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洛收起電話,回到大廳的時候,瞟了一眼文安平,他仍舊陷進沙發裡,就像一隻弓背而立的皮皮蝦。
彭洛心裡琢磨著陸瀾的事兒,踱回沙發旁邊,一屁股坐下,悶聲不語。
兩人仿佛冰雕,連周圍的空氣如同遭遇寒潮般地凝滯起來。
文安平挪了一下屁股,皮質的沙發隨之發出吱嘎的聲響,終於打破了尷尬的沉寂。
他索性站起身,衝彭洛抱怨道:“小彭,你評評理,咱都已經把案子破了,那隻土雞一回來把案子要走了!你說,他是不是吃相特別難看!”
刑偵支隊副隊長駱鳳兮在他口裡成了土雞,彭洛真不知道駱鳳兮聽見這個諢號會有怎樣的反應,估計會一腳把他踹進沙發裡繼續當皮皮蝦?要是彭洛的話,他肯定會這麽乾。
“命案歸刑警不是天經地義麽?”彭洛善意地提醒一句。
文安平沒好氣地說,“那是沒破案!咱們這個案子破的乾淨漂亮,他們現在拿走,就是為了跟咱們搶功!”
“難道你給我看的那些榮譽,也是靠這樣搶功得來的?”彭洛衝他揶揄一笑。
文安平臉色瞬間變得極為嚴肅,沉聲說:“我那是一刀一槍拚出來的,裡面要是有一點水分,我文字倒著寫!”
見到彭洛仍舊是一副玩味的表情,文安平的講師模式被徹底激活,把自己的獲得榮譽一個不落地歷數一遍,從九十年代初,一直講到千禧年。
彭洛打了一個哈欠,心不在焉地聽著,偶爾低頭翻閱牛皮本,忽然,他的目光停在筆記本上的一頁,一動不動。
.....
駱鳳兮風塵仆仆地趕到藍山酒店,一眼望見正在傳道授業的文講師,便快步走了過來。
“平哥!”
文安平眼中的神采尚未消逝,一見駱鳳兮,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小土雞長成大鳳凰啦!上次我見你的時候,你還是老吳屁股後面的小跟班呢,現在得喊你駱隊長了。”
駱鳳兮混不在意地一笑,攬住文安平的肩膀說:“這麽多年過去了,您還是愛拿我的名字打趣!還有這麽多弟兄還看著呢,一點也不給我留面子。”
彭洛打量著駱鳳兮,高身量,白皮膚,體格勻稱,一雙秀透澈靈動,似能洞察一切。讓他略感失望的是,駱鳳兮並沒有把文安平一腳踹進沙發裡當皮皮蝦。
文安平哈哈大笑,“我是氣不過!你小子回來就撿現成的吃,這麽大的案子,我們才找到真凶,你就把案子接過去!我心裡能平衡嗎?”
“平哥,您在我心裡永遠都是我的隊長,你破案,不就是咱們刑警隊破案嗎?”
駱鳳兮的眼神誠摯,文安平輕輕拍拍他的肩膀,一時有些唏噓,掏出房卡遞給他,淡淡地說:“520房間。高易寒還有點東西在我那兒,回頭有時間可以找我去拿。”
駱鳳兮握著房卡,也不多廢話,直接帶著幾人上樓去了。
“接下來呢,咱們要幹什麽?”彭洛看著駱鳳兮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轉頭問一旁的文安平。
“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彭洛噗嗤一笑,“那我先撤了。”
文安平低頭看了一眼手表,“都已經這麽晚了。我先送你回所,有什麽事情明天再說。”
彭洛搖搖頭,“我還有點私事需要處理,你不用送我。”
文安平走到小雨燕旁邊,把車門拍的當當作響,“別磨磨嘰嘰的,這次我保證慢點開,
管保你不會吐。” 彭洛急忙擺手解釋,“我在等一個人。”
文安平的眉毛一挑,“酒店?等人?”他瞬間心領神會,飛快地鑽進車裡,一腳油門猛轟下去。小雨燕竄了幾下之後,消失在車流之中。
彭洛酒店門口又等了一會兒,走到路旁叫下一輛出租車,上車之後,直接奔向戴小棋的家。
到了樓下,他拔通戴小棋的電話,“方便下來嗎?”
