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效先聽完後緊皺雙眉道:“這件事難辦得很!在這裡別人都知道她是吳指揮使姓梅的娘子,誰信她是林仙芝?縱然她自己承認是林仙芝,河南雖在緝拿她,京城內卻沒有她的案。咱們一不在官,二不當差,又沒有海捕文書,憑甚麽動她?
“何況她又和崔承佑傍在一起,這崔二公子在京城內真是個炙手可熱、手眼通天的腳色,官面上咱們是弄他不過的。所以,如果這女魔頭縮在家裡正兒八經地當起官太太來,咱們便也無法可想,難道還能到她紗帽胡同的家中把她殺了!?”
徐煥章點點頭道:“你說得對,如果林仙芝從此改惡從善,安份守己地當她的官太大。她過去縱有千樁罪惡,我們又不是她的苦主,自然不必斬盡殺絕。
“但俗話說‘狗改不了吃屎的德行’,‘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象她這種凶殘無比的女魔頭,一身的功夫又還在,要她從此便做個良家婦女,恐怕比登天還難!
“只是現在我們確實又還動她不得,效先說得好,沒有憑證嘛。我看目前還是一面由胡賢侄在暗中把她盯住,看她究竟安不安份,一面嘛,效先身體再好一點時,便可到崔承佑處去走走,看有沒有甚麽蛛絲馬跡,可以弄清楚這個名滿京城的闊公子怎麽會和一個漏網的女匪首攪在一起的。你們兩個看看這樣做要的嗎?”
唐效先道:“師伯的主意好!”
胡廛也道:“好,只是唐兄,我總疑心玉羅刹林仙芝和這十多天來在京城鬧得滿城風雨的飛賊是一個人,你可不可以找局子裡穩慎可靠的鏢頭,夥計們四處掃聽有關這個飛賊的情形?”
唐效先道:“這事好辦。”便自出去安排。
這鬼神愁胡廛性格十分堅韌,做事又極把細,既然有魚,他立刻便要撒網,決不願等著魚兒自己上鉤。
當晚二鼓方過。他便悄沒聲兒地穿窗而出,展開夜行術,直奔紗帽胡同林仙芝的住宅。
一路上他時而竄房越脊,時而穿街過巷,真個疾如鷹隼,快似輕風。尋常的人休說沒有察覺,就是察覺了,也無非隻覺得眼前瞬間模糊,耳畔一陣風響,便再也沒有甚麽了,只怕還當成自己眼睛偶然發花。
要不然人們怎麽會說胡廛“輕功天下第一,刁鑽世上無雙”呢?當然,這時已練成了“七絕神功’的汪牛兒的輕功已經超過了胡廛,不過除了汪牛兒自己,還沒有人知道。
若問胡廛中午時在寧壽觀見到的那個嫵媚動人的豔裝少婦是不是玉羅刹林仙芝?那是一點也不假地正是此人。
林仙芝怎麽會做了兵馬司吳指揮使的夫人,來到BJ的?
這中間有這麽一段小小的插曲……那日仙霞堡主周陽夫婦率領群豪在雞公山李家塢和兩河幫的幫匪們展開一場惡鬥,玉羅刹林仙芝當場捅死了鳳翅刀花五姑,在接戰鬼神愁胡廛時被胡廛匕首劃傷,後來見匪眾瓦解,大勢已去,才向山上逃去。
胡廛窮追不舍,林仙芝拚死反撲,又被胡廛刺了一匕首,鑽到灌木叢中躲起不動,才挨過了胡廛和周陽夫婦搜索。林仙芝在灌木叢裡躺了整整一夜,又冷又餓,傷口又疼,又有蟲蟻噬咬,真是苦不堪言,隻得一面咬緊牙關忍受。一面苦苦思索脫身之策。
她本就奸狡無比,晚上聽到官兵吆喝搜山之聲時,猛然靈機一動,想到了個好法子。
第二天天色黎明她就溜到溪邊,把沾滿了血汙的塵土的外衣長褲扔掉,細細把頭面、身子洗得乾乾淨淨,再將內衣的胸腹部扯掉幾塊,長袖拉掉半截,連褻褲也故意撕開幾條破縫,然後鑽入林中等待機會、雖然在秋風中冷得她瑟瑟發抖,但林仙芝明白只有這樣她才能有一線生機。
那天上午雖然先後有兩批官兵來到附近搜尋殘匪,林仙芝從林縫中偷看,見到都是些粗魯的兵卒,便沒有作聲。
直到將近中午時,才見一個四十多歲面色黝黑的佩劍軍官,帶著十多個隨從兵丁正從林外的小路經過,她這時又冷又餓本已支持不住,一見情狀正合自己的想法,立刻在一棵陽光照射得到的樹下半躺半靠著,大聲發出呻吟聲。
這一行人受到驚動,一齊趕往林中、一看竟是個姿色秀媚的少婦斜靠在樹下,衣不遮體,全身大半裸露。玉乳酥胸隱約可見,瑩潔的肌膚在陽光的映照下顯得愈加白嫩,水汪汪的眼睛露出可憐的樣子。
