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通常還是天色未曙時,銀裝素裹的大地已經發出了召喚的光芒。微冷的光芒透過窗玻璃進入宿舍,穿過緊閉的蚊帳來到每一方小小的空間,而每一方小小的空間中都有一個酣甜正睡的學生。
雖然已經沒有討厭的蚊子,但學生們還是習慣性地掛著蚊帳,因為可以為自己保留一方小小的獨立空間。
沙志醒來了,睜開眼睛,迅速穿好毛衣走到外面走廊上。
寧靜的時分,四下沒有一個人影,也沒有一隻鳥兒,有的只是滿眼皚皚白雪。
這個冬天的第一場大雪已經停了,再也看不到一朵精靈盤旋,再也看不到一片雪花飛舞。大地上潔白,樹枝上潔白,對面圍牆邊的鐵皮棚頂上也是一片潔白,四下裡都像鋪上了一層厚厚的白色大棉被。
空氣中彌漫著清新冰冷的味道,明顯的雪意將沙志的臉緊繃起來,將猶有一絲睡意的大腦刺激得萬分清醒。
沙志輕輕跳動雙腳,將雙手伸到嘴前哈了一口氣,一團白霧緩緩升起。搓了搓手,蹲下身去抓了一把雪,用力握緊後向一棵大樹的樹乾砸過去。可惜,沒有砸中,他有點遺憾,轉身走進宿舍。
時間還早,宿舍中沒有人起來也幾乎沒有一點聲響,同學們睡得酣甜如故。
回到床前,對面的李心剛和江秋天仍然沒有任何聲響。上鋪的翟雲才則已經坐起來。翟雲才是班中最勤奮的學生之一,差不多每天都比沙志起得早,但這天被沙志搶了先。也許是因為已經被搶先,翟雲才坐在蚊帳中沒有動。
見到翟雲才已經坐在那裡,沙志決定不再上床而是去洗漱,準備第一個去教室,自我好好地表現一下。
當沙志離開宿舍時,起床鈴聲依舊沒有響,絕大部分同學仍然在睡。但是當沙志走到臨著梧桐路的走廊口時,禁不住猶豫了起來,厚厚的積雪似乎根本無從下腳。
去洗漱的時候,雖然也要踏雪而行,但只有幾步的距離大膽踩著就過去了。可是,眼前一片白茫茫仍讓他有點措手不及,而且從走廊到梧桐路的一段似乎雪更深更厚。
他沒有雨鞋,有的只是一雙膠底籃球鞋,雖然球鞋的鞋幫比較高,但厚厚的雪一腳踏下去多半會陷進去。即使不陷進進去,雪也會在鞋面上慢慢浸潤最後全部濕透。
膠底的球鞋冬天裡本就有些涼,如果再被雪水浸了會更加難受。
但是,此刻能去哪裡?
聽到身後傳來洗漱的聲音,沙志掃了一眼,那是高一衛。
怎麽也得爭個第一,濕了就濕了!
沙志決定就這樣衝到教室去。平時沒起過這麽早,既然已經拿了第一就一定要保持住第一。沙志小心翼翼地伸出右腳踏下去,還好,雪的高度沒有超過鞋幫。
梧桐路上還沒有一個人,也沒有一雙腳印。他小心翼翼地朝前走,盡力不讓雪從鞋幫裡灌進去。
至於鞋面,濕就讓它濕吧,年輕人火力足,凍一凍就凍一凍,這一點算不了什麽。
沙志是第一個進入教學樓的學生,也自然是第一個走到文科班教室外面的學生。
他沒有直接走進教室,而是站在走廊邊,俯瞰著倒映灰藍色天空的雲秀湖,俯瞰著戴著蓬松白帽子的攬雲亭,俯瞰著湖畔留下的第一行腳印。
學生們陸陸續續走向教學樓,整個雲秀湖邊開始熱鬧起來。即使上了教學樓,他們也難掩興奮,紛紛站在教室前的走廊上,欣賞著一夜飛雪後的景致,
欣賞著調皮搗蛋的學生開始互扔雪球。 雖然雪後美景無限,但是早自習照樣得開始了,雲秀湖邊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早餐時課間休息時,再也沒有什麽能阻擋學生打雪仗滾雪球的熱情,所有的教室都快要空了,校園裡到處回響著學生們歡快的聲音。男生、女生,高年級的、低年級的,都投入到那些無比快樂的運動中去。
