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赫特爾被嚇到了,蘭道爾是農民的兒子,和獵人八竿子打不著關系,雖然生活不算富裕,但有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比獵人刀口舔血的日子要好很多。
“這件事我想了很久,赫特爾先生,我們能換個地方說嗎?”
“行吧。”
某座僻靜的酒館內。
赫特爾與蘭道爾相對而坐。
赫特爾點了兩杯蘋果酒。這蘋果酒並沒有什麽度數,和飲料差不多,即便是蘭道爾這個年紀也能喝。
赫特爾輕輕抿了一口,兩頰泛上一股酸澀。這讓赫特爾的腦子清醒一些了。
“我想拜您為師,您能教我狩獵嗎?”
蘭道爾重複一遍,他的眼神中充滿了期待。
赫特爾語塞,不知道這小子發什麽瘋,放著自己好好的日子不過,突然說自己想當獵人。很多獵人都是生活所困,沒有辦法才走上這條路的,絕不能單憑借興趣作為理由,這對自己和家人都很不負責。
就算自己想教,但其實也沒有什麽可教的啊。總不能說我這一身實力都是與生俱來的吧?
“你有告訴過老迪這件事嗎?”
“沒有,我父親肯定不會同意這件事的,這一次我想自己做決定。”
赫特爾搖搖頭。
“那就不行了,你父親都沒同意,我怎麽能替你父親決定你的前途呢?”
“前途?”蘭道爾拿起蘋果酒灌了一口,手肘撐在桌子上。
蘭道爾的臉色看起來有些沮喪。
“我父親耕了一輩子的田,您真的覺得那樣會有前途嗎?”
赫特爾還沒來得及開口,蘭道爾又繼續說道:“當然了,我並沒有嫌棄我的父親或是怎樣。我知道,現在這個世道,做個農民其實也不錯。一直待在伊萊斯村,勤勤懇懇踏踏實實地過一輩子,很安穩,能吃飽穿暖,平平安安的。”
赫特爾沒有開口,一直看著蘭道爾。
蘭道爾看著手中的酒杯,橙黃色的蘋果酒很渾濁,隨著酒杯的搖晃泛起漣漪,蘭道爾看不清酒杯中自己的倒影。
蘭道爾沒有抬頭,繼續開口:
“可是,這個世界並不是只有伊萊斯村。伊萊斯村的外面是波特爾城,波特爾城的外面是瑟克瑞特帝國。這個世界也並不是只有農民,農民的上頭是稅收官,稅收官上頭是領主,領主上又有國王。下層的人們只能看著上層人的臉色過日子。”
蘭道爾頓了頓,赫特爾沒有打斷他,只是默默地聽著。
“我父親每年辛辛苦苦耕種的那些糧食,只能換得勉強能夠溫飽的錢,就那麽微薄的錢,那些富得流脂的貴族們都還要分一杯羹。”
蘭道爾把酒杯輕輕放下。
“我母親很久之前就去世了。”蘭道爾故作輕松地說道:“我母親那時候患了絕症,即使是教會的治愈魔法也無法完全根治,只能每個月都去教會請求治愈魔法才能勉強維持健康。”
“為了抵掉那龐大的治愈費用,我們一家當時都只能去教會的農場工作,盡管那時候母親是有病在身。”蘭道爾咬牙很不甘:“為了搶時搶收,教會讓我們無日無夜地乾活,最後我母親病症發作,加之勞累過度,最後死在了農地上。”
赫特爾很驚訝,他原本以為教會是很有人性的組織,
沒想到其根基居然如此黑暗。用勞動抵掉醫療費用,赫特爾還以為是那種義務工之類的,每個月去個幾次就行了的那種,沒想到居然和那些貴族們一樣拚命地壓榨平民。看來是奈優法讓赫特爾對教會有了錯誤的好感。 “那你不應該恨教會嗎?”赫特爾問道。
“不,我不恨教會。要是沒有教會,估計我母親也撐不了那麽久。”
蘭道爾把酒杯裡的酒一飲而盡,繼續說道:“我更恨我自己,那麽軟弱無力,那麽渺小可悲,沒能守護好母親。”
“所以這和你要當獵人有什麽關系?”赫特爾繼續慢慢啜著酒。
“那天我差點就被怪物給殺了,是赫特爾先生救了我。”蘭道爾緊盯著赫特爾的眼睛說道:“那時候我只能等死,腦海中閃過很多想法。要是我足夠富裕,是不是就能讓母親健康地活下去。要是我足夠強大,是不是就能不必這樣坐而待亡?”
“我放棄掙扎,等待死亡的降臨,睜開眼卻看到了赫特爾先生英雄般的背影。那一刻,我就決定,如果有機會,我一定要成為像赫特爾先生一樣強大的人。”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安分守己的生活所無法觸及的。”蘭道爾說道:“我並沒有覺得我父親的生活方式有什麽不對,我只是想讓自己以後不會再為自己的弱小而自怨自艾了。”
“所以,赫特爾先生,您能幫幫我嗎,我想像您一樣強大。”
赫特爾幾乎無法想象這些話是出自一個農民的兒子,想必蘭道爾也為此考慮了很久。
赫特爾很感同身受,他也曾在瀕死之際感歎過命運的不公,也曾對著無力改變的事情望洋興歎。他能理解蘭道爾的這些想法,因為赫特爾曾經也是蘭道爾這樣的人,只不過命運給了赫特爾重新來過的機會。
如今自己也成為了能夠給予改變機會的人,赫特爾是選擇給予他這個機會?抑或是無情地拋棄他?