這個軍官姓吳,是個千戶,也是這次進剿的三個帶隊官之一,四年前老婆便病死了,隻留下個孩子,正是個鰥夫,登時就被林仙芝迷住了。一問,林仙芝便把早已編好的一段苦戲,斷斷續續地哭訴出來。
她說自己姓梅,是距此百多裡外一戶地主的女兒,幾天前被一夥匪徒殺死全家燒掉房子,將自己搶到這裡,飽受凌辱。
昨天午後匪徒們把她拖到此地,因官兵趕來,紛紛逃跑,才丟她一人在此。口口聲聲說她孤身一人,無家可歸。祈求將軍可憐,將她送到附近農家暫住,如肯收留她,她寧願為奴為婢,只求有碗飯吃,做甚麽也心甘情願。
林仙芝編的這個故事本來頗有破綻。但那吳千戶此時眼睛只顧骨碌碌地往林仙芝身上轉,哪裡還能詳情析理?
當下喝令一個兵丁脫下外衣,披在林仙芝身上。自己半抱半扶地立刻把林仙芝送到最近的一家農戶,囑其好好看待這位落難的梅娘子,還拿了些散碎銀製作為費用。
過了幾天,這吳千戶竟來直截了當地告訴林仙芝,他喪妻未娶,如林仙芝願意,他便把林仙芝帶往家裡,作為繼室。就這樣,玉羅刹林仙芝便搖身一變成了名副其實的官太太了。
吳千戶本是軍籍出身,祖父、父親都做過軍官,在京城有些路子,他的一個朋友與崔承佑相熟,托了崔承佑的人情,隔了個多月,竟經由兵部把他調進京城,補了個兵馬司的指揮使,在紗帽街胡同租房住下。
為了酬情,吳指揮使就在家設宴招待這次為他進京出了力的朋友。崔承佑當然是上席貴客。席間有人借酒蓋臉,硬要請新夫人出來敬酒。
吳指揮使本就不甚理會甚麽男女循規,內外有別這些文皺皺的規矩,加上他新得豔妻,正自得意,便高高興興地把林仙芝請了出來。
林仙芝本就姿色可人,又愛打扮,是搔首弄姿,流目送盼的情場老手,這一出來碰上了花花太歲崔承佑,就這一頓酒飯的功夫,兩人便已色授魂與,‘心有靈犀一點通”了。
隨後崔承佑便瞅著吳指揮使不在家的時候,借著來看望朋友或送些時下節前的劄物之機,常往吳指揮家中跑,每次林仙芝都親自出來接待。
男的安心垂釣,女的蓄意含餌,還不到一月,兩人已是勾搭上了。只要吳指揮使輪班上值,崔承佑便到這裡來整夜停宿,有如夫妻。有時兩人約定,林仙芝趕廟會,拜菩薩,也常出來幽會追歡。
崔承佑起初原是逢場作戲,把林仙芝當作尋常女人看待,隻想玩膩了丟到一邊便罷。殊不知林仙芝駕禦男人卻有十分高明的本事,冶容媚態,軟語嬌音,溫存籠絡,體貼奉承,都非崔承佑弄到手的其他女人可比。使他大有除卻巫山不是雲之感,把家裡的大小老婆,在外的其他情婦,外室都冷到一旁,心中已起了取吳指揮使而代之的念頭。
但崔承佑只知道這個迷人的尤物是吳指揮使的嬌妻,姓梅的娘子,並不知道她是身有武功,殺人如草的玉羅刹林仙芝,更不知她就是近來在這裡作案八起,轟動京城的那個飛賊。
林仙芝從小便喜好打扮,對珍奇飾物入迷,她的殺人放火,勾結倭酋,慫恿神雕林昆開山結幫,都出自對珍寶飾物貪得無厭的搜求佔有。
雞公山李家塢一場惡戰下來,連命都幾乎丟掉,帶到塢中的奇珍和存放湖口老家的珠寶,自然盡付東流。入京之後,眼見貴家婦女精巧珍貴的飾物,佔有的欲望頓熾,因此白天踩探清楚下手的處所,在丈夫輪值的晚上便悄悄出來作案,後來甚至配上迷香,把丈夫迷倒後也出來作案。
以玉羅刹林仙芝的武功技藝,這寅夜入屋偷盜之事,真如探囊取物一般。有次被應天府班頭八臂哪吒魏必成發現蹤跡追來,兩人交上了手,不上二十招,魏必成便被她迫得隻好逃竄。
林仙芝恨他高聲呼叫,賞了他兩支柳葉飛刀,使他受了點輕傷,這還是林仙芝一生中難得的發了善心,沒有取他性命。
近些日子因被崔承佑纏得太緊,戀奸情熱,才暫時沒有再去作案。但玉羅刹林仙芝只知道崔承佑是個知情識趣的浪子,也不知道他有一身超群絕俗,獨特怪異的武功。
鬼神愁胡廛前往紗帽胡同探看的當天晚上,正是吳指揮使輪班上值,崔承佑與林同芝幽會的日期。
崔承佑本想早些前去,卻遇著幾個平時交情極厚的闊公子約他賭錢,一上場,偏他手氣甚旺,接連贏錢。俗話說“輸家不開口,贏家不能走。”外號“賽孟嘗”的崔公子豈能失了這個面子,贏了錢拍屁股便走?
