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沙志終於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掃了一眼已經坐在右前方的柳葉蘭，低頭拿出簡明英漢詞典來準備學習，但是腦子卻禁不住地胡思亂想起來:

　　“同學們都看出來了，還是只有蘭江秀和董江月?是因為他們比較敏感一點，還是因為他們性格比較乾脆一點?

　　“不，既然他們看出來了，章子強也出面了，肯定不只是他們看出來了。現在，除了董江月、蘭江秀，還有誰看出來了?

　　“李心剛、郭家寶那兩個家夥看出來了沒有?如果看出來的話，按照他們的性格應該會說出來，但是，那兩個家夥為什麽從未提起?難道是因為他們不住在宿舍的緣故?難道是因為他們已經把精力都投到了學習上，不再喜歡八卦?他們應該還沒有看出來，也不知道。

　　“章子強說了，董江月說了，蘭江秀也說了，死胖子知道還是不知道?

　　“應該不知道！死胖子知道的話不應該是這樣。雖然宿舍裡面有鬧騰，但如果沒有人報告他應該不知道。現在有誰會那麽無聊為了四十個作業本去向他報告?他設那個獎多半是在嚇人。雖然他不時在教室巡視，也不時在宿舍附近巡視，但他應該還沒有發現。

　　“章子強，雖然是團支書，但應該不會去報告。為了四十個作業本，他會去報告嗎?應該不會，應該對他有信心。”

　　想到這裡，沙志將目光投向教室右前方看著牛正勳的背影，但是當看到王雨傑的背影時心中不免咯噔了一下，然後快速收回了目光。

　　他沒有再扭頭去看那條馬尾，他在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我這雖然對她有好感，但肯定不能算是在談戀愛，遠不是蘭江秀說的那種情況！”

　　想到這裡，把目光轉到左邊的蘭江秀身上，但蘭江秀坐在那裡已經一動不動，完全是風雨不動安如山的狀態。

　　“不過，我真的好像對她的印象挺好，她是個不錯的女生，她……”沙志終於忍不住偷偷地掃了一眼右前方。

　　那裡，一頭烏黑的秀發用一根裹著紅色毛線的橡皮筋扎著。紅色橡皮筋的位置很高，被它束起來的頭髮如馬尾一樣向後傾瀉而出，散發著熱烈的青春氣息。

　　烏黑的秀發下，肌膚卻如同潤澤的玉石一樣發著光，那是臉龐，那是鬢邊，那是耳輪......

　　“這是友誼呢，還是愛情?哎，我應該是真的愛上了她。但能不能只是喜歡，只是友誼呢?黎楚華，怎麽不起作用呢?誓言，怎麽不起作用呢?

　　“唉，班裡怎麽這麽多漂亮的女生呢！”

　　沙志的目光向前望去，包括千山萬水之外。但很快又將目光收了回去。

　　“唉，能不能不再想這個問題了！”沙志內心輕歎了一聲，想把替代品從課桌中拿出來，但是手並沒有去掀開課桌，而是抓起了課桌上放著的鋼筆，然後在手指間輕輕轉動起來。

　　“但是，蘭江秀為什麽反對呢?”想到此處，沙志又迅速把目光移到第三大組的蘭江秀身上，但蘭江秀仍舊是一動也不動，完全沒法猜。

　　“他為什麽反對呢，是因為王雨傑對他說了什麽嗎?他會不會也是王雨傑派來的說客?但是，從他的話中一點也聽不出來。可是，他為什麽要反對呢?難道真的只是因為年齡?假如年齡存在問題，計生辦的那個吳家慶為什麽會那樣?而且，那裡還有個六七歲的女兒呢！唉，假如真的喜歡一個人，年齡有那麽重要嗎……”

　　沙志不敢再往下想，

掀開課桌蓋板，朝裡面看了一眼秀發飛舞的黎楚華，跟著又迅速合上了蓋板。雖然旁邊的郭家寶、百事通、李心剛都不在，但沙志不想自己的秘密被任何同學發現。　　他抬起頭，向前的目光余光悄悄瞥了一下右前方，卻又一次發現黎楚華不可能成為替代。

　　那輕輕悄悄移動的馬尾，仿佛煥發著無限生機與活力，怎麽可能被替代?傻孩子的心不禁悄悄一顫。

　　就在沙志有點茫然若失時，那烏黑的馬尾又動了起來，它的主人微微轉頭與同桌陳小芳交談了起來。那裡傳來兩個女生輕輕的笑聲。

　　“她們在說什麽，她們又在笑什麽?”終於，沙志控制不住地將全部目光投了過去。

　　但是李心剛和郭家寶二人這時已經出現在了教室後門口。沙志不得不把目光繼續轉過去看著那兩個興衝衝闖進來的家夥。

　　不知道那兩個家夥為什麽這麽快就不玩乒乓球了，但李心剛很明顯地在誇著郭家寶。

　　沙志略略掃了他們一眼，沒有說話，也不再看他們，迅速把目光拉回去低頭來看英語詞典。

　　“唉，我這是怎麽了?”沙志輕輕晃了晃腦袋，內心中卻在高叫，“不想了，不想了……”

　　晚自習開始了好一陣，沙志依舊在思前想後，思後想前。直到右邊的郭家寶突然敲了敲課桌，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發呆，一直在神遊物外，趕緊認真看眼前的數學練習卷。

