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
哨子踩著積雪一路朝紅杉林外狂奔,騎兵的話令他感到心驚肉跳——“跑慢了可是會死在這裡的”。
身後靜默的樹林中仿佛傳來馬匹嘶吼聲,絕望的聲音沿著黑暗呈一條直線迅速填滿密林,哨子頭也不敢回,某種叫人恐慌的事物正捕獲著他。
“騎兵怎麽樣了?馬叫聲又是怎麽回事?”
哨子沒來得及多想,腳下一滑被絆倒在溝渠中,又趕緊爬起來繼續朝外跑去。
“會死的!會死的!”
為了能快速將消息傳遞出去以幫助獨自面對屍山的騎兵,這份從心底傳來的勇氣成了哨子拚命奔跑的動力,他穿過一棵又一棵紅杉,從雪丘跌落到凹坑,又從凹坑爬起。長靴中擠滿的積雪融化成水漬,臉頰被凜冽的雪風刮得生疼,手肘被藏於凹坑中積雪下方的石頭撞得腫了起來,額頭也在與冰面的碰撞下留有數道密集的紅色血痕。哨子還是一刻不停的奔跑,紅杉林外已近在眼前,豁口隱隱約約透出夜色的皎潔。
“黑毛,你可一定要活下來啊。”
哨子帶著這份天真的期盼縱身跳進豁口,背部在光滑的雪面滑行數米才得以停下。
雪地中瞬間傳來嘈雜的馬叫聲,隨後腳步聲快速聚攏在他周圍。
“哨子!哨子!”有人大聲在耳邊呼喊。
哨子費力睜開眼,只見如烏鴉羽毛般黑色的披風團團將他圍住,遮得寒冷的雪風也進不來。他看到了一張張擔憂的臉牢牢盯著自己,又有人抬起手臂,將他從雪面扶起。
“隊長,”看到眾人的哨子終於從惶恐中掙脫,但轉念想道獨自一人的騎兵,他急迫的說道:“騎兵,屍山,腹地。”
“到底怎麽了?你們發現了什麽?老八人呢?”
騎兵隊長從人群後方走上前來,雙手搭在哨子肩上,見著他滿臉被刮傷的痕跡,心裡擔憂更甚。
“後方,在後方,”哨子伸手指向紅杉林,“我和騎兵一路追蹤巨大的腳印至紅杉林腹地,卻見到堆積滿地的屍山。”
“老八在哪裡?”隊長雙手用力抓住哨子衣服。
“就在屍山之中。”
“怎麽沒一起跑回來!誰讓他留在哪裡的!可知道你們正遇上了什麽鬼東西!”隊長高聲說道。
“不知,”哨子猛烈搖晃腦袋,“騎兵叫我趕緊回來匯報。還說道......”
“說道什麽!”
“跑慢了可是會死的!”
哨子攤倒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呼吸著,一路狂奔早就叫他精疲力竭,眾人讓出空間供他平複,隊長松開抓住哨子衣物的手快步跑到大劍士身旁。
“隊長說的鬼東西是?”哨子不安的問向眾人。
“夜鬼。”
眾人的回答令哨子徹底躺在了雪面上,看著頭頂一輪巨大的圓月,他感到呼吸都變得滯緩。
“大劍士,宗子。”騎兵隊長將哨子帶來的情報說與兩人聽完,而後急切的說道:“果真是夜鬼的行徑,若不加緊趕過去,只怕騎兵真的凶多吉少了。”
“大劍士,下令吧。”庚寅憂心的說道。
“哨子。”大劍士騎馬來到哨子身旁,神情嚴肅的叮囑道:“速回長城將此事稟報國主,其余人等隨我出發。”
眾人的身影倏忽間便消失在紅杉林之中,哨子邁著如鉛灌注的雙腿又一次開始長距離奔跑,距離北國長城還有二十裡的路程,月光將極遠處連綿起伏的建築映成一條蜿蜒的曲線,
哨子從未覺得二十裡的路程如此之遠,遠得長城都變成了蟄伏在雪地中一條爬行的細蛇。 等他無數次從雪地中爬起,巍峨長城上敵樓的姿態隱約已經可以望見時,一道令他驚恐得萬分難擋的背影橫亙在長城與雪地間。只見那道背影緩緩轉過身,一顆張大嘴,面部還處於震驚之中的人頭從遠處被扔了過來。
“騎,騎兵。”
見著腳邊滾來的人頭,哨子認出了它的主人。
遠處人影一步步緩緩向哨子走來,月色下她左手持著的刀背折射出明晃晃的銀亮,嘴角還有血跡殘留,那對灰白色眸子發出比雪地更為滲人的寒冷。
哨子既震驚又恐慌,他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眼前之人分明就是被刀插在紅杉林間的狼皮少女。
“你是夜鬼!”
