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特爾從極北之地來。
他的家園被前所未見的魔獸佔據。面對巨大怪物的入侵人們除了逃跑之外毫無辦法。在極北暴風雪中心的世外桃源被破壞了。
聽他的族人描述,那地方三面環山,北面臨海。山外面是永不停歇的暴風雪。每年最暖的時候,高山的積雪化作冰川水流向村落,在村子旁邊形成一個足足幾個月不會凍結的湖泊。湖四周甚至會生長出綠意盎然的小草。村民們趁著天氣轉暖、暴風雪減弱的勢頭組織外出打獵,憑借著彪悍的武藝與恐怖的身體素質,一口氣狩獵整整幾個月的獵物。一年其余的時間,這是依靠冰釣或是其他什麽方法,向大海尋找食物。
儼然一副世外桃源的樣子。
村裡的祭司說,那是由於地下燃燒著龐大的火焰,這地方能夠終年不受風雪侵襲,全都仰賴火焰的溫暖。
要是有機會,赫特爾真想親自看一眼。
但是沒那種可能了。在赫特爾母親即將分娩的那幾個月,異變來臨了。
前所未有的海嘯衝破了厚重的冰層,襲擊了村落。村民們被荒謬的事實衝擊,一時間不知所措。無奈之下,他們尋求祭司的指引。
祭司在佔卜中窺見了意外的起因。
她預告了怪物的來臨。那是站起身能夠遮蔽太陽的巨獸,無端的海嘯不過是它破冰而出的波紋。天災是它來臨的前奏。怪物為了毀滅而來。當巨獸登陸之時,便是部落流離失所之日。
為此,部落不得不踏上了離鄉的旅程。在怪物抵達的前幾天,部落的人們集體撤離了村子,離開了這個養育了他們千百年的故鄉。
在赫特爾出生的那一晚,怪物登陸了。
同時,珺蘇醒了。
他從長久的黑暗中醒來。在視覺恢復之前,他的觸覺率先恢復。徹骨的寒冷無孔不入,鑽進了他的每一寸肌膚。
寒冷讓珺的意識瞬間清醒,久違的明亮闖入眼眶。這種悠悠轉醒的感覺讓珺聯想到當初車禍後昏迷一周,在醫院中醒來的感覺。
珺發現自己說不出話,只能咿咿呀呀地叫。自己的雙手映入眼簾,竟然是如同清水洗滌過後的蓮藕那樣稚嫩。
四周是如同半圓蓋下的雪屋,屋頂呈拱形。從牆壁橫豎交錯的接縫可以看出屋子是由雪磚一塊一塊搭起來的。
兩盞油燈被放置在床頭床尾,稍顯暗淡的火光無風搖曳。昏黃的雪屋牆壁在火光下印出被拉伸的黑影,雪屋內人們的一舉一動都被倒影放大數倍。
一個女人抱住了珺,並為珺裹上了繈褓。
珺的大腦開始飛轉,隨後得出了一個結論——他重生了。
珺出生後第一眼看見的是產婆,也可以說是護士。護士抱著珺。看起來很年輕,不過長著一頭白發。她幫助順利生產的喜悅溢於言表。雖然有些疲憊,但依舊非常漂亮。
“為什麽沒哭呢?真安靜。”珺聽見護士暗自嘀咕。
珺嚇了一跳,害怕護士看出蹊蹺。從意識複蘇的那一刻開始,珺都在不自覺地抑製自己的一切行為,或許是由於寒冷,也或許是下意識害怕行為出現破綻。
新生兒的肌膚特別稚嫩,觸覺特別靈敏。即使是柔軟的繈褓摩擦皮膚也讓珺覺得特別難受。除此之外,珺感覺自己的呼吸也特別難受,盡管他在極力控制自己的呼吸,但仍然會感覺到呼吸不齊,呼吸頻率也特別快。
珺想偽裝得像嬰兒一點,但發現自己幾乎不需要控制,
幾乎是本能反應似的就像嬰兒一樣大哭了起來。 護士將珺遞給了另一位站在屋子正中央的白發女人。這裡的人似乎都是白發,不論多大歲數。女人看起來歲數稍大,但明顯不是剛剛生產完的母親,居然沒有第一時間讓母親看一下自己的孩子嗎?真奇怪。
白發女人接過孩子,她看著珺的臉,伸手撫摸。珺不敢與她對視,只能依舊保持嬰兒的大哭。
女人若有所思,隨即便像想到了什麽似的,露出了喜悅的笑容。
“赫特爾,沒錯,就叫赫特爾”女人嘴裡念念有詞,嘴角還掛著一抹笑容。
“伊莉絲,幫我開下門。”白發女人指揮一旁待命的護士,向著被大雪封住的雪屋出口走去。
伊莉絲不敢怠慢,小跑到門邊,三兩下將門口的雪撥開。身後的另一名護士似乎在手忙腳亂地照顧產婦,不知道情況如何。
白發女人走出雪屋。屋子外面是深厚的積雪,月光皎潔,許多連綿的半圓雪屋在月光的照耀顯現出清冷的銀色。雖然是晚上,圓月高懸,但天空卻泛著深邃的冰藍色。能見度格外地高。
這裡似乎只是臨時駐扎的營地,雪屋密集地簇擁著,像冬天泛霜的白葡萄落在了雪地上。
屋子外有兩個男人守著,他倆似乎一直守在門口。一見到女人出來,他倆便急忙的迎了上去,似乎是想看看女人懷中的孩子如何。