戴小棋含糊著聲音答道:“不方便!”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跟你當面說。”
“有多重要?比吃我媽做的飯還重要?”
“那倒沒有......”彭洛停頓片刻,最終歎了一口氣,“這都幾點了,怎麽還在吃飯?吃完飯到樓下找我,我在樓下等你。”
彭洛聽見了撂下碗筷的清脆碰響,緊接著是戴小棋氣極敗壞的喘息聲,以及踩跺樓梯的腳步聲,不遠處的樓道燈應聲而亮。
戴小棋披散著頭髮,臉上還殘留著米粒,氣鼓鼓地走到彭洛面前,握住電話的手使勁兒在彭洛的面前晃了兩下。
她並未掛斷電話,衝著話筒氣賭氣說道:“你說吧,到底怎麽個重要的事,還非要讓我下樓才能說。”
彭洛順手掛斷電話,一臉沉默地盯著她。
戴小棋不耐煩地揉揉頭髮,“大恩人,我承認你救了我媽。我也明白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但是,你也得讓我過了這陣子熱乎勁再讓我報答您吧。”
她伸起五根手指,面色嚴肅的保證道:“給我五天時間,就五天,讓我享受一下天倫之樂。”見到彭洛面無表情,又扳回兩根手指,“要不就三天,三天之後您讓我作牛作馬,我連眉毛都不會皺一下。”
“你當時對我的調查到底查到什麽程度,我想知道個底細。”彭洛開門見山地問。
戴小棋愣了一下,沒想到他大晚上顛顛跑過來就是為了查這件事,思考片刻,如實說道:“我隻負責盯梢,其他的部分還有別的的同事在調查,具體查到什麽程度,只有老吳自己知道,報告都在他的櫃子裡面鎖著呢!”
“你能幫我帶一份報告出來嗎,或者告訴我那份報告上到底都寫了什麽?”彭洛急切的問。
戴小棋本想拒絕,要是被老吳知道自己吃裡扒外,扒了自己一身皮還好說,將來肯定沒法繼續當私家偵探了。
她見彭洛一臉焦急神色,想到對方剛剛救下自己的母親,直接拒絕他心裡也過意不去,便艱難地點點頭,“我要是幫你辦成這件事,咱倆之間的帳就一筆勾銷了!”
“你本來不欠我的!”彭洛混不在意地擺擺手,又想起另外一個重要問題,發明家救下戴娟,現在只需要問問戴娟,就能知道他的身份,便開口問道:“當年救下你母親的人是誰?”
戴小棋原本明朗的臉色瞬間垮下去。
她輕咬著嘴唇,頗為苦惱地說:“我不知道他是誰。我還想跟你說這件事,我隻保留著我媽過世之後的記憶。我私下問過舅舅,他竟然對我媽的出現一點都不驚奇,還能說出我媽這些年的好多事,而我卻對此一無所知。”
戴娟的復活,讓所有與她相關的事實在未來都發生了改變,能意識到這種改變的只有彭洛與戴小棋。
彭洛還情有可原,八成是筆記本的緣故;可是,戴小棋又因為什麽?是因為直系血親?想到這裡,他輕輕搖了搖頭,同為直系的舅舅就對戴娟復活毫無知覺。
他還清楚記得,從廢棄鋼廠回來的時候,戴小棋曾經在扉頁上畫過兩隻王八!只要在扉頁上面留下過字跡,就能意識到現實的改變?
他現在沒有辦法驗證這個想法,他不可能揪過來一個人讓他直接在扉頁上寫字,之後再通過改寫過去來加以驗證,甭管這個人是好是壞,這種做法都後患無窮。
見彭洛默不作聲地楞在原地,戴小棋猶豫半晌,認真問道:“我現在不是在作一個極為真實的夢,對吧?”
