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楚拔出鞍側佩刀,不由分說,直衝騎黑馬的“張飛”砍來。
劉炎亦是想不到,這周楚是真敢動真格的,眼見周楚躍馬朝“張飛”砍去,自己卻手無寸鐵,不敢阻攔,心中直為“張飛”擔心。
卻見“張飛”跨在馬上,手中無器械可禦,面對周楚拍馬猛衝的劈砍,情急之下,抽出懸在馬鞍一側用來打竹草的篾刀,奮力一揮,抵擋周楚的這一猛砍。
兩人各自都用盡了全身力氣,借助著馬速,做出奮力一擊!
刹那間,只聽“咣當”一聲清脆的巨響,火星四濺,金聲炸裂!
劉炎看在一旁,雖兩馬隻交過一合,但此時只能聽到陣陣耳鳴。
驚悸之余,再看“張飛”手中的篾刀,竟然被斫彎曲變形,卷刃一寸有余,僅刀背處還剩一線之寬贅連在一起,這篾刀竟不經砍,直接廢掉了!
而周楚此時,亦隻感到握住佩刀的右手虎口處陣陣發麻無力,再也砍不出第二刀。無奈提刀一看,銀光鋥亮的鋼刀依舊筆直,但斫口處亦能看到約有米粒大小的豁口!
周楚不禁朗聲大叫起來。
“好小子!力道恁足!這把刀跟我父親十幾年,從來沒有讓鐵匠鍛補過,今日你隻拿一把黃鐵打成的篾刀,竟然能將這把精鐵鍛成的鋼刀砍出豁口,你這年紀輕輕,卻比我麾下那幫酒囊飯袋強多了!”
“趙雲”見“張飛”還沒緩過勁來,便趁機壓一壓周楚的威風,厲聲威嚇道。
“你這廝脾氣忒爆,說砍就砍,既然是來向安樂公討錢,最好是客氣些,要不然,你一個銅板也別想帶走!”
周楚收刀入鞘,撥馬回到軍士陣前,嘴角微揚,笑著說道。
“呵呵,我與你家公子往日舊事不值一提!本將爺此次前來拜會安樂公,不為討錢,而是為征糧討寇!”
“本將爺觀你二位天生勇武,如今年紀尚輕,何必窩在安樂公門下?不如與我從軍征討道寇,來日北上驅殺胡虜,為自家拚得個征虜將軍,也勝過在安樂公門下做力役僮客,如何?”
這周楚挖牆腳竟然挖到劉炎家門上了,引得劉炎陣陣犯噦。不過不得不說,自己宗門之中,竟然有讓眼高於頂的周楚都高看一眼的人物,這真是上天留給自己的寶藏男孩啊!
卻見“張飛”與“趙雲”二人互送眼神,衝著周楚冷笑道。
“呵呵,隨你麾下從軍?你配麽?”
周楚見二人言語不遜,登時厲聲訓斥道。
“我周氏自東吳以來歷世將門,如今勉為其難,不嫌爾等卑鄙,肯收爾等前朝鄉丁入營,爾等竟還妄言不配?何其狂悖!”
二位少年亦是拒斥地相當決絕,“哼!江東鼠輩遺後,豈配與我漢家虎將後嗣共論袍澤!”
隨即駐馬挺胸,朗聲自報家門。
“吾乃大漢桓侯、車騎將軍張益德之玄孫,張弋是也!”
“吾乃漢順平侯、鎮東將軍趙子龍之玄孫,趙襄是也!”
劉炎頓時兩眼發亮,虎將後代?這兩少年不會是故意口出誑言,用來詐唬周楚的吧?之後有時間一同相處時,自己一定要詳細的問問到底是怎麽回事。
卻見周楚聽罷忽然高聲大笑,隨手隔馬按在劉炎肩上,得意的說道。
“呵呵!即便是昭烈玄孫,如今尚在我父子股掌之中,爾等一概爪牙後輩,又是前朝鄉丁,難以入仕,甚至連士家都難入籍,如今自矜乃祖余烈,又有何用?”
“哼!江東鼠輩,
如今已在我地盤上,盍敢口出狂言!” 趙襄不顧周楚人多勢眾,揚起篾刀,驅馬向前就要砍周楚。
“住手!”卻見劉炎趕緊大聲喝止。
劉炎不敢厲喝周楚,還不敢喝止自家人趙襄?
莫說如今自家兄弟手中只有粗製的篾刀做為兵器,其中還有一把已經被砍廢了。
可即便是這趙襄真如當年其祖趙子龍一般勇猛無敵,能夠在十幾位軍士的簇擁下,探囊取物一般的解決掉周楚,這舉動雖然可解一時之氣,但豈不是給日後埋下了更大的麻煩與糾葛?
