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別人的講座，終究別人在上，你在下，別人在俯視，你在仰視，看不見的等級把人與人之間隔閡起來。我總是不能太招搖的，穿衣服碧穹藍就好，乾淨的運動鞋，安閑，學生的樣子。講座的時間是傍晚七點鍾，在學校第二逸夫館，逸夫館在中山樓的底樓，中山是數學與統計學院的教學樓，建築時間不長，貼著純白一色的瓷磚，與周圍的建築風格格格不入。那天可能是太過於匆忙吧，忘記了戴眼鏡，像得了眚病，看不清遠方，一直低著頭，像在地上找丟失的錢，走路一直小心翼翼的。我記得離逸夫館還有些距離，十幾步之遙，前方突然有個嵬嵬的身影向我招手，費勁的樣子，我以為是近視產生的幻覺，置若罔聞。模糊的玄青衣服的身影，穩穩地向我疾步走來，笑著開口說，原來你也聽這個的。原來是長安，想不到他也來聽這個！我還以為他會去看電影，半個月沒見，他的臉色和從前一樣，白亮亮的，泛著一層纖細的油光，晃眼得很！那天的人不算多，我和長安坐在禮堂的最後一排，被靠著牆。盡管講座是關於南美印第安人的語言交通與婚姻習俗，很少見，但對我們來說，這講座說來總也無趣，畢竟心不在其上。差不多幾十分鍾後，兩人一起約著，提前溜出來，回長安的住處看電影。外面，已是意境幽遠的夜空，正門口前是高大鶴骨的松柏，樹與樹的縫隙裡，秋千來回蕩悠，寂零零的。逸夫館裡，昏黃的燈光離我們越來越遠，到了路口下坡的拐角處，再回頭，已是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見。

　　長安那時已搬離宿舍，自己租房住。一路上，他強調說，是原來的集體宿舍太吵，味道太重，空間太擁擠，自己總是不習慣的，尤其是一個室友睡覺打呼嚕，聲音會讓他失眠，有時候，三四點還睜著雙眼。長安的租房在學校西南角的園丁小區，園丁小區最初是F學校的教師小區，十幾棟相似的住宿樓，建在一片蓊鬱的樟樹林裡，滿苑馨香，小徑邊種滿了月季和君子蘭，也般配。小區建築是上世紀陳舊的蘇式風格紅磚房，站在寬大的陽台上，隔著幾排樹，可以看到對面的學校墨池。墨池其實也就是一個死水的小池塘，水是銅鏽綠色，上面飄著一層柳葉，靜止地浮著，還不及鄉村的水溝，至少水是流動的，沒異味。小區上空盤旋著鴿子，見過一次石斑鴿，頗難得。小區雖遠離了歡騰的學生人群，卻常常可以聽到鴿子咕咕的叫聲，有時甚至徹夜不停，發情得厲害。長安的租房臨一條路，是典型的三室一廳，帶廚房和衛生間，能淋浴。房子是與另外兩人合租的，一人一間，客廳公用，長安的那間因為靠路近，站在陽台上，能看到行人。房間算不上透亮，推門進去，右手邊掛著一束曬乾的茱萸，想來是辟邪。左手邊是一副印象畫，莫奈的代表作，縮小版的《睡蓮》，當然是後人仿作，比例略失調，卻不影響觀瞻，色彩調配也能適可而止。長安的床頭，是一張極具年代感的四方桌，沉鬱的墨黑色，桌腿的底部已開始小面積的掉漆，斑斑駁駁的，想來是房間潮暗的緣故。桌子的正中間是一台台式電腦，旁邊擺著一盞學生台燈，燈下是一本厚厚的小說，絳紅的封面上有兩個大字，《秦腔》，格外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