所以隻得耐著性於奉陪到二鼓過後方得脫身,匆匆向紗帽胡同趕去。
走到距胡同口四丈多遠處時,偶一抬頭,瞥見一條黑影從房上一掠而過,流星飛墜般地落向胡同口的房簷上,身法快得驚人。
崔承佑頓時想到是“飛賊”!立刻騰身上房,接連兩次飛躍,也落到胡同口的房簷上。卻見那條黑影又從另一座屋脊上一個“野鷺橫塘”,斜斜地足足飛越過三間房屋,才輕飄飄地落在胡同的街上。
此人飛躍的距離之寬闊,姿態之瀟灑,落地之輕巧,都是崔承佑從來沒見過的,不覺大吃一驚;這個飛賊是何來歷?怎麽竟有這麽高超的輕功!
又見這條黑影在街上慢慢向前走,不住往路兩旁察看,好象在找哪間住宅。忽然那黑影停了下來,正是在林仙芝的住宅前,崔承佑早已悄悄地從屋上緊綴在黑影之後,見狀不禁大怒,好哇!你這家夥竟敢打我心肝寶貝兒的主意,大概是看上了我前天才送給她的那支八寶鑲金鳳或了吧?我今天不把你收抬下來,便枉稱“武功蓋九城”了。
崔承佑高喊一聲“打!”瞄得準準地擲出兩粒鋼丸,直射黑影的背心,突見那黑影一晃不見了。“叭叭”兩聲用巨響,鋼丸都打在林仙芝的門上,這聲音恐怕半條胡同都能聽到。崔承佑鋼丸一脫手便踴身跳到胡同的路上,雙腳剛一沾地,那條黑影卻驀地從林仙芝對門的屋簷下射出,竟刷的一聲從崔承佑頭上直掠而過。
崔承佑急忙轉身飛躍到房上,卻又不見了那人的蹤影,環顧四周只有靜蕩蕩、黑魆魆的房屋;自己空有一身高超的武功,偏偏無法施展,真是氣惱極了。
正在不知如何是好時,忽聽身後有人道:“朋友,別忙動手!”
崔承佑猛然回身,見自己身後四丈多遠處,直挺挺地站著個瘦小的黑影對著自己雙手直搖,說道:“先別過來。讓我說幾句話,喂!尊駕莫非是辦案的官差?”
崔承佑冷冷地道:“不是!”
那人道:“我是來捉賊的-一”
崔承佑哈哈一笑,說道:“你小子騙誰?你就是飛賊,還提甚麽賊!”
那人道:“尊駕看錯了,紗帽胡同吳指揮使那個姓梅的老婆就是賊……”
崔承佑氣往上衝,不等他說完。“龍形一式”,身隨掌動,騰身前撲,一拳擊去。
那人肩膀晃一晃,“燕子掠波”,向右側射出三丈多遠,說道:“是真的……”崔承佑哪裡肯聽,追上前去,又是一招“換影移宮”,右掌先拍,自上而下,左掌前推,後發先至。
這次他用的是劈空掌力,如潮似浪直向那人身前湧去。那人右肩微低,一個“乳燕歸巢”,早已向左側飛騰而起,臨落下時,又使了個“秋風落葉”的身法,身形竟在空中劃了一道弧形,反而落到崔承佑側背約三丈處。
只聽他大喝一聲:“住手!胡老大不打無名之輩,你報上名來,我陪你打個夠就是了。”
崔承佑見了此人這身超群出眾的輕功身法,暗暗驚心,知逢勁敵,但他藝高膽大,也無絲毫畏懼,氣昂昂地道:“我叫崔承佑!你是好漢便不要躲,我們比劃比劃!”
