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寨之中,二更唱罷。
秣谷飼馬、士卒飽糧。
早已貫甲兜鍪的周楚,昂首挺胸,走上高台,督令自己的將士們盡快披甲執銳。
抬頭望著昏暗無月的夜空,周楚內心暗自慶幸,晦朔濟陰,真可謂是天賜良機!值此良機絕不可以輕易錯過!
爾等道寇,頑固不降,卻又食古不化,今日合該覆滅!
一陣訾罵之後,周楚轉眼坡下,瞥了一眼劉炎的運夫營。
只見運夫營中漆黑一片,寂靜如幽,與自己這邊熱火朝天的臨行籌備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周楚嘴角微翹,不禁得意的嗤笑一聲。
“呵呵~終究一介孺子!只顧悶頭大睡,絲毫不懂軍機,更加難識天機!”
“也好,懦弱孺子,隻配被我捉弄!等他一覺醒來,本將爺便把他綁到青木關上,要他看鄧定之頭!嘿嘿~著實要再威嚇他一回!”
未有須臾,馬已裹蹄,將已銜枚。
周楚見各軍已準備妥當,便下令,偃旗息鼓,盡滅火把,摸黑進谷,朝鄧定把守的青木關秘密開進。
殊不知,漆黑的運夫營中,一雙冷眼,在暗處洞若觀火,將這一切預料無疑。
走了!
終於走了!
望著周楚千人精銳摸黑開進的暗影,劉炎一直按捺著心中的激動,不敢有絲毫松懈。
艱巨的時刻才剛剛開始!此刻最需要的就是沉著冷靜,隨機應變!
將為兵之魂!自己若顯示出毛躁激越,如何能讓自己手下的兄弟行事穩重!
如今二更已過,山谷裡的風又加大了一些,劉炎伸出手臂,自己的袖口已經可以隨風擺動了。
有這個風力,也足夠了!
劉炎故意壓低了自己的聲調,使之顯得沉靜渾厚,向趙襄與張弋下令。
“快!按原部署行事,將帳中的兄弟都喚出來!
“記住,千萬別再點火把,暗中摸黑行動!”
“莫要貪求快,手腳要利落乾淨,不要有紕漏!”
趙張二人領命,便各自領眾,依計行事。
劉炎自領三五兄弟,裝作若無其事,在營外來回溜達,實則是給營內正在摸黑忙活的兄弟們望風。
偶爾遇到三三兩兩的打更巡夜的更夫,便上前寒暄一番,一陣閑侃,避重就輕,為營內兄弟保駕護航。
眾兄弟只顧忙著手中的活計,不知不覺已近三更。
此時深夜漸涼,山谷中霧氣漸起,露水漸漸凝在兄弟們的衣服上,又濕又涼地浸潤著皮膚,又逐漸抵消了人們的睏意,支撐著人們的精神。
劉炎感受著被露水打濕的黏潮衣服,不由得打了個冷顫,但心中卻暗自慶幸起來,真是天助我也!
這山谷間氤氳的水霧,即使是在風裡的助推下也不容易散去,只要我們把濃煙灌寨,濃煙與水霧相匯,則更不會讓濃煙因風力的吹動而消散,這股濃煙在兵寨間只會越積越濃、越積越重。
簡直是讓人想呼吸一口新鮮的空氣都是奢望!
呵呵!這群留營兵想活?連老天爺也不給機會了!
劉炎迫不及待的加快了腳步,回到了運夫營中。
剛剛走進營壘,只見昏暗的營中空地上,與人齊高的牛糞堆,迎著下風口的兵寨一字排開,已經堆成了幾十堆!
而張弋已經帶領兄弟們站在牛糞堆後面,正在用水浸濕草氈,放在牛糞堆一旁,再加上如今正是夜深露重之時,幾乎所有可以觸碰到的東西,
都已經被露水打濕了。 再看趙襄,已經與百位兄弟,卸糧裝沙,堆滿了幾十車沙袋,每一車的沙堆都高過了頭頂,足足有九尺高!只等濃煙漸起後,推到兵寨門前,堵住大門!