在劉炎看來,這只是呈匹夫之勇而已,一朝熱血衝動,可能會招來更多禍患,甚至令以後難有安寧之日。
劉炎心中暗忖,這周楚確實該死,這一路上他在心裡面已經不知道咒罵周楚多少回了,但劉炎深知,絕不能讓周楚死在自己地盤上,更不能死在自己手中!
這周家父子甘心替桓溫在蜀中頂雷,在蜀中結怨的死對頭太多了,想捅破這塊蜀中天花板的各方勢力,不管明裡暗裡,可謂大有人在,青城山范賁、隗氏兄弟、叛將蕭敬文……哪一個不是在暗中積聚勢力,與周撫明爭暗鬥?
有這麽多鋒利的殺人之刀可以憑借,自己何必要親自費勁心力,還沾染一身血腥?
讓周楚死在自己手裡是最愚蠢,也是最差的選擇。
自己必須假以他人之手來搞死周楚,這樣自己和整個宗族才能安穩,不會再有遺禍,自己這個安樂公子日後才能當得安心。
念及此,劉炎心中已經有了初步打算,這周楚為了區區賭資,就與自己爭狠鬥勇,竟敢領著麾下區區不足二千軍士直搗青城山數萬道寇。
他既然選擇主動去送死,自己又何必阻攔呢?用三千五百石米糧換得日後的平靜舒心的生活,以後安安心心的做我的富家公子,何樂而不為?
於是劉炎當場止住趙襄,並囑咐他不可魯莽待客。
趙襄見自家公子既已發話,便不再繼續與周楚糾纏。劉炎畢竟是安樂公之子,說話還是管用的。
劉炎令趙襄與張弋打馬走在前面,將周楚一行人引回莊中,準備向老爹安樂公劉玄征要軍糧。
一路走來,回到自家田莊裡,躬身親見,這更讓劉炎心中明白,如今咱老爹這個安樂公雖不如先前劉禪那般“食邑萬戶,位在諸侯王上”,但依靠做了三十年安樂公打下的田產財資,如今亦算是成都外鄉間一位縉紳地主。只要後代子孫持身謹慎、不惹事端,還是夠再揮霍幾代人的,劉炎心中亦暗自竊喜,這以後的富家公子哥生活……老天爺對自己不薄!
劉炎被張弋和趙襄帶到內院,來見老爹安樂公劉玄。而周楚卻兀自領著十幾名軍士,橫刀立馬,佇立在莊園門口,簡直就是一位喪門神!
畢竟這是劉炎第一次與自己的今世的老爹見面,內心還是略有忐忑的。
心想這劉炎如此敗家,定然躲不過一頓臭罵,甚至是一頓狠心棍棒!
堂內。
劉炎在張弋與趙襄的掩護下,一派低眉順目,來到堂前。
只見兩位著紅色長襦的舞女,伴隨著兩側歌女的笙歌,在堂中舉袂翩翩起舞。
而堂上案後,只見劉玄披發寬袍而坐,兩眼微醺,似睜微閉,兩位女傭正執酒藥侍立在側。
劉炎也好好的打量著周圍的婢女,哪一個都沒有自己帶回來的范碧長得標致,畢竟一分錢一分貨嘛,一千貫買來的如花美眷,自家鄉裡的鄉姑如何比得了!就是這個價格,可能會讓老爹受不了……
隨即看向自己的這位安樂公老爹,眉眼細長,眼角微垂,豐頤闊耳,唇吻微俏,確實不得不說,咱老劉家的兒孫輩,都繼承了劉備的些許風神,富態的臉上始終看不出喜怒,一眼看上去就是給人感覺中和面善,和藹可親!
如今尚不知,這和藹可親的面目下,是不是隱藏著一頓冷臉狠罵……
堂上的歌兒舞女見公子劉炎進堂而來,便漸漸停下了歌舞,一聲不發,注視著堂上的安樂公劉玄。
劉玄接過侍女手中的藥酒,微醺著雙眼,悠悠的囑咐著歌兒舞女。
“接著奏樂!接著舞!”
“咱老劉家的傳統不能丟~”
劉炎看著老爹養尊處優的神態,迎著那一貫富態面善的面容,謹小慎微的走上堂前,不敢落座於側,只能呆呆站在老父親案前,低頭輕言細語,等待發落。
“阿爹,孩兒這次……”
“不必寒暄了,這次人家又要多少?直接說吧!”
