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經死了。”
杜林面前的白袍少女仿佛法官宣判結果一樣,說出了不容置疑的話。
她說得沒錯。
自己的確已經死了。
死因……不明。
大概是因為連續三天加班熬夜,所以直接猝死了吧?死之前想到死就會很害怕,但自己似乎很幸運,只是和平常睡覺一樣眼睛一閉,醒來就已經在這個地方了,沒有經歷什麽痛苦。
杜林無法感知到自己的身體,似乎現在的自己只是純粹的意識。
不過,自己居然還有意識?
正常來說,死後的自己絕不應該再保持自我意識。
——除非,自己還沒有死。
——或者,世界上其實存在靈魂,而現在自己正以靈魂的形態存在。
這怎麽可能呢?
他想起了一個月之前自己做過的事情。
難道儀式起作用了?
杜林是一名業余作家,手頭正在寫一本奇幻小說,小說中的主角即將使用許願儀式給沒有靈魂的人偶少女創造靈魂,為了讓這個儀式看上去更加真實,他參考了不少神秘學書籍,很認真地設計出了一個比較完整的許願儀式。
設計出來之後,他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在現實中把這個儀式操練了一遍。
雖然是許願儀式,但他設計出來只是為了考據神秘學儀式的流程,操作起來自然不會有什麽刁難人的部分,連材料他都是選擇的類似雞血和明前茶這種相對比較容易買到的東西,而且全程只需要一個人就能完成。
在那個時候,他許的願望是……
——成為見證一切終亡的永世神明。
不會吧……
難道這個鬧著玩的儀式真的能生效不成?
應該是自己想多了。
一定有什麽別的原因。
杜林回過神來,看向眼前的神秘少女。
“我這是在哪裡?”他問道,“難道死後真有靈魂?你是黑白無常嗎?”
講道理,黑白無常要是有這麽好看,那一定不會起到讓人敬畏死亡的效果。
“不,沒有靈魂,我也不是黑白無常。如果一切正常運轉,那麽你的意志應該在你死亡的一瞬間就消散才對。”少女露出了一個神秘的微笑,“不過,世界上沒有完美的事物,就連死亡本身也不例外。”
“聽你這麽說,我在步入生命終點這個過程中似乎出了點問題?”
杜林的理解能力很強,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下就明白了少女的意思。
“沒錯,你的意志沒有正常消散,反而被送到了這裡。這很奇怪,不過……”身穿白色長袍的少女打了個響指,“聽起來就像是命運安排好的相遇啊。”
杜林沉默了一會。
“你好像很高興?”
“如果你和我一樣被困在這個破地方這麽久就能理解我的感受了,”少女收斂起了笑容,“好了,接下來是正事。”
“什麽正事?”杜林問道。
“你有沒有感受到一股吸力,就像是有人拉住了你的胳膊?”
少女的語氣中有一絲期待。
杜林仔細感受了一下,的確有一股微弱的吸力試圖抓住他,只不過太弱小,弱小到如果不靜下心來感受就可以忽略。
“好像是有,只不過很難感受得到。”
“足夠了!”少女興奮起來,“這就代表你的靈魂是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的!”
離開這裡?
杜林看向四周。
這裡上下左右都宛如極光一般燦爛,然而,除了他們兩個人之外,沒有任何生物也沒有任何造物。
只有極光在上下四方閃耀著,宛如柔和的太陽,永遠也不會熄滅。
很美。
也很殘酷。
“要是在這種地方待上個把月我估計就會受不了了。”杜林忍不住搖搖頭,“應該怎麽離開?”
“這就是‘正事’了。”少女稍微嚴肅了一些,“首先自我介紹吧,我是莉蓮,一個被困在星界避難所的……倒霉蛋。”
“被困在這裡?你是怎麽被困在這裡的?”杜林有些疑惑,他咳嗽了兩聲,“好吧,不管你到底是什麽生物,現在我們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叫我杜林就好。”
“你說得對,現在不是探究各自秘密的時候。”莉蓮點頭表示同意,緊接著她變得更加認真了,“我知道應該如何利用這股吸力離開這個鬼地方,作為交換,我希望你能帶上我。”
“聽上去很公平,不過,這是否意味著我和你一起出去之後就不再是盟友關系了?”
杜林的直覺一向很敏銳。
雖然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算是死了還是算活著——亦或者介於兩種狀態之間——但是,他還是想要掙扎一下。
——沒人想要真的死去。
“是的。”莉蓮點頭承認,“雖然我並不打算在出去之後就對你動手,不過我倒是能理解你的擔憂。”
“而且,你之所以願意和我談判,應該是因為你自己沒辦法出去吧?同理可知,你沒有選擇強迫我,也就是說,這個出去的辦法必須要我自願同意才能實現。”
杜林很快就理清了其中的要害關系。
莉蓮拍了拍手。
雖然聽不見拍手的聲音,但這個動作已經足夠表明她的態度了。
“你讓我刮目相看了,看來人類也不全是沒有腦子的笨蛋。”
她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
杜林很熟悉這樣的笑容,他在自己的一些朋友上就見過這樣的表情,那些朋友都是自視甚高的天才,只有得到他們的認可之後,他們才會露出笑容——這代表他們認可了你,決定和你平等對話——否則,他們要麽和你虛與委蛇,要麽壓根就無視你的存在。
“我認為眼下這個局面,坦誠才是最高效的交流方式。我需要知道回到正常世界的方法,你需要我才能回到正常世界,這是我們能夠談話的基礎。不過,我擔心的問題有兩個,一個是你離開這裡的方法具體如何操作,會造成什麽結果,一個是我之前說過的,如果我們一起出去之後應該如何保證安全。”他冷靜地說道,“我可不想再死一次。”
“確實如此。”莉蓮笑了笑,“和聰明人說話就是愉快。”
她頓了頓,吸了一口氣。
“我會教你如何穿梭星界的法術,這種法術的施放條件非常苛刻,要麽,你得擁有神性;要麽,你就得是死亡之後意志卻沒有消散的個體。如果這兩個條件你都沒辦法滿足,那麽這個法術是無論如何也施放不了的。”
莉蓮停頓了一下,等待杜林消化這些話。
“雖然我有很多問題,比如星界是什麽,法術是什麽,神性又是什麽,但是……先不用管,你接著講。”
杜林一邊思索,一邊說道。
“至於你擔心的安全問題,恰好和我的交易條件有關。”莉蓮緊接著說道,“星界穿梭術只能讓施法者前往主物質位面,沒辦法帶上我,所以我必須附著在你的靈能層之上才能離開這裡。我這麽做,也等於和你綁定了,你一旦死亡,我也就會死亡。”
“所以我根本沒必要擔心安全問題?”杜林問道。
“倒不如擔心一下這個法術會將我們傳送到什麽世界,如果恰好是某個神明的神國……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說是這麽說,莉蓮的語氣卻像是在開玩笑。
她似乎並不認為會發生這種事,或者,她覺得就算發生了也有辦法全身而退?