哨子覺得生命似乎走到了盡頭,敵樓上的火把一閃一閃的跳動著,他不敢奢望有人能夠援助,即便敵樓上的守夜人偶然間朝此處撇過,也只能目睹一位被嚇破膽,褲腳濕潤的無毛烏鴉。
腳步聲愈發臨近,哨子緊緊閉上雙眼等待命運宣判。他聞到了鼻尖傳來屍體發臭的血腥味,面部被一隻冰冷的手籠罩,手指從臉頰緩緩撫摸到喉結,隨著他喉嚨一陣蠕動,少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只有死人才能活著回去。”
哨子發瘋般的朝長城狂奔,他感到血液正以極快的速度凝固,肢體變得麻木以至於分不清有沒有摔倒,眼前所見的事物像褪去色彩般逐漸被灰白色取代。他摸了摸脖頸,那裡有某種濕潤的液體從孔洞中滋滋冒出。
“夜鬼,有夜鬼!”
長城外的雪地上,有一具分不清是人是鬼的身影東倒西歪的一邊高速跑動,一邊高聲絕望的呼喊。
而在雪地二十裡外的紅杉林腹地,眾人見著了哨子描述的場景。屍山血海觸目驚心,古怪血圈中透出地獄般的場景,至於屍山左側的紅杉樹乾上,此時此刻高掛著的則是一具無頭屍體。
屍體從胸口被刀貫穿插在樹乾上,製式熟悉的黑色披風間湧出鮮血,血液與地面碰撞產生的滴答聲不絕於耳,騎兵隊長艱難的走到屍體旁,抽出腰間長劍插進雪地,望著守夜人的屍身久久難以言語。
眾騎兵見狀再也忍不住怒氣。
“他娘的夜鬼。”
“誓為騎兵報仇。”
“殺了夜鬼。”
“老子今天就算死也要拉夜鬼陪葬。”
“......”
“大劍士,”庚寅痛心的問道:“難道真是騎兵死了?”
“是北國一名真正的守夜人戰死了。”
“他很勇敢。”
“比你想象中的更令人欽佩。”
“北國的守夜人皆是如此?”庚寅看向憤怒的眾騎兵,直覺告訴他,眾人身上散發出的強烈殺意也許比夜鬼更加恐怖。死亡帶來的甚至不是懼怕,而是一顆顆敢於赴死的決心。
“守夜人從來如此。”
“他們將會是最可怕的一群人。”庚寅感慨道。
“北國的敵人才會覺得守夜人可怕,而北國大宗子應該覺得他們可敬、可信。”
“夜鬼是否就在我們周圍。”
大劍士搖了搖頭,指著屍山前方混亂的腳印,對著腹地深處的紅杉林說道:“還得繼續朝裡走,不僅沒見著夜鬼,連巨人在哪裡也不知道, 一件又一件不同尋常的事接著發生,寒夜將至,北國必須提前做好準備。”
“可屍體呢,屍體應該怎麽辦?”
大劍士走到騎兵隊長身後,手掌搭在他肩上沉重的說道:“北國永遠也不會埋葬勇士的屍身,準備火葬吧。”
“是,大劍士。”
眾人砍下紅杉樹枝搭建一座小型靈柩,騎兵隊長小心將騎兵屍身從樹上取下放置在靈柩上,大劍士隨後點燃一隻火把交於隊長,看著體溫尚存的守夜人,隊長面色堅毅的高高舉起火把,俯身將靈柩點燃。
在一片熊熊烈火之中,北國長城外響起眾人一遍又一遍莊重的誓言--
“煌煌北國,巍巍長城,魂兮歸去,離彼四野;
煌煌北國,巍巍長城,魂兮歸來,結塚雪域;
首身離去,魂魄不懲,身既死兮,威靈自怒;
子兮焰兮,神明以決,子兮焰兮,神明以決......”
直到火焰燃燒殆盡,騎兵隊長從灰燼中捧起一把灰色骨灰高高灑向空中。骨灰輕飄飄的,不知道要被寒風吹向何處,也不知道最後落在那裡,數萬年來北國逝去的子民從來如此,多少英靈被葬在了長城之外,無歸故鄉。
“大劍士,他們唱的是什麽?”庚寅悲慟得情不自禁。
“北國陣亡英靈的安魂曲,此曲曰——《鎮魂》。”
大劍士雄渾、厚重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隨後又從掌心凝聚出火團扔進屍山,見腹地所有屍體燒乾淨後,眾人緊隨大劍士腳步,執劍朝紅杉林腹地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