劉玄爽利的從侍女手中接過用酒泡好的丹砂,邊飲邊說,聲音冷淡,但富態的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只顧欣賞舞女的妖嬈,連看都不看自己兒子一眼。
呃……看來咱老爹也已經被劉炎這個敗家子,給搞麻了……
這樣反而更好,老爹省一頓罵,我也省得再惺惺作態!
“阿爹,這次孩兒不要錢,要三千五百石米糧……”
“誒?誰家一次要這麽多的糧食?吃不完不怕長霉了麽!”劉玄富態的臉上終於略有異色。
“是益州大都督周撫的公子周楚,準備給麾下的千余軍士當軍糧的……”
劉炎此話一出,老爹劉玄的雙眼瞬間圓睜,豐腴的臉上終於顯出幾道褶子,將手中耳杯匆忙置於案上,抬頭訓斥道。
“混帳兒!這等殺神太歲你也敢招惹?”
這訓斥聲一出,歌舞曼延的堂上瞬間肅殺下來,熟悉此景的歌兒舞女們紛紛躲到了堂側的閣廊下,偌大的堂上只剩下劉炎獨自罰站。
劉炎見狀,也只能裝作唯唯諾諾,不敢頂撞,畢竟如今要想渡過難關還要靠咱爹,把咱爹氣壞了,什麽都沒了。
“噫!你也知道,為父能逃回這蜀中是多麽不易,這蜀中風土與雒中迥異,為父適應了好多年,納了好多妻室,才終於生出了你!”
“本來希望你這輩子安守本分,謹守家禮,將昭烈之嗣順利傳接下去。你又何必將這蜀中小霸王引來,為父唯恐日後會引來兵革之災啊!”
嗯!劉炎聽得出來,方才自己索要錢財之時,老爹並不顯得惱怒,反而是得知了自己招惹了周楚這個兵革頭子,老爹就表現出又驚又怒的模樣,看來咱老爹也是持身謹慎,務求安身保命之人!
也難怪,劉玄年輕時就親歷永嘉之亂,國破家亡之際從胡虜鐵蹄之下求得活命,輾轉顛沛,入蜀後又寄人籬下,如今又親歷了成漢覆滅,什麽王圖霸業、什麽社稷千秋,懷有此種執念的人皆被掃進了歷史的塵埃之中。
雖說咱老爹自帶亡國屬性,去哪哪亡國,靠誰誰覆滅,可他自己卻事先自行超脫出來,早已將王霸興廢之事看透。
如今守著自己昭烈祖宗的廟宇,在這十裡八鄉做一介安樂公,對上祭祀好祖宗,對下照顧好鄉民,安樂公,豈不安樂乎?
有著這樣一位安守本分不惹事,而又一心一意愛著自己的老爹,自己還有什麽不滿足?
劉炎於是心意誠懇地向老爹哀求道。
“阿爹,今時不同往日,孩兒向父親發毒誓,以後絕不會在沾惹樗蒲博戲之類!更再也不會與這等兵革子再有所瓜葛!還請父親準了孩兒此次情求吧!”
劉炎心裡也不住的犯著嘀咕,這劉炎嗜賭成性,難道就沒有其他不良嗜好了嗎?
用玩賭博的錢,多買些暖房的小丫鬟,日日夜夜“芙蓉帳中嬌啼歡”,順便幫助老爹傳宗接代,延續昭烈之嗣,這麽偉大的使命,難道不比玩賭博更有意義?
“呵呵!為父要是還信你的毒誓,早就下去侍奉你昭烈祖爺了!”
“罷了~本來還打算要釀酒的陳糧,還有三千石,再從義倉裡湊出五百石,讓他拿去吧!”
劉玄話音剛落,自己又捋了捋胡須,隨即又補充道。
“哼!兵革子進莊,終歸不是好事!我看還是不要讓他派軍士來莊上運糧了,你去鄉裡選四百丁壯,裝滿二百車,一路好生看管,莫要生事,穩穩地給他運進城中去吧!”
“我兒啊,切記勿要再令手下招惹事端,以後休再與其為伍了!”
劉玄這是早把自己的煞才兒子劉炎看透了,但平日裡,好在自己的兒子還能夠堅持玩物喪志,又性格懦弱,不敢與人強爭,父子二人還算能做到有索必應、有求必與,如此便不會被蜀中炙手可熱的當權人物所猜忌,亦不會與這些人有所瓜葛。
咱老爹暌違一世,從未興霸圖謀,卻能夠熬過三個朝代,送走八位國君,這萬年安樂公,卻能如那不倒翁一般,始終堅強屹立……
劉炎只能打心眼裡佩服,這帝室之胄,確非常人,實有常人所不能及!
