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洛被文安平匆忙拽下樓,身上隻穿大褲衩與大背心,手機更沒來得及帶上,本想借著微淡的光線摸上樓,可是,文安平散落一地的榮譽證書卻把他絆倒兩次,最終讓他放棄了努力。
彭洛原地杵了許久,決定折轉路線,朝辦公桌慢慢靠攏,直至摸到桌沿才松了一口氣,又向前摸到椅子,靠近之後緩緩坐下。
弦月劃過樹梢,殘存的天光逐漸黯淡,黎明前的至暗時刻悄然來臨。
彭洛趴在桌上準備再小憩一會兒,等到文安平修好電力之後再回到宿舍補覺。
他慢慢沉下身,目光卻被桌前堆疊支翹的雜物堆中的一縷微光吸引住了,撥開層層覆蓋的雜物,發現了底部有一個約摸指節厚的牛皮本子,微綠的光芒就是從本中映出來的。
彭洛微微側著頭,伸出食指一點一點挑開牛皮本的封皮。
扉頁散發著螢火般的幽綠光芒,旁邊還夾著一支筆,筆身的材質已然老化、皸裂。
彭洛用指尖輕輕滑過扉頁,感覺表面異常平滑,嘀咕道:“為什麽會發光呢,難道是上面噴了夜光塗料?”
他好奇地向後翻去,卻驟然止住動作,瞳孔劇烈地收縮。
扉頁左上角逐漸浮現出一張扭曲詭異的笑臉。
彭洛如同雕塑般保持著剛才的動作,大氣也不敢喘,就這樣靜止不動地盯著這張驀然浮現的笑臉。
扉頁最開始是空白的,就如同他此刻的大腦!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彭洛僵滯的思維開始緩慢活動,不能就這麽傻站著,得做點什麽,鬼使神差地,他提筆在笑臉旁邊畫了一個規矩的問號。
他一邊畫,一邊自我安慰:“或許,或許是我,眼睛花了,睡眠不足會導致腦細胞受損,進而引起記憶力下降......”
他的話還沒說完,吊詭的狀況再次出現,問號旁邊緊跟著也出現了一個問號。
彭洛的呼吸再次窒住,嘭嘭的心跳如鼓錘般一下一下撞擊著他的心房,傳導至血管、肌肉、皮膚,乃至耳膜,耳中灌滿了咚咚回響。
他艱難地咽了一口吐沫,在空白處緩慢寫道:是人?是鬼?
不太規則的圓圈一點一點將“鬼”字圈了起來。
彭洛忽然覺得周遭的空氣有些發冷,身上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黑暗中仿佛有一雙眼晴正對自己虎視眈眈。
他雙手抱臂,來回搓動幾次,消解身上的寒意,又做了幾次深呼吸,這才略微定住心神。
他緩緩在紙上寫道:我不信鬼神!但是,我可以破例燒些紙錢給你,一個億夠嗎?
“應該夠了,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麽多錢。”
彭洛略感哀傷:真是一隻沒見過世面的鬼。
他揮筆繼續寫道:“你的墓在哪兒?今天我抽空燒給你!”
紙面平靜良久,之後出現一段文字:我也不知道自己埋在哪兒!
彭洛拚命搜索腦中匱乏的迷信知識,終找到一個折衷的方案,立刻在本上謹慎地寫道:我去十字路口燒給你?
寫完後,他忽又想起什麽,又在本上加上一句:望你好自珍重!我能力有限,現在做的就這麽多,你收到錢以後抓緊去投胎,希望咱們今後永不相見。
扉頁上的幽綠光芒恰在此時慢慢散去,屋裡又恢愎黑暗。
滴嗒滴答
辦公室裡接連響起機器啟動的聲響,緊接著,頭頂的燈也忽然亮了起來。
彭洛低頭看向扉頁,
上面潔淨如新,一個字跡也無。 “難道真是遇見鬼了?還是在派出所裡面?!”彭洛按耐住心中的疑慮,提筆在扉頁上寫了一句話:你還在嗎?
等了一會兒,直到字跡逐漸消失,本上始終也沒有回應,他這才頹然地撂下筆,喃喃道:“難道是回地府準備收錢了?”
彭洛仔細端詳著手裡的牛皮本,大約成人的巴掌大小,封皮上沿被磨開了線,長約半厘米,皮質皸裂外翻,形成一個半圓形缺口。
彭洛把筆塞進缺口,大小剛好,看來這個本子的主人早已習慣把封皮當成筆袋使用。
翻開封皮與扉頁,內裡是銅製的活夾(也許是鐵質的,銅黃的顏色不太好分辨材質),隨時可以將頁子替換下來。
彭洛試著掰了一下活夾的機擴,伴隨著‘哢’的一聲輕響,活夾被輕松地打開了,倒是並沒有因為時間而被腐蝕失效。
他安好活夾,目光落在第一頁的正中的文字上——郝雲起,199X年11月27日,徐嘉縣梅佑派出所。
筆記本中間都是零散的工作記錄,最後留下的日期是200X年11月30日。
他覺得郝雲起的字跡與方才扉頁上出現過的字跡不太一樣。
不過,也可以理解,經歷過鬼生巨變,字跡改變一下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自己怎麽下意識地冒出這種自洽的想法?!
彭洛使勁兒晃晃頭,想把這些荒謬的想法從腦中趕出去,荒唐!可笑!可鄙!這世界上怎麽會有鬼呢?彭洛, 你要保持清醒!
“看什麽呢?”一個聲音從彭洛身後幽幽響起。
“郝雲起?!”,彭洛脫口而出,蹭一下子從地面竄到桌上,手中的本子也甩飛了出去。
文安平好奇地從地上拾起筆記本,隨意翻了兩頁,“這個筆記本怎麽在這兒?”。
他仰起頭,衝著蹲在桌上的彭洛問道:“你打算什麽時候下來?”
彭洛臉色一紅,從桌上跳下來,面色迅速恢復如常,嘴裡嘟囔道:“走路也沒個動靜!”
文安平舉著筆記本,“你在哪兒找到的?”
“在你的東西裡面壓著,就在最下面。”,彭洛指著桌上凹陷如同隕坑般的雜物坑,“郝雲起是誰?”
文安平拽了張椅子坐下,“一個,兄弟,不過......”
“死了?”
文安平點點頭,順手點了一顆煙,吸了一口,“0X年11月份,遇上車禍,走了。”
彭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忽然問道“他,埋在哪兒?”
文安平嘴上的的煙乍然落地,濺起幾粒火星。
他迅速俯身拾起,吹去煙身的灰塵,仍叼在嘴上,含糊問道:“你剛說什麽?”
彭洛原本尋思著找個偏僻的十字路口去燒紙,假如能從文安平這裡知道他的墓在哪兒,直接送錢到家,安全又保險。
彭洛咽了口吐沫,小聲說:“他的墓在哪兒?”
文安平確定自己沒有聽錯,嘴巴張了張,煙再次掉落,正好在襠部燙出一個燙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