彭洛斷然否定道,“肯定不是。”
戴小棋用手撫著胸口,長舒了一囗氣說:“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我也不敢跟其他人說,生怕是自己是精神錯亂。”
彭洛隨口安慰道:“放心,不會!你再去問問你母親,當初救下她的人到底是誰。”說完,他便催著戴小棋上樓去問。
除了那份調查報告,彭洛今天還有另外一個重要任務:他一定要搞清楚發明家的身份,因為筆記本上原本關於勝利鋼廠案件的相關記錄全部消失了。
在紙張的第一頁還出現一塊殷紅的血跡,郝雲起在篇首簡略的寫下一句:自嫌疑人沈運來身上發現,上有血跡,與沈運來本人不符。199X年12月13日。
起初彭洛並未在意,但是,他猛然想起,郝雲起對勝鋼案子的記錄極為清晰詳細,筆記本很可能在他參與勝鋼案初期就已經在他手裡,現在發明家阻止了戴娟的死亡,讓筆記本的記錄內容發生巨大改變。
聯系以上種種,彭洛懷疑他手裡的筆記本就是發明家手裡的那一本,只不過因為某些原因不小心到了自己的手裡!
假如是這樣的話,在199X年12月13日前後,郝雲起就會在抓捕沈運來的過程中得到這個筆記本。
沈運來是不是發明家?彭洛很快否定了這個猜想。假如對面是沈運來,他根本不可能在外面大搖大擺的出現,再救下戴娟。那天在迎賓樓的會面,他也不會一口答應。
筆記本能到他的手裡,他一定知曉這個本子的來歷,多半和發明家還關系匪淺。而新出現的血跡和消失的字跡都表明發明家生死不明,他是被沈運來殺死了嗎?
接下來該怎麽辦?歷史若按照原本的軌跡,筆記本此時已經落入郝雲起手裡。現在歷史發生變化,筆記本還在發明家手上。不過,郝雲起最終還是會得到筆記本,如果他拿著筆記本,彭洛就再沒辦法與發明家溝通。
彭洛陷入了一個無解的怪圈之中,郝雲起如果不能得到筆記本,自己就會在未來失去得到筆記本的機會;假如任憑歷史正常演進,自己就會失去與發明家溝通的機會。
思慮良久,彭洛終於想到一個折中的辦法,只要幫助發明家躲過這次危機,他就不會失去筆記本。
如果筆記本從此在他的手中消失,他就去查,只要掌握發明家的身份,就能順藤摸瓜找到筆記本,從而和他再次取得聯系。
再不濟還有沈運來,他絕對知道筆記本的來歷,彭洛決定再遇見沈運來的時候,一定要從他身上搞清楚筆記本的來歷。
這時,戴小棋氣喘籲籲地跑下來,“我媽說,當初救下她的,是個陌生人,所以多年以來一直很感激他,卻始終沒法找到他。”
彭洛苦笑,喃喃道:“想幫這個發明家還真是頗費周章。”
凌晨四點三十分
溫玉寧等到扉頁泛起光芒,立刻揮筆寫道:“費了千辛萬苦,總算救下了你媽。”
“撕掉本子第二頁的上角。”
期待中的感謝並未出現,溫玉寧有些失望,不過,仍按照對面的要求將第二頁的上角撕下。
彭洛看著消失的頁角,心中篤定這個筆記本就是與發明家手裡的是同一本,於是飛快地寫道:“你最近要提高警惕,最晚12月13日,你會失去你的筆記本。”
溫玉寧一怔,隨即想起昨天傍晚遭遇的不快,繼續道:“你怎麽知道?昨天傍晚我被一個臭警察摁在牆上問話,筆記本從身上掉下來都不知道,多虧另外一個警察還給我。”
“他們為什麽要抓你問話?”