大俠們也全情地投入了第一場雪後的狂歡,他們在新操場上追逐著,轉眼將剛剛過去的月考忘到了九霄雲外。
但是當午睡起來,他們遽然發現宿舍對面的梧桐路邊已經堆出了一個大大的雪人。雪人之旁,文複班的一些學生正望著他們笑。那個大胡子反倒沒有笑,正在認真地欣賞著身前的作品。
“啊,一個重大失誤!”項得力說。
“對哦!”李心剛伸手敲了敲自己的腦袋說。
“我們馬上動手來一個?”沙志笑著說。
“什麽來一個,下午課後再說。走,我們先過去瞧瞧。”尚成山說。
他們故作矜持地走過梧桐路去欣賞。因為事實已經無法改變,文複班的大雪人已經在那裡微笑,而他們則要開始下午的學習了。
但文科班學生豈會示弱,尤其是已經誕生了一幫大俠的文科班學生。
雖然有重大失誤,但文科班的雪人一定要立起來!這是大俠們的心聲。
課間休息時,一幫大俠開始討論他們的雪人該叫什麽名字。他們已經不討論如何堆雪人的問題,仿佛他們的雪人早已經在梧桐路邊展顏微笑。
大俠們提了一大堆名字,什麽“大俠的小王子”、“風流大雪”、“雪麒麟”、“鳳凰雪人”、“梧桐雪人”、“雪國英雄”等等。但不管誰提出名字,總會有人提出反對意見。
就在大俠們莫衷一是的時候,不在大俠之列的郭家寶說:“‘心動’怎麽樣?”
“妙,心動,我見你有點心動!”沙志立馬表示同意。
“好,不落俗套,就是它了。今年的第一場雪,如此可愛,我見猶憐!”李心剛也馬上表示支持。
“對誰有點心動,還是誰有點心動?”項得力微微一笑,“好,心動,有感覺!”
“只要一點點心動就可以,我們可是滿滿的心動。心動,就叫心動。”成心俊接著說道。
“江大俠,百大俠,你們也發表一下高見。”尚成山笑容可掬地谘詢著意見。
“好,太好了,郭家寶你怎麽不是我們白衣七俠的人呢?”江秋天扁扁嘴笑著說,“當時你跑到哪裡去了,趕快申請候補,機會多多!”
不等百事通開口,李才華馬上接著說:“對啊,我們那丈母娘什麽時候有空啊?”
“我一直在等待,是不是今天丈母娘要開口了?”呂新文笑著問。
“看你們一個個什麽亂七八糟的,還想著丈母娘呢,等你們想出了一個絕世好名字再說!”尚成山笑著對一幫面露微笑的正式大俠候補大俠說。
一幫正式大俠候補大俠還想說點什麽的時候,上課的鈴聲響了,江秋天一聲“走吧”,眾人緩緩走進教室,文科班雪人的名字就此被學校鈴聲定格為“心動”。
下午課程一結束,一幫正式大俠候補大俠就衝向了梧桐路邊。
“心動”終於在梧桐路邊微笑了起來。青青的梧桐樹下,兩個大大的雪人一起微笑著,大大的眼睛眺望著北方。
它們的目光沿著筆直的梧桐路,跨過一食堂,遙遙地望向雲秀湖那方的教學樓,遙遙地望向更高更遠的天空。
隨著百事通的一聲“心動,我們的心動”,大俠們開始歡呼起來。歡呼聲中,江秋天從宿舍裡拿來兩杆小紅旗:“我們為心動插上一雙會飛的翅膀,怎麽樣?”
小紅旗的質量不錯,紅紅的顏色鮮豔如故,上面插著的塑料杆也完好無損。
“會飛的雪人!”大俠們一陣驚呼,興奮地看著江秋天。
“沒想到,”沙志對江秋天豎起大拇指,“江大俠真是有心人,竟然是為了今天!”
“有見識,不愧是我們的好大俠!”尚成山笑著說。
“當然,我能是一般的大俠嘛?我早就預見了今天會派上重大用場,”江秋天哈哈一笑,對眾位大俠說,“我們的‘心動’一定要比對面的風光,不但心要動,還要帶著一雙翅膀,一飛衝天,上九天去攬月!”