“聽起來非常公平,而且隻對我有利,這有點……”
杜林不由得生出了一絲疑惑。
“哦,當然不是隻對你有利。”莉蓮往前面走了幾步,離杜林遠了些,“星界穿梭術消耗的正是意志本身所延伸出來的靈能,你可以粗淺地將靈能理解為你的生命。”
“這樣一來,施放星界穿梭術之後,我也就沒幾天好活了?”杜林產生了另一個疑惑,“可是,我不已經死過一次了嗎?為什麽……”
“這或許有點難以理解……”莉蓮沉吟了一會,“你的意志其實是無限的,但靈能有限,而比起這兩者來說,身體——也就是物質——其實是更加有限的東西。你可以把一個存在理解為一顆洋蔥,最核心的部分是意志,外邊是靈能,最外邊才是物質身體,這三者相互關聯,同時又相互隔絕。你的死亡只是在物質上消失了,意志和靈能其實完好無損,否則你也不會出現在這裡。”
“星界穿梭術消耗的是我的靈能,所以我的生命會因此被削減?”
杜林說出了自己的理解。
“大體上是這樣。物質的消耗其實無所謂,有無數種方法可以彌補,但是靈能的消耗卻很難彌補,至於意志……如果你的意志受損,恐怕連神明都沒辦法幫你找回來。”
莉蓮說了一大串,她自己都覺得有些累了,於是清了清嗓子。
“要想離開這裡,你就必須施展星界穿梭術,作為交換,我會附在你的靈能層之中,和你共生。所謂共生,就是誰死了另一個都會死的意思。”莉蓮說到這裡,歎了一口氣,“這也就意味著,我們恐怕會結成永久的同盟關系,因為出去之後,我們就得為生存而奔波了。”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如果有,我何必等到現在?”莉蓮苦笑,“那麽,你接受嗎?”
“附在我的靈能層上會對我不利嗎?”
這是他的最後一個問題。
“不會,如果我能夠在靈能層上動手腳影響你的意志,我根本不需要和你談判。”莉蓮大咧咧地聳聳肩。
“看來我也沒有別的選擇。”
杜林同樣苦笑,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地方說不定連空氣也不存在,所以他什麽味道也沒有聞到,只是單純做了這麽個動作而已。
“來吧,教我怎麽施展那個法術。”
“很好,”莉蓮點頭,“首先,你得向我敞開心扉,讓我附在你的靈能上……”
杜林感受到了一陣怪異的顫栗,仿佛皮膚上有一隻古怪的巨大蠕蟲在他的身上爬行。
他控制住想要把蠕蟲抖開的欲望,任由蠕蟲爬遍了自己的全身。
“完成了。”莉蓮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響起,剛才怪異的感覺也如同潮水一般迅速退去,“法術我也已經放進了你的靈能層,請注意查收。 ”
在最後她還不忘開個小小的玩笑。
不過,的確如她所言,這種感覺很像是收到了一份快遞,只要自己簽個字就能收到其中的信息。
——真是方便快捷。
杜林頓時知曉了施展星界穿梭術所需要的一切知識,不僅如此,仿佛是自己天生就會施放這個法術一樣,他覺得只要自己心念一動,就能夠輕易地施放出這個法術,絕對不會失敗。
與此同時,他也得知了這個法術的細節。
如果施法者沒有一個物質身體,這個法術還會在施法者穿越之後利用星界的能量創造一個與施法者完美匹配的物質身體。
很奇怪的是,這個法術的設計者似乎考慮到了一些極其特殊的情況,所以創造身體部分的運作邏輯是一個意志對應一個身體。
——也就是說,自己和莉蓮各自會有一具獨立的物質身體。
然而,這一點並不會改變莉蓮附著在自己靈能層上的狀態,倒也十分奇妙。
並且,星界穿梭術並不能指定目的地,也就是說,在施放法術之後不一定就能回到他原本的世界。
不過,這點有什麽好擔心的呢?
只要不是在這種鬼地方待上一輩子,那麽就算是需要為了活命而四處奔忙也無所謂。
畢竟,難道他之前不是為了活命而四處奔跑嗎?不如說,他就是為了活命而死在了奔跑的途中。
這麽一想,還真是有點諷刺。
杜林再度深吸了一口氣,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地方,然後……
——施放了法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