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沙志三人走到離嶽南橋還有三四百米的時候,前面已經是鞭炮聲鑼鼓聲銅鈸聲響成一片。他們知道那裡一定有一條龍在表演,在向街坊鄰居獻上新春的祝福。
按習俗,舞龍隊從正月初七開始挨家挨戶去表演,叫做“送燈”。但凡是送燈過的人家,舞龍隊在正月十五會再去表演一次,叫做“收燈”。
前面的那條龍,一定是正在進行收燈表演。
當先走在前面的李心剛回頭說:“龍尾巴說不定正在前方,你們倆快點!”說完繼續領頭朝鞭炮聲鑼鼓聲銅鈸聲熱烈處奔了過去。
當他們到達一戶人家大門前時,在一群同樣是看熱鬧的觀眾圍出的表演場地中央,看到了一條有著十來個小夥子的紅色巨龍。不過龍頭龍身已經停止舞動,只有後面的龍尾巴還在擺動。
沙志笑著說:“運氣不錯,看到龍尾巴了!”
李心剛說:“可惜不是吳茹丹!”
對話聲中,紅色的巨龍在龍珠的帶領下擁進那戶人家的客廳裡遊走。
遊走的儀式既是在收燈,也是在送祝福。
當龍離開的時候,舞龍隊所屬的“地花鼓”表演隊走到場中央表演。鑼聲銅鈸聲停歇了,鼓聲的節奏也開始放緩,身穿古裝化著濃妝的一旦一醜在二胡的伴奏下,開始咿咿呀呀地唱。
擁擠而熱鬧的人群後,三人並沒有在意演員唱的是什麽,在意的是歡樂的氣氛。
在龍珠的帶領下,一幫精乾的小夥子擁著巨龍從主人家出來了,站在人群外圍休息。
人群中的表演場上仍然是地花鼓在表演,裡面的演員依舊在咿咿呀呀地唱,但沙志的目光卻落在了舞龍隊的小夥子身上。
眼前的這個舞龍隊看起來投入了不少,小夥子們清一色的黃上衣。盡管還在正月間,小夥子們也隻穿著一件內衣再加上外面的黃上衣,正興致勃勃地與聚在一起欣賞著同伴地花鼓演員的表演。
當地花鼓表演結束,舞龍隊的隊員們又活躍起來,在手持龍珠棍隊員的帶領下先一步跑向下一戶人家的大門前。
每到一戶人家,舞龍隊通常都會在其大門前擺開架勢舞動一番,然後在其家熱烈的鞭炮聲中由龍珠帶著到客廳裡面遊走一圈,碰到小的商鋪則只會在門前遊走一圈,然後在觀眾熱烈的掌聲中繼續前行。
長街邊有的房子比較大,門前的場地也比較寬敞,龍的表演時間會長一些,而如果鞭炮聲響得更加熱烈更加持久,龍的表演時間也會更長更持久。
圍觀的人群隨著舞龍隊一家一家向前,分享著歡樂的情緒與氣氛。而地花鼓則在舞龍隊遊走玩耍的間隙表演,插科打諢,又不時咿咿呀呀地唱。
如果說龍是陽剛的猛士,則地花鼓是柔和的文人。剛柔相濟,相得益彰。
當舞龍隊踏上嶽城大橋的時候,天色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暗了下來,露出過臉兒的月亮大概是想尋找佳節的浪漫,躲到雲層後也不見了。
大橋上的路燈亮了,發出略顯黃色的光芒。舞龍隊所屬的小孩已經點亮了一支支魚形、雞形、兔形、荷花形等各種形狀的花燈。花燈用各色的紙張糊成,裡面都有一支蠟燭。暮色已降,各色花燈亮了,星星點點,魚貫而前。