答案顯而易見。
“行吧,我答應你。”
“真的嗎?”蘭道爾臉上驚喜之意雀躍而出,整個人謔地站起身。
“不過先說好,我不收徒弟,我自覺沒有能夠當別人師父的能力。我只能把我會的盡量都教給你,剩下的看你自己。”
“沒問題!”
“既然如此,那你要做好心理準備,獵人可不好當,一不小心就沒命了。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赫特爾也將手中的蘋果酒一飲而盡,可能是那股酸澀勁已經適應了,赫特爾居然感到了一絲絲的甜意。
“決不反悔!”
蘭道爾的雙目炯炯有神,喜形於色。
雖然赫特爾答應了,但是後邊的事他也沒有仔細想過,只是受到蘭道爾的情緒感染就順勢答應下來了。關於狩獵的知識有很多,但是一股腦全都告訴蘭道爾也沒什麽用。
蘭道爾的最終目的也並不是為了狩獵巨龍什麽的,他只是想改變現狀,想變得更強而已。
目的既然是變強,那麽狩獵只不過是手段而已。和赫特爾正好相反。
所以從這個點出發,或許先讓蘭道爾鍛煉鍛煉比較合適。
該怎麽鍛煉呢?
赫特爾在比丘利部族時常用的鍛煉方法?例如舉幾噸重的冰塊?在極北的深海潛泳?或者是與能手撕猛獁象的人切磋?
肯定行不通。
赫特爾的起點太高了,比丘利人的身體能力太誇張,鍛煉的方法不適用於正常人。
那就先從簡單的學起?跑步之類的,先把體能給提上去。
或者說直接從實戰開始?實戰能夠獲得的提升是最大最快的,先找哥布林史萊姆之類低級怪物的練練手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赫特爾打量了一下蘭道爾渾身上下,因為從小就乾農活的緣故,整個人很精壯,或許基礎不錯。但是直接對戰哥布林之類的,估計也有些困難。
但是在做這些事之前,或許應該先去跟老迪打個招呼會好一點?
赫特爾並沒有能夠說服老迪的把握,作為父親的人在遇到關於子女前途事情的時候,倔起來幾頭牛都拉不回來。
不過話也說出去了,答應也答應了,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赫特爾和蘭道爾之後來到了集市。
老迪正坐在攤位上百無聊賴,他的糧食都賣的差不多了。因為是禮拜日,所以城裡的人很多,只等最後一點賣完就可以收攤回家了。
“赫特爾先生!”老迪很驚喜,趕忙起身迎接。
“老迪,我有件事要告訴你。”赫特爾開門見山,鄭重地向老迪提了這件事:“蘭道爾希望成為一名獵人,由我來教導他。”
原本以為老迪的反應會很激烈,赫特爾已經做好了唇槍舌戰的準備了。
沒想到老迪聽完之後只是良久的沉默。
老迪跌坐在攤位上一動不動,目光不知飄往了何方。雖然平靜,但他的內心絕對是波濤洶湧,不知做出了怎樣的掙扎與選擇。
隨後老迪長歎一口氣,整個人看起來瞬間滄桑了不少。
赫特爾心中感到莫名的悲哀和愧疚。這一刻赫特爾才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老迪作為父親的一面。
“行。”
老迪答應了。
沒有想象中的暴跳如雷,也沒有頑固地秉持己見。
老迪隻對赫特爾說了一句話:“赫特爾先生,我相信您。拜托請照顧好他。”
赫特爾點點頭。這時候任何言語都是蒼白無力的,只有切實的行動才是最好的證明。
老迪又看向赫特爾身邊的蘭道爾。蘭道爾似乎也滿心愧疚,一直低著頭。
“你跟著赫特爾先生我也放心,隻待在波特爾城的話沒事多回家看看。”
老迪勉強擠出了個難看的微笑。
“抱歉,父親,我也有自己的理由,我……”蘭道爾別過頭去,不敢直視老迪。
“我知道。”
赫特爾看著這父子訣別的場面覺得鼻頭有些酸澀。不過伊萊斯村和波特爾城其實也沒多遠,而且老迪偶爾還會來城裡趕集,想見的話也能經常見面。
“你以前經常去修道院學習,乾農活的時候還在用樹枝在地上練字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你的志向肯定不是一個小小的伊萊斯村,留在這兒只會絆住你的腳。”
老迪說道:“你母親去世的時候,我很恨我自己那麽無力,沒有足夠的能力救你母親,時至今日這份軟弱也沒有任何改變。”
“不過你不一樣,你還年輕,你不會重蹈我的覆轍,大步地向前走吧兒子,我支持你!”
老迪起身,用力地拍了拍蘭道爾的肩膀。
蘭道爾正視老迪,臉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我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