“太好了,非一般的大俠!”項得力誇獎著。
“非一般的大俠,非一般的心動,我們趕快給心動插上飛翔的翅膀!”李心剛呵呵地笑著從江秋天手中搶過小紅旗,遞過一杆給百事通,“趕快行動!”
“同意,嚴重同意!”百事通接過小紅旗笑嘻嘻地說。
當二人將小紅旗的塑料杆插入心動背後,眾人配合著將雪人的形狀進行調整和修飾。
終於,安靜的心動成了一個插翅欲飛的動感雪人。
“起飛了,起飛了!”百事通叫了起來,眾人也跟著叫了起來。叫聲中,梧桐樹枝上的白雪被震得紛紛墜落,仿佛雪花又飄了起來。
青青的梧桐樹下,一個帶著動感帶著微笑的雪人橫空出世,帶著不同於文複班雪人的感覺,帶著不同於以往所見所有雪人的感覺,出現在眾人眼前。
雖然大多數高三學生沒有回來,但一些路過的高一高二師弟以及複讀班學生都已經熱情地圍過來,聽一幫大俠吹噓著插上翅膀的心動、帶著動感微笑的心動。
大俠們的心動已經完全將對面文複班的雪人風頭蓋了下去。
“太好了,你們說校園裡還會有比我們心動更有型更有魅力的嗎?”百事通站在人群外圍,邊圍著轉圈邊誇耀,“絕不可能!你們看,我們的心動既有文化又有品味,還有一雙美麗的翅膀!”
“正因為有了一雙美麗的翅膀,我們賦予了它新的生命。”尚成山手扶著眼鏡呵呵地笑著說。
“當然,即使沒有這美麗的翅膀,也肯定要比對面的強!”項得力志得意滿地說。
“這個雪人有名字嗎?”一個戴眼鏡的師弟抬起頭來問。
“心動。”李心剛自豪地說。
“心動?”馬上有幾個師弟不解地問。
“這是我們用下了三年的雪堆成的,自然要心動。”成心俊微笑著頭髮往後輕輕一甩,跟著伸手輕輕撫摸著右邊的頭髮,擺出他自認為的大師兄范兒。
“三年的雪?”戴眼鏡的師弟問。
“小師弟,等你們到我們這個時候才會明白。”李心剛哈哈一笑說。
“這雪已經下到我們心裡去了,”沙志接著說,“你們,還是等著你們自己的心動吧!”
“你們這是在倚老賣老,你們怎麽能在小師弟們面前倚老賣老呢?”項得力故意伸手指著身旁的沙志和李心剛,搖搖頭,“走吧,回去每人寫一篇作文,不,每人再加上兩首詩!”
“對,寫好後交給我!”江秋天說。
“交給你?”百事通伸手推了一把江秋天, “走,準備吃飯去吧!”
“等等,”江秋天笑著說,“鄙人是蜚聲海內外的大江西去詩社社長。昔有曹植七步成詩,今有江社長我張口就來。”
“沒想到我們還有一個詩人大俠,”尚成山伸手做了一個恭請的手勢說,“既然是一個張口就來的詩人,大俠們洗耳恭聽。”
“好嘞,開始吧。”呂新文說。
“詩名:心動傳說。詩人,江秋天。”江秋天張口道。
“趕快!我們知道是你,世界非著名詩社社長江大俠!”李心剛說。
江秋天向宿舍方向走出兩步,回頭一笑,右手伸出時張口吟道:
前世的情緣
幻化成一朵白色小花
翩翩地飛揚
在這紅塵世界
輕輕地遇見
心動
前世的心動
隻為相遇
隻為尋找
……
“什麽爛詩!”一幫各種大俠異口同聲地叫了起來。不等所謂的大江西去社社長開口已一哄而散。
“各位大俠,這是我的最新打油詩,後面還有好幾節呢!”江秋天嘻嘻笑著站在原地說。
只有項得力回過頭去,伸出大拇指說:“好濕!這麽好的詩,晚上繼續!”
“好呢,晚上繼續。”江秋天笑吟吟地也跟著走向宿舍。
在師弟們有點奇怪的眼神中,大俠們高高興興地離開了,把一幫仍然有點莫名其妙的師弟們留在了心動身邊,也把諸多的想像留在了青青梧桐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