如今已近三更,谷風漸勁,夜深露沉。
劉炎見所有部署已經按吩咐準備到位,可以隨時發起煙霧灌寨,但仍然極其謹慎,又仔細端詳了一遍位於下風口的兵寨。
只見此時的兵寨,半夜換防之後,已經變得寂靜無聲,零星布置的火盆在露水的浸濕下,已猶如螢火一點,在夜幕下奄奄一息。
劉炎之前早就摸清了兵寨輪戍的習慣,半夜換防之後,便不會再有輪戍換防了。
該睡的,都睡了。該戍的,也該睏了。
就是現在了!
劉炎終於做出狠心一決!
“取火,開燒!”
劉炎一聲令下,只見站在牛糞堆後的幾十位兄弟,衝回帳中,在火塘中取出火引,一齊點燃牛糞堆。
未有須臾,所有的牛糞堆都已是堆堆火紅,但並不向上燎起烈焰,這便是乾牛糞燃燒的優異之處。
乾牛糞並非像乾木柴一般燃燒的十分猛烈,但底勁充足,持久力強,與乾柴相比,更適合用來長時間的漚煙。
眼見所有牛糞堆都已全燃,劉炎立刻下令,一齊覆蓋濕草氈!
眨眼之間,所有燃燒異常火紅的牛糞堆被覆蓋上了兩寸厚的濕草氈。
刹那間,水火相交,濃煙漸起!
這一刻,幾十坐煙堆在運夫營中,圍繞著兵寨一字排開,在谷風的助推下,在潮霧的加重下,以鋪天蓋地之勢,緩緩流向處於下風口但又高於運夫營的兵寨之中。
常言道水火無情,而水火相遇之時,漚出的濃煙更是冷酷無情!
此時,兵寨之中。
這些濃煙灌入兵寨,在夜幕昏暗的掩護下,濃煙滾滾,卻又無形無色,只有輪值的戍卒聞到氣味之時,才終於有所察覺。
“什麽味道?很難聞,是有東西燒焦了嗎?”
兵寨門前,輪戍的十幾位士兵感覺到了蹊蹺,紛紛捂住口鼻。
但話音未落,氣溫漸漸濃鬱起來,竟然讓呼吸都有所困難,無奈忍住呼吸,順著氣溫飄來的方向看去, 但煙霧迷眼,幾步之外一片混沌,讓人根本無法判斷這煙從何而來!
“怎麽回……回事?這山谷之中…咳咳咳…哪來這…咳…麽大的濃煙?”
輪戍的士兵只能自顧自的捂住口鼻,相互講話都困難了。
“點起火把……快多…咳咳…點些火…盆,咳咳咳,看看…咳咳咳…怎麽回事!”
有戍卒想盡快多點一些火把火盆,照亮些營壘,弄清楚究竟是怎麽回事,但煙越來越濃,隻捂住口鼻已經無濟於事,得到的回答卻是,
“不行……你來…嘔……去…咳咳咳……點…火…,我…眼……黑……看不…呃…嘔…喘不…咳咳…快不行了!”
“我……也,眼…熏得…咳咳……睜不開…,吸不了…嘔……咳咳……我不……”
如今難以呼吸,生命已經垂危的戍卒,忽然想起了兵寨之中還有幾百號正在熟睡的兄弟,於是強憋一口氣,舍命說道。
“快……你…咳咳……去敲…嘔…金鑼……,叫醒……睡著…兄弟…咳咳,我…呃…不行了……”
而得到的回答卻是,
“我眼……熏得…咳咳…看…看…不到鑼,我也……嘔……喘不……過……我…我………”
“我摸…呃……嘔…到鑼…,我敲……”
“鐺~鐺鐺~,鐺鐺~鐺~……”鑼聲急促而微弱。
十幾位戍卒就要倒下了,但是這喚醒同伴的鑼聲,也終於敲響了。
然而聽到鑼聲的,不只是自己睡夢中的同伴,還有在寨外守候多時的劉炎的運夫兄弟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