　　這日晚自習是數學輔導時間，死胖子發了練習卷後坐在講台上埋頭準備著不知道什麽東西。

　　沙志做了一會練習卷後又停了下來。他無心做題，開始想接下來應該怎麽辦，是否應該告訴郭家寶或者是李心剛。百事通雖然號稱百事通，但肯定不能告訴他。

　　平日裡，沙志雖然和李心剛、郭家寶在一起，但三人從未就柳葉蘭進行過任何交流。不，其他任何女生即使是傅常婷，也不會被他們提起。

　　李心剛和郭家寶已經不住在宿舍中，盡管宿舍中有過王雨傑的大吼與憤怒的目光，但他們似乎並不知道，因為他們從未提起過。

　　百事通、成心俊等人也沒有提起過。

　　有點奇怪，蘭江秀、董江月看了出來，他們也應該能看出來，但他們怎麽沒提起過?

　　既然他們沒有提起，應該是還沒看出來，也還不知道。

　　蘭江秀、董江月是過來人，比較敏感，自然能發現一些端倪，發現一些蛛絲馬跡。

　　或許是因為“不識廬山真面目，隻緣身在此山中”，又或許因為到了現在這個階段，一般的故事已經引不起他們的興趣，他們的重心已經全部在學習上。即使高考時全班只能考上一個人，他們依然會全身心投入。

　　沙志提著筆沉吟。腦子裡雖然是思如潮湧，卻似乎半點也沒有著落，心頭不免有種空落落的感覺。跟著抬頭四下環顧。

　　教室裡靜靜的，只有同學們手中鋼筆發出的“沙沙”聲在輕輕地響;死胖子依舊在講台上坐著，依舊埋頭準備著不知道什麽東西。

　　沒有人理會沙志，也沒有人注意沙志，即使是左邊的同桌百事通也沒有。

　　沙志隻好收回目光，低頭看著眼前的練習卷，但已經再沒有丁點心思做下去。

　　沙志想，郭家寶多少已經算是過來人，應該可以將最近的一些事情告訴郭家寶，請郭家寶幫他理一理頭緒，讓他從紛亂的思緒中走出來。

　　但是，傻孩子馬上又想到了高三開學第一個周末的那個下午，心中不免猶豫起來。

　　同桌百事通會點“七字真經”，估計也就是個嘴上跑火車的理論家，只能算了。

　　百事通再過去的李心剛，雖然能做些分析，但沒有經驗一定是沒有經驗，不足與之談……

　　沙志神遊物外的時候，目光也跟著悄悄轉向了左邊。百事通的數學成績一般，雖然眼前的只是練習卷，但已經做不下去了正在翻看數學教材。

　　當百事通發現右邊投過去的目光後，轉過頭來小聲問:“看什麽?”

　　沙志一愣，趕快收神轉回頭:“沒什麽。”邊回答邊重新開始看題目。

　　課間休息時，沙志獨自走到杉樹路，就在當日郭家寶告訴他和李心剛有關傅常婷故事的地方獨自徘徊。

　　杉樹依舊，綠竹依舊，只是現在已經是春天，時間早已跨過了秋天和冬天。空氣中彌漫著甜蜜的油菜花香，但杉樹與綠竹獨特的氣息依然清晰可辨。

　　雖然在微微發黃的路燈光下，很難分辨出杉樹綠竹本來的顏色，但是沙志知道，高大的杉樹又已經長出了新綠的杉針，修長的綠竹又已經長出了長長的一截。

　　“我該怎麽辦?”沙志歎了一口氣，輕輕對著綠竹和杉樹詢問。

　　冰凍的決定一點也沒有發揮效果，從家中帶來的黎楚華沒有發揮任何作用，寫在課桌上的誓言更是毫無意義。

　　沙志也不能去找郭家寶或李心剛尋求幫助。 前車之覆，後車之鑒，絕不能像當日的郭家寶，更不能像當日的郭家寶一樣在這杉樹路上向朋友發出無奈的求助。

　　但是，鬱積在心頭的情思又令他無比難受，該怎麽辦?

　　對著杉樹說，對著綠竹說?

　　可是，杉樹無言，綠竹也無語。

　　“唉，沙志呀沙志，你想到哪裡去了！”沙志不由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杉樹路上安謐寧靜，沒有人來也沒有人往，只有彷徨的沙志。但是，密茨凱維支的詩歌卻已經開始在沙志耳邊輕輕回想:

　　無限的煩擾籠罩我的心靈，

　　我卻不願對你將真情說明，

　　我毫無目的地到處遊走，

　　但每次都出現在你的門口，

　　這時候，腦子裡又回旋著疑問:

　　這是為什麽?友誼，還是愛情?

　　......?

　　半晌，沙志依舊在徘徊，在高大的杉樹下，在不易分辨本色的綠竹旁。

　　“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沙志腦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對了，以前有過師兄師姐一起考上大學，我能不能也像他們一樣做到魚與熊掌兼得呢?”他心中一動，轉眼望向路邊。

　　但，杉樹無聲，綠竹也無聲。

　　沉默。

　　沉默。

　　寂靜。

　　寂靜。

　　……

　　感情的事，很容易就是一連串的巧合，很容易就是一連串的陰差陽錯。

　　在這麽一個花香迷離的晚上，沙志去問了杉樹，問了綠竹，還要去問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