“他們在抓人唄,我又剛好去過那個人的家。”
對上了,彭洛終於知道郝雲起在原本的歷史線獲得筆記本的起點,竟然是因為發明家一個疏忽掉落,然後才被他拾起使用。
筆記本上初始記錄的案子只有勝鋼盜竊鋼材案件,警方一直在抓沈雲來,難道發明家去的難道是沈雲來的家,他與沈雲來認識!
彭洛緩緩寫道:“他們是在抓沈運來嗎?”
溫玉寧徹底呆住了,木然寫道:“你怎麽知道?”
“你不要接近沈運來,他對你而言很危險。”
歷史已經改變,筆記本上新出現的血跡,從沈運來手裡獲得的筆記本,無一不在指明發明家可能遭遇危險,彭洛下意識的做出提醒。
溫玉寧陡然間對一直藏在本子後面的彭洛生出無限恐懼,甚至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螞蟻,無論向哪裡爬行,都被對方瞧了個清清楚楚。
彭洛對他一清二楚,溫玉寧卻對他一無所知,也是呵,一個身處未來,一個扎根過去。只要他想知道,沒什麽能瞞過他的眼。
溫玉寧隱隱有些警惕,覺得自己正一步步走入他設計好的軌跡上,從埋鐵盒,再到救戴娟,雖然沒有一樁奸犯科的事,但是,他仍覺得背後的黑暗中正編織著一張大網。
彭洛見他許久都不作聲,於是關切問道:“你怎麽了?”
“你是不是背後在調查我的身份?!”
彭洛察覺出發明家的戒備,急忙解釋:“我並不知道你是誰。我沒有調查你,我知曉你的事,是因為本子上面明確寫著:這個本子是從沈雲來的手裡得到的。”
溫玉寧驚詫問道,“沈運來拿到了我的筆記本?”
“剛才你撕下的頁角,同樣在我的筆記本上消失了,咱們是同一個筆記本!12月13日之後,這個本子就不再屬於你,我不知道你在這之前發生了什麽,所以提醒你。”
溫玉寧沉默半晌,終於抑製不住對未來的好奇,試探問道:“老沈是個壞人嗎?”
對面飛速寫道:“不知道。”
“公安後來抓住他了嗎?”
彭洛只能把沈運來的下場如實地寫在上面。
溫玉寧的筆懸在半空,許久,最終堅定落下,“老沈是個好人, 你們肯定判錯了,我會證明他的清白!”
糟糕,彭洛飛快提筆寫道:“你先別莽撞。”
倉促潦草的字跡幾乎飛出紙外,本子上的綠芒卻已逐漸消散,直至字跡慢慢消失。
彭洛緩緩合起筆記本,心中百味陳雜,從剛才的話裡,彭洛已經明顯察覺出發明家的戒備。
以後與發明家對話必須更加謹慎,不然,對方很可能因為被自己識破身份而徹底消聲匿跡。
彭洛毫無預兆地生出這種直覺,十分強烈。一念至此,他不禁開始猶豫,自己這番作為究竟是想掌控他?還是真心想幫他?
他一遍遍在心中自問,最後使勁兒晃了晃頭,想把這些紛繁的思緒都甩出去。
他喃喃自語道:“我為的只是一個結果而已!過程、動機、手段對我來說都不重要。”
彭洛掃了一眼牆上的日歷,眉宇間升起一片陰翳,如果記得不錯,發明家今天的日期應該是12月4日,距離12月13日的日子已經屈指可數。
彭洛必須盡快找到沈運來,搞清發明家的身份,提醒他規避危險。
他拿起另一部老式手機,飛速的編輯一條短信:我發現一種神奇的存在,我們也許可以改變命運。你可能覺得我陷入瘋狂,但是,請你相信我作為一個正常人的理智和邏輯。而且,我不會沉溺於此,調查的事我也不會耽擱,你那裡有消息嗎?
短信發送之後,許久不見回應。
他捏著手機沉思了一會兒,最後,按下了關機鍵,望著天上的殘星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