既然已經得到金主老爹的聖旨,那便能順利開倉運糧,打發走周楚這個仍然兀自立馬橫刀,死守在家門口的喪門神了。
自己以後與這個周楚,便再也沒有任何瓜葛,這周楚最好是痛痛快快的死在青城山,免得以後自己入城尋樂時再找自己麻煩!
劉炎終於面露著陣陣陰笑,走向正橫刀立馬守在莊園門口的周楚,十分利落的向周楚說道。
“周兄,這三千五百石米糧亦不是小數目,前前後後湊足,竟有二百車之多,家父特意囑咐在下,念周兄日日軍務繁忙,萬萬不能讓周兄再派軍士來莊上運糧,特讓我抽鄉丁四百人,牛車二百輛,將這三千五百石米糧親自押運到周兄城中的營坊之中。屆時我莊上以糧還債,你我至此兩清,各走各路,再無糾葛,周兄以為如何?”
卻見周楚亦是迎著劉炎咧嘴一笑,卷袍飛身下馬,兩手抱拳作揖,朗聲說道。
“好!有勞安樂公思慮周全!只是如今周某尚有一事請求,不知安樂公能否應準?”
還有何事?莫非這周楚又在耍什麽壞心眼?劉炎大步走到周楚面前,立即厲聲回道
“周楚!索糧還債之事可是你先提出的,如今我也按你說的照辦了,糧食也給你湊足了,還要好心的給你運到營坊中,我莊上奉事如此周到,你還有何不滿意?你還要爭氣鬥狠到什麽時候!”
卻見周楚突然上步,一手抓住劉炎小臂,讓劉炎無法掙脫,隨即鬼魅一笑,篾聲說道。
“既然貴莊有意抽出運丁為我運糧,何必多此一舉運到城中營坊,直接與我一道,運到青城山下,助我討賊,爾等豈不更是大功一件?!”
劉炎聽完登時氣炸!
奮力用另一隻手臂拔開周楚的鉗製,而周楚亦不甘示弱,用另一隻手反擊,兩個人四隻手臂強扭在一起,最後弄得擰成了麻花,誰也動彈不得!
劉炎如今方才知道,這周楚原來早有歹心!
想讓自己一直屈從於他的淫威之下,始終將自己擺弄於手掌之中,以滿足他時刻玩弄他人的變態快感!
兩人扭打在一起,誰也不肯示弱。
劉炎絲毫不肯妥協,直接大罵周楚。
“周楚你這個禽獸!你言而無信,出爾反爾,當初你隻說是索要米糧,卻沒有說過要給你做運夫!你自己一心要去青城山討寇送死,何必要捎帶上我等一乾無辜鄉男?”
周楚遇事皆要逞強,此時即便是無理,也要仗著父親的權勢較出三分理來,於是亦向劉炎大聲吼道。
“哼!本將爺再說一遍,此次本將爺是因討寇戰事前來征糧的,不是前來討債的,既然要征糧,自然要征鄉丁作為運夫,你這四百運夫,如今被本將爺征調了!”
“還有你,劉炎!作為這四百鄉丁的宗長,督運軍糧,一並與本將爺開赴青城山戰場!不得有誤!”
搞我?你這拚爹貨真不怕死嗎!
卻見劉炎忽然放棄與周楚的扭打,昂首仰天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
“虧你周楚還出自世代將門,竟然如此愚蠢不識軍機,簡直是自掘墳墓!”
“要我跟你一同上戰場,去清剿青城山天師道?你就不怕我身在曹營心在漢,與山裡面的范賁等成漢舊臣裡應外合,讓你陷入死無葬身之地嗎!”
周楚同樣忘乎所以地咧嘴大笑起來,露出尖利的獠牙,狠狠的說道。
“哈哈,好啊!要是被我發現你私通范賁這些道寇孽黨,也正好給了我一個名正言順宰了你的理由!”
“爾等孺子,處處與我頂撞,早就該死了!你可聽過,將在軍,王命有所不受?你只要在我手底下為卒,我弄死你就像碾死隻螞蟻!”
“劉炎你個懦弱匹夫!隻敢與我樗蒲賭博,這算什麽本事!敢不敢與我玩把大的,在青城山賭命!”
賭命?!
你還真敢!
劉炎不甘示弱,直接懟了回去。
“好!那咱們就走著瞧!看看到底是誰先死在青城山!”
劉炎胸中燃起了陣陣怒焰,既然你周楚上趕著找死,那就怨不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