安平脖子一梗,“沈運來前天從醫院離開,視頻顯示最後是跟齊峰走的。我追視頻到最後,兩個人一塊進了齊峰的別墅。到現在沈運來的手機關機,失蹤早已經超過二十四個小時。我去檢查一下他,合理合法。”
“這件事兒我已經跟你講過,除了時間以外,還需要親屬報案!還有,你想檢查他家,搜查的手續呢?”劉衛東朝他一攤手。
文安平囁嚅道:“程序太繁瑣了,而且,沈運來也沒有親屬,搜查手續哪兒弄去。”
劉衛東歎了一口氣,緩緩坐下來,抬手拿起桌上的煙盒。
文安平卻一把搶過,抽出一根煙,遞給劉衛東,小心替他點上。
劉衛東悶頭抽煙,也不理他,沉默許久才緩緩說道:“這樣的事情如果再發生一次,我親自押著你去監察室接受處理。”
文安平忙陪笑道:“師父,我下次一定注意!絕對不會再讓您老人家給我擦屁股。”
劉衛東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滾,有多遠給我滾多遠。”
彭洛叉著雙手,一直守在會議室的門口,聽見會議室裡劉衛東此起彼伏地呵斥聲,估計文安平這次怕是凶多吉少。
等見到文安平氣勢赳赳地走出來,他先愣了一下,急忙迎上去,“老文,今天咱們必須找到沈運來。”
文安平停下腳步,甕聲問:“為啥?!”
“他是程日昌的幫凶。”
文安平盯著彭洛的眼睛,狐疑道:“你再說一遍?!”
彭洛把先前心中做出的推演簡單述說一遍。
文安平聽完,緊皺起眉頭,分析道:“你能想到這一層也不容易。不過,你的結論有點問題!咱們並不能確定程日昌更換保險絲的具體時間!監控錄像因為停電被清空,這件事兒徹底成了懸案。”
彭洛想想也是,如果在高易寒進入羈押室之後,程日昌才更換保險絲,計劃殺人行動,並且在殺人之後離開現場,一切過程就說得通,殺人者只有程日昌一人而已。
如果更換保險絲在高易寒進入羈押室之前就已經換好,這才足以說明程日昌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高易寒會來到羈押室,也就是他先前的那一番推論。
文安平看著一副彭洛愁眉苦臉的樣子,拍拍他的肩膀肯定道:“你也別灰心!我問過金姐,程日昌的確是在案發當天換的保險絲,具體上午還是下午就不確定。後來程日昌的屍體被發現,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現在,有小駱他們正在查這個案子,他絕對不會放過這個細節,興許就跟你說的一樣,程日昌還有一個幫凶。”
彭洛推理雖然有些偏差,不過,邏輯總算清晰。文安平覺得還是得肯定他一下,誰還沒個年輕過呢,自己不就是從像他這樣的生瓜蛋子一路滾過來的嘛!不過,他這個鬼樣子去刑警,倒真的不大合適。
旁人肯定會以為這小子是走了他的門路才去了刑警,他可丟不起這人!
最關鍵的一點是,他現在也覺得這小子有時候看著還挺順眼的。
不過,他剛才喊自己老文,真他娘的越來越沒規矩,得找個機會板板。
文安平忽然轉念一想,更換保險絲如果查不清,沈運來的殺人嫌疑也一樣查不清,他就也有可能是案子的嫌疑人之一!他壓根就不用琢磨立案的事兒,直接利用高易寒的案子開出搜查,光明正大的去齊峰家裡去搜!
想到這,他衝彭洛興奮地說:“我想到一個好法子, 別說沈運來,就算是齊峰也是信手拈來!”
彭洛原本有些暗淡的眼中忽然閃耀出光彩,“什麽辦法?”
他不在乎沈運來究竟是受害人、還是嫌疑人。他真正關心的是從沈運來的口中套出發明家的身份,再查清他的人生軌跡,提醒他躲避未來將要遇見的意外,防止筆記本從他的手中遺失。
只要筆記本一天在發明家的手裡,彭洛就能始終與他保持溝通,影響過去,改變未來。
文安平故作高深的說:“你分析的很對!沈運來也是嫌疑人!”
彭洛沒想到剛被推翻的結論怎麽又被重新樹起來,以為文安平拿自己打趣。不過,他隻想盡快找到沈運來,便又拿出另外一個想法:“當初咱們能找到白桃是因為沈運來的提醒。或許從白桃身上也有沈運來的線索。”
文安平攬住彭洛肩膀,往前面緊走兩步,低聲問:“劉所跟我在裡面說的什麽,你都聽見了?”
彭洛臉上一僵,鄭重回道:“沒聽見。”
“老劉的音兒全樓都能聽見,你站在門口能聽不見?咱也不費勁繞道兒了,就直奔齊峰,他不是想會會我嗎?滿足他的願望!要是人沒找著,再去問白桃也不遲。”
彭洛有點擔心搜查結果:“沒找到怎麽辦?”
文安平不耐煩地擺擺手,“你小子剛才的靈頭勁兒哪去了。現在沈運來是什麽人啊?殺人犯!齊峰這是什麽性質,窩藏殺人犯!開出搜查令,我今天非把齊峰這小子的老巢翻個?掉兒。我這是幫他洗清窩藏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