花燈隨著舞龍隊伍前行,人群隨著花燈前行,大橋上拉出了一支長長的燈火隊伍。
天空中不時飛起衝天炮和七彩煙火,平靜的嶽城大橋迎來了一年之中最為熱鬧最為美麗的時刻。
冥冥中沙志有種感覺,這或許是他最後一次在家鄉過元宵,或許不知道要等多少年後才會再回來欣賞眼前的一切。
但是他沒有出聲,只是默默地隨著龍的隊伍前行。李心剛、郭家寶也沒有出聲,他們也只是默默地跟隨,默默地前行。
他們仿佛置身在一條真龍身後,隨著一同前行,隨著一同遊走,隨著一同呼吸……
跨過嶽城大橋,龍的隊伍繼續前行。當向左拐過一條街後,隊伍向鎮中心而去。隨著夜色加重,鎮上歡樂的氣氛也越來越濃。
他們聽到了其它方位傳來的鑼鼓聲、銅鈸聲、鞭炮聲、歡呼聲,他們明白一定還有很多條龍也正行進在嶽北鎮的大街小巷中。
鞋廠門口的大鐵門早已打開,門前的一盞大燈發出耀眼的光芒,像水銀瀉地一樣將四周照得光華一片。
紅色的巨龍在中央舞了起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將四周圍得水泄不通。街道很快就完全被阻斷了。
沙志和同伴站在鞋廠對面街邊的法國梧桐樹下,看著前面一顆顆的腦袋,一個個歡樂的人兒,也看著中央舞動的主角,像周圍的人一樣心中也充滿了歡樂。
歡樂的人群,已經無法分辨誰是鞋廠的工人,誰是附近的群眾,但今晚的他們都是觀眾,都是帶著笑容帶著熱情的觀眾。
站在鞋廠入口處燃放著鞭炮的一定是鞋廠的工人,因為那是舞龍隊沿途經過的最大一家單位,裡面有不少工人。
熱烈的鞭炮聲與鑼鼓聲中,不時傳來一陣陣青春陽剛的呼喝,那是舞龍隊隊員在呼喝,他們正在矯健地奔跑、躍動,模仿著龍的各種運動,龍盤旋、龍擺尾、龍翻騰、龍飛翔……
鞋廠大鐵門側面的大樓三樓上,有人用細繩從欄杆上放下一個紅色的包封。
包封是個長方體的包裹,裡面也許是香煙,也許是食品,也許是其它的什麽東西,從外面完全沒辦法看出來,但總歸是些有好意圖的東西。
是什麽無所謂,但包封停留在二樓走廊的欄杆上方,可能至少有四五米高。
沙志還從未見過設置如此高的包封,不禁驚歎起來,身邊的李心剛、郭家寶以及很多的觀眾都不由自主地發出了驚歎聲。
挑戰的時候到了。
舞龍隊的小夥子們勇敢地在耍龍珠的領頭者組織下,快速遊走到包封下面,來個急速的龍盤旋後圍成一圈,龍頭昂首向外,龍尾向後。
支撐龍身的龍把子被七八個舞龍隊的小夥子立在地上後,然後由他們緊緊扶著,另外幾個龍把子則被橫架在上面形成一個平台。
三個應該是早已經被挑選好的小夥子被送上平台,其中兩人面對面手拉手半蹲下身子,另外一人則是耍龍珠者。
耍龍珠者扶著兩人的肩膀踩著兩人的手,隨著蹲下身子的兩人四手四臂一起緩緩向上。當耍珠者緩緩站直身體,頭已經到了二樓走廊的欄杆附近。他抬起右手緩緩向包封伸去,左手同時伸在另外一邊平衡著。
但是夠不著啊!
至少還有幾十公分。
龍架子平台上的兩人用力向上再次抬高耍龍珠者。
可是,三樓上的年輕人見耍龍珠者靠近並再次向上伸手,故意將包封往上拉了拉。
“啊!”
