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永雋在林月如的家中先是沉靜地坐著,不動聲色,後又如同往常一般開始四處尋找他的“獵物”。
今天,林月如的家中似乎跟他之前來過的不太一樣,好像變得格外空曠、格外整潔,四面除了簡單的家具以外,就剩下用報紙糊滿的牆壁了。
林永雋並沒有將這個發現直接分享給自己的姐姐,他依舊打量著這間狹窄的屋子,因為他猜測姐姐將會離開,明眼人都看得出。而他的腦海當中想著的只是,在這件狹窄屋子的某個角落定會藏著姐姐離開所需要的全部盤纏,而這比盤纏必定也會成為自己以後在賭場發家致富的重要基礎。
他並不在意自己的姐姐會去哪裡,他更在意她姐姐的錢藏在了哪裡。
此時的他變得稍顯焦躁了起來,他不想問姐姐為什麽這間房子要比原來乾淨這麽多的原因,也不想問姐姐是不是要撇下自己獨自離開京城。他急不可耐脫口而出的一句話讓他的姐姐林月如對自己這個從小相依為命的弟弟最後一絲的希望都消失殆盡了。
林永雋說道:“姐,最近我想要做比生意,需要一筆錢,手頭兒上有點兒緊,能不能借點錢?”
這句話從林永雋的嘴中說出竟然會如此的失真,如此的虛假。因為,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想要做生意了,也不是他第一次需要一筆錢了,也不是他第一次手頭兒上有點兒緊了,更不是他第一次借錢了。
先前的理由還有比這更離譜的,諸如:朋友結婚,他要去隨份子;朋友孩子滿月,他要去隨份子;朋友孩子百日,他要去隨份子;朋友病了,他要去隨份子;朋友死了,他要去隨份子。更有甚者:他朋友缺錢,他想幫幫朋友。林永雋已經將這人世之間能隨份子的理由都用了一遍,而且還並不只一次地在用。
而林月如的心中早就已經非常的清楚了,林永雋身邊到底有沒有朋友?到底有多少朋友?他們真的是在結婚、生子、生病、去世、借錢嗎?她已經默許了弟弟的這一連串的、一系列的謊言。弟弟是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即使是謊言,她也要淡然地相信這些謊言,接受這些謊言,她希望自己的弟弟生活得好、生活得幸福。即使她也明明知道弟弟是在賭場賭錢,經過她的教訓之後仍然屢教不改,她也會因為害怕自己的弟弟會因在賭場賭沒了錢而慘遭毒打,她害怕自己的弟弟欠高利貸的錢而被債主追債追殺,因此她只能就此縱容他分一切行為,沒有辦法,血濃於水。慷慨解囊,維系親情。
然而這次,林月如的心中先是像往常一樣地表現出了假裝的相信和對於弟弟的極度憐憫之心。而除此之外,她突然又清醒地想起了自己當下的境況,也想起了自己肚子裡的孩子,還有自己未來的人生,她便又堅定了自己的決心。沒錯,她的恍惚與清醒已經變得混沌不清,不可解釋,懷了孩子的女人大概都是如此吧。
然而,林月如究竟還不只是一個心如磐石一般的女人,她的感性促使她將已經給弟弟準備的一筆錢還是如計劃給了自己的弟弟。
對於弟弟的話,眼神空洞而複雜的林月如的反應只有緩緩地起身,慢慢地踱步到了臥室,顫抖地打開了衣櫃,而後又緩緩地垂下身子,打開了最下面一層的抽屜,將用紅布包好的錢拿了出來。
這筆錢,林月如已經算過了,夠自己的弟弟吃上個半年的了,至於以後,她不打算再操心了,她厭倦了。如果他拿去賭博,那也沒有任何辦法,是生是死,以後隨他去吧,她太累了。
她將這筆錢交到了林永雋的手中,放到他的手中,林永雋就想要一把地奪過去,但是林月如卻在一瞬間捏緊了紅布。因為她知道,只要她一松手,他們兩姐弟之間的關系就將會徹底地結束了,結束的並不只是這一場錢財的交接,更是兩人關系的連接。
林月如啊林月如,到了這個份兒上,她還在猶豫些什麽?
然而此時,這種交接已經被林月如單方面地賦予了一種心理上的意義。
林永雋再使勁兒一奪,林月如當然沒有辦法與之長時間地抗衡。他連一句話都沒有留下,便破門而出,隻留下林月如和一桌子的殘羹冷炙,還有那徒有的四壁。
那被賦予了意義的交接的終斷已成定局,她已完完全全死心,她開始傷心地哭泣。她趴在桌上哭泣,她在廚房當中哭泣,她在臥室當中哭泣,她哭遍了整個空間,哭滿了全部時間,她想她再也不會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