那人道:“原來是‘賽孟嘗,武功蓋九城’崔公子。久仰了!在下鬼神愁胡廛有幾句話想對崔公子陳述,不知名震九城的崔公子有沒有膽量聽完?”
崔承佑一聽眼前這人便是鬼神愁胡廛,也吃了一驚,他雖然是個闊公子,但既有“賽孟嘗”之號,自然結交甚廣,久已聽說江湖上有個“鬼神愁胡廛”是個極不好惹的腳色,人稱“輕功天下第一,刁鑽世上無雙。”
今天又見到他巧快輕靈的身法,確實令人驚歎。暗忖:原來是他,難怪京城裡這麽多捕頭暈頭轉向,連賊毛都沒有撈到一根了!
崔承佑信定了胡廛便是鬧動了京城的飛賊,聽胡廛問他敢不敢把話聽完,冷笑道:“哼哼,姓崔的並非三歲小兒,豈是幾句大話所能嚇倒!你要說甚麽盡管說,說完了我崔承佑一定要領教領教!聽說尊駕也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不要說完了便溜之大吉才好嘛!”
胡廛道:“崔公子過獎了,胡廛縱然有點微薄的名聲,無非是朋友們的抬愛,算得了甚麽!在下知道崔公子和吳指揮使的夫人相熟。但不知崔公子清不清楚這個吳夫人有一身了不起的武功,本名林仙芝,號稱玉羅刹,是名震武林的神雕林昆之女。在江南一帶血債累累,又是受河南巡撫衙門懸賞通緝的兩河幫漏網匪首!連日這京城內共傳的飛賊大案,多半就是這個女人乾的。她在眉心上有顆黑痣,姓胡的曾經同她多次交手,縱然化成灰也決不會認錯。請問,這些情形崔公子究竟知不知道?”
崔承佑陡聞此言,如遭雷擊,聽胡廛說得有根有底,似乎不能不信;但一想到她的滿身妖媚,入骨風騷。軟語嬌音,柔情蜜意,又怎忍相信?
崔承佑暗自默然半響後,把心一橫說道:“吳夫人是堂堂命婦,www.uukanshu.net 怎會是甚麽匪首?你這家夥膽敢在這裡滿口噴蛆,汙辱官眷!我看你就是大鬧京城的飛賊,我崔承佑正要拿你歸案,接招!”崔承佑猛然和身撲上,“沉雷落地”,一拳擊向胡廛的天靈蓋。掌還未到,已有一股冷氣襲來,胡廛全身登時如同裹在奇寒的冰雪之中,四肢都覺有些僵。
胡廛慌忙運起真氣護住全身,同時身體向右一斜,避開來掌,立刻使出近身搏擊的絕技,兩把匕首正扎反刺,上劃下挑,瞬息間便快速無比地連攻五招,“金雞點頭”、“翻江攪海”、“撥草尋蛇”、“進步撩陽”、“玉帶圍腰”,狠險奇快,如一團旋風,如條條閃電。
崔承佑左閃右側,連避數招,驚出一身冷汗,趕忙一個“鯉魚倒穿波”,仰身倒躍出一丈多遠,方一挺身站定。胡廛又已跟蹤撲到,一招“鳳凰展翅”,左手的匕首扎向崔承佑右肩。崔承佑大怒,右肩一沉,側身大跨一步,“倒打金鍾”,反手一掌拍出。
胡廛快速運勁搶攻,本就因為已從八仙劍唐效先處了解到崔承佑掌力怪異,意欲以快製敵,所以逼得很近。一覺隨著崔承佑拍出的一掌,一股熾熱的氣流夾著極大的推力向自己迫來,肌膚似被火灼,而且立足不穩,接連倒退了兩步,心知不妙,趕緊”一鶴衝天’,筆直地向上竄起。
那崔承佑見他忽然向上高跳,莫名其妙,不覺呆呆地仰頭望去。只見胡廛竄到三丈多高時,竟接連使出兩個“細胸巧翻雲”,倒筋鬥落到了四丈以外,向自己招手道:“姓崔的小子,來!咱們爺兒兩再玩一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