地面上的人群又發出一陣驚歎。三樓上的年輕人似乎是聽到了,將包封往下放了放。
耍龍珠的小夥子踩在兩名隊友手上,雖然地面上的隊友在小心翼翼地防護著,但是高空作業依然驚險。當他又一次取包封落空後,伸出去的右手順勢放了下去。
雖然包封往下放了些,離二樓走廊的欄杆並不遠,但很明顯他不能在空中做大幅度的動作,只能稍稍仰頭判斷方位以後,再次慢慢向上伸手。
地面上圍觀的人群早已安靜了,鑼鼓聲銅鈸聲也早已停了下來,只有鞭炮依舊在“劈裡啪啦”響個不停。
“小夥子們有想法!”
“今年的難度增加了。”
“這不是故意為難嗎?”
“有點意思!”
“高點,再高點!”
“小心,小心!”
……
各種聲音在地面悄悄地傳送,但聲音都不大。地面上的人們都不敢太大聲,擔心影響到空中的人。
現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包封和取包封的小夥子身上。
雖然包封被放下了一些,但眼看著小夥子的手再次伸上去,三樓上的幾個年輕人也許是在故意逗弄,也許是在考驗下面勇士們的勇氣、耐心與力量,就在小夥子的手快要伸到頂時,盡管離包封還有一段距離,他們又將包封往上拉了。
“還是不夠啊!”
有人發出了輕歎。空中,耍龍珠者也只能在無數的惋惜聲中,緩緩地放下再次伸出去的手。
龍架子上兩個托著耍龍珠者的勇士似乎微微扭動了下身體,舒緩著手上沉重的壓力。
這時地面上有人將龍珠棍遞了上去。耍龍珠者將龍珠棍接過,緩緩地伸出去取包封。夠高度了,雖然先前已經有人將包封往上拉了一些,但是龍珠棍夠長。
眼看著龍珠棍快要夠著包封的時候,突然有人喊:“往上拉,往上拉!”
喊聲之中包封又被開始往上拉。雖然只是差一點點,但龍珠棍卻不可能再往上。
腳下是人力搭起來的架子,耍龍珠者根本不可能再用力,也不可能再仰頭。
勇士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龍珠棍無奈地停在空中。
“怎麽辦?怎麽辦?”沙志禁不住也在為耍龍珠者著急,為舞龍隊的勇士們著急。
就在勇士們一籌莫展的時候, 就在地面上的人群心情極度緊張的時候,包封突然開始往下落。
在大樓二樓走廊上有些泛黃的燈光中,包封做著自由落體運動,帶著一段細細的繩飄然而下,在無數雙驚愕的目光中直接落在了耍龍珠者的手中。
瞬間的沉寂之後,地上的人群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意外之喜,意外之喜!”郭家寶連連說道。
“天意,得來全不費功夫,”李心剛笑道,“不,得來還得費番功夫!”
“這叫喜從天來,喜從天降!”沙志拍著手說。
包封為什麽突然落下來,是因為綁著包封的細繩被水泥欄杆的邊緣磨斷了,還是因為三樓上面的年輕人故意松了手,不得而知,反正包封落了下來。
地上的人群依舊在歡呼,三樓上的幾個年輕人也張著嘴在笑。
鼓聲又響了起來,但只是幾聲鼓響之後又停了下來,而其它樂器根本沒有動。
樂手們明白那些勇敢的隊友還在空中,還得等他們安全下來才能鑼鼓喧天地慶祝。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勇敢的小夥子們互相配合著互相保護著,終於全部安全地回到了地面。
當耍龍珠者一手持龍珠棍一手持包封重新站在大地上時,鑼鼓聲、銅鈸聲、鞭炮聲、歡呼聲匯成了一片,現場沸騰了起來。
跟著,龍珠棍輕輕一揮,手持龍把子的小夥子動了起來,龍身幾個來回幾個躍動之後,碩大的龍頭用力一甩,隨著躍動的龍珠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長長的龍身隨之展開叱吒風雲之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