剛看見還沒來得及開口,見白發女人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搖了搖頭,他倆便自覺地退到旁邊。
珺從剛才起就感覺很奇怪,雖然是從屋內走到了室外當中,但自己的身體卻沒有感覺到寒冷加劇得多麽厲害,只能稍稍感覺到一點溫度下降,大概就是從冰水到冰塊的差距吧,雖然冷但還是在能夠忍受的范圍內。不知道是體質原因還是確實室內外溫差如此。
白發女人向前走,走到了視野開闊的地方。珺此時才得以看清,他們正位於雪山的山腰處。
雪山的前方是一望無際的冰原,向遠方眺望,能看到很遠的地方。遠處幾裡外的冰原上似乎有著零星的民居,在平坦如刀片的地形顯得格外的突兀。萬裡無雲,刀刃般的冰原向著眺望不到的遠方延展,與深藍的天空將世界一分為二。
孤月懸空,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冰原淒冷的白色、天空深邃的藍色以及在這冰藍中的一圓銀白。
在這絕美的風景下,整個世界仿佛都凍結了。
收回視野,珺才注意到,在近處連綿的雪屋盡頭,站著許多同樣白發的人,他們注視著遠處的冰原。由於都背對著這邊,所以並不能看清他們的神情。
懷抱著珺的女人就這樣停住腳步,許久未動,注目遠方。
忽然,遠方的冰原出現龜裂,漆黑的裂紋如同閃電一般蔓延開來。珺這才發現,這一望無際的冰原,其實是被凍結的海洋。那疫病般飛快擴散的裂紋,是冰層開裂。崩裂的冰層讓珺想起了破碎的瓷碗。
天地由靜轉動,泛著冷光的冰原轉眼間支離破碎。冰層底下的海水掀起波浪,將冰原的碎片向著雪山這邊席卷而來,一波接著一波。
終於冰層的殘骸被浪潮拍打到岸上,就像被大浪擱淺的海魚,被衝積在距離雪山山腳也才幾公裡路程的陸地上。
忽然海面湧起滔天的巨浪,強大的衝擊力將海上的冰層推向四周。翻湧的海浪衝向陸地。
巨浪越起越高、越起越高。終於,珺理解了,那並不是巨浪,而是從海中升起的巨幕,黑色的巨幕向四周延展。足足幾公裡的近海都升起了幕布,海水與冰塊從巨幕上傾泄而下,宛若倒流的瀑布。
巨幕的形狀並不是規則的,而是有高有低,呈現兩個相近的倒三角形狀。
直到巨幕完全從海面上升起,珺才知道那是什麽——一雙翅膀。一雙足夠遮天蔽日、翻湧海洋的翅膀。巨大的黑色翼膜在月光下逐漸伸展。月光之下,黑翼縱橫數千米。
在翼膜中央的前方海面,巨大的黑色物體浮出海面,宛如潛艇一般。
龍!從海面升起的,是巨龍的蛇形頸。這是形如西方傳說中的邪惡巨龍的怪物。隻存在於傳說中的怪物如今出現在眼前。
巨龍的前爪踏上陸地,漆黑的翼膜完全舒展開來,隨意的甩尾蕩起世所罕見的巨浪。縱使遠在十幾公裡之外的雪山遠眺,黑龍的身軀依舊顯得龐大。
在月光下,黑色巨龍的姿態完全展現,它每一步都讓大地震顫,巨大翅膀鼓起的颶風將幾公裡的千年積雪揚起,就連珺等人所處的雪山, 依舊受到了狂風的衝擊。
巨龍的身形逐漸清晰,漆黑的鱗片從頭覆蓋至尾,四足著地。它矗立在那,那仿佛海底山脈般的身軀不怒自威,龐大的體型與力量用任何文字進行描述都顯得無力,壓倒性的威視讓任何看到它的人都會從內心深處生出絕望與恐慌。
巨大的衝擊讓珺久久不能回過神來。那種龐然大物真的存在嗎?那真的不是幻覺嗎?那種怪物恐怕輕松一擊就能毀掉一座城市了。在地球上,這種怪物恐怕會被自己的體重直接壓得粉碎吧。
巨龍徑直走向了平原上那座突兀的村落。
白發女人似乎不太想看下去了,帶著珺回到雪屋之內。部落的其他人依舊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巨龍毀滅自己的故鄉。
雪屋內,一名護士正在照顧著虛弱的產婦,旁邊還站著剛剛守在門外的那個男人,估計他就是珺的父親。
“亞蒂納祭司,這孩子的名字?”產婦與男人都不約而同地問道。
在這個部落中,新生兒會被祭司取名,在他們的習俗中,新生兒只有取得了自己的名字,才能算得上擁有了靈魂。
祭司看向夫婦,疲憊的臉上露出了笑意。
“今天,巨龍破冰而出,摧毀了村莊。”祭司笑道:“也就在今天,他出生了。他是巨獸腳下誕生的孩子,我給他取名叫做赫特爾,傳說中狩獵利維坦的英雄的名字,總有一天,他會狩獵這頭巨龍,讓我們重返家園!”
祭司轉過頭去,向著故鄉的方向。
“從今天起,這孩子的名字,就叫做赫特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