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後,突然傳來了新一班學生薑波掉進水渠裡淹死的消息。水渠在嶽南郵電局附近的芙秀公路邊。芙秀公路是連接芙蓉縣與秀水縣的那條公路。
薑波是嶽南鎮附近的蓮河村人,他父親在位於嶽城大橋附近的嶽南水委會工作。
薑波平時在學校寄宿,偶爾會去父親所在的水委會食堂吃頓飯。他是個游泳高手,據說一口氣可以潛泳幾十米,在白衣江中也博鬥過很多次。
除了遊得不錯外?,學習成績也很不錯,在剛剛過去的會考中取得了理科第二名的好成績,甚至超過了長期排名年級第二的況雨鋒,僅僅次於小魔女沈卿。
一個成績好游泳也好的大小夥子,怎麽會突然大白天掉進水渠裡,而且怎麽會突然淹死呢?
沒有人組織,也不需要人組織,很多學生自發前往事發地探看。說不清是去祭奠,還是去表達哀傷,沙志、李心剛、百事通等同學得到消息後,第一時間迅速趕了過去。
事發地,在芙秀公路與嶽南鎮長街的相交處附近。相交點的東北方是嶽南郵電局,那裡有兩條平行且相鄰很近、各有十幾米寬的水渠,從芙秀公路底下穿過。
其中一條水渠垂直於公路,直接穿過公路底下,從北邊緊臨著公路東邊的嶽南郵電局。這條水渠穿過的公路,上面實際上是一座公路橋,但是因為橋兩邊沒有橋墩也沒有欄杆,沒人把它當做橋,一般都當那裡仍然是公路。
另外一條水渠,在公路西邊的時候從南邊平行於前一條水渠,中間隻隔著一條小土堤。當這條南水渠穿越公路時,不同於前一條的垂直穿越,是通過涵洞向東北方向斜穿,同時是在前一條水渠底下斜穿。在斜穿公路後,到了前一條水渠的正北邊,變成新的北水渠,從北邊平行於前一條水渠。
在這裡,兩條水渠中間隔著一條南北兩邊都是壁立於水面的間堤。兩條水渠再一起平行流過六七十米後到嶽南糧管站的西邊時,北水渠向北拐去,通過電排站的機埠與大堤外的白衣江相連。
而前一條水渠,在公路東邊變成南水渠後,繞著嶽南郵電局再向南拐去。
或許因為沙志他們是最先得到消息的高三學生,當趕到現場時人還不算太多。
他們站在間堤上,俯瞰著水面離間堤面至少四五米的北水渠。十幾米寬的北水渠中有一艘小船,一個中年漢子正站在船頭撒網撈人。
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十多分鍾,但搜救沒有任何發現。很快,來自學校的大部隊陸續到達了,老師、學生都開始向間堤上湧來。
沙志他們轉而繞著公路向北水渠北邊走過去。那裡沒有大堤,臨水的地方,是從高處的電排站職工房屋延伸下來的小塊平地。
在渠邊,他們見到了心情有些沉重的張永軍。張永軍開始講述事發經過。
張永軍家在嶽南郵電局,會考之後搬到了學校寄宿,但因為家離得近這個下午回了家。
吃過晚餐,從水委會過來的薑波叫他一起去學校。剛走沒幾步,薑波說到公路西邊的小碼頭上去洗洗手。張永軍因為才出門,就由著薑波走向南水渠,下到公路邊的一個小碼頭。
公路高出水面大概有三四米,從公路邊下到小碼頭,有條很窄的小路。因為經常有人去那裡洗東西,有人用水泥在小路上做了幾個簡易的台階,方便行走。
張永軍沒有陪薑波去小碼頭,而是站在公路上遠眺著秀水方向。
因為時已黃昏,雖然是芙蓉到秀水的縣級公路,但此時公路上並沒有多少車輛來往。 “落水了,有人落水了!”突然公路西邊,南水渠南邊的小路上有人大喊,跟著迅速向張永軍站立的地方跑來。
來人是住在南水渠邊的一個農民,張永軍對他很熟悉,趕緊轉過身去看水渠。起初他還以為是遠處有個什麽人落水了。因為薑波的水性非常好,他完全想不到會是薑波出問題。
但寬闊的水面上沒有任何情況,他趕緊走到公路邊,一看之下,水邊小碼頭上哪裡還有薑波的身影!
看著碼頭邊湍急的流水,涵洞口前飛速旋轉的漩渦,他一時懵了,拔腿就朝公路東邊跑,跑到緊鄰著郵電局北邊水渠的公路橋邊觀察。
從公路底下穿過的水渠中非常平靜,幾乎沒有一點流動的痕跡,完全不同於公路西邊南水渠中的情況。
他看不到任何異樣,心中正自奇怪,回頭看時那個農民已經跑上公路,伸手指著前方喊道:“前面,前面,不是這裡!”
張永軍瞬間反應過來,趕緊朝前面的間堤跑去。公路東邊的北水渠中沒有一個人影,但是水流湍急,那是電排站正在向白衣江中排水,為汛期到來做準備。
每當汛期來臨之前,電排站都會根據垸子內的河湖溝渠水量情況,決策是否要將垸內的水排到大堤外的白衣江裡,以減少汛期的防汛壓力。
嶽城附近前一陣下雨較多,垸子內的積水已經比較多,所以電排站正在向外排水。
間堤下面的涵洞出口處水花翻湧,遠處電排站的機器轟鳴。張永軍有點不知所措,站在間堤上望著下面想不出任何辦法。
那個農民也已經跑到了他的身邊,但同樣是一籌莫展。同時告訴張永軍,他當時正好站在水渠邊,清楚地看著一個人走到了水邊小碼頭,蹲下了身子,可能是因為滑,一頭栽進了水中,而小碼頭那裡正好靠著涵洞口,一下子就被吸了進去。
他們站在那裡,被動地等待薑波從涵洞裡遊出來。
薑波是張永軍的初中同班同學,雖然家在鄉下的蓮河村裡,但因為父親在水委會工作,以前經常會到附近來玩。
張永軍了解薑波的水性,白衣江也遊過很多次。至於薑波的游泳技術到底好到什麽程度,張永軍不知道,因為他不會游泳。
雖然很多次被薑波笑話,而且郵電局附近就有好幾條水渠,但依然沒有學會游泳。
因此,雖然涵洞口水花翻湧,張永軍有理由相信薑波能夠成功遊出來。
但是,他和那個農民已經跑過來了一會,水中仍然不見薑波的身影,他心中又迅速擔心起來。
從公路西邊的小碼頭到東邊的北水渠這裡,大概有三十米,沒有光線沒有空氣,薑波能堅持下來嗎?
隨著時間的延長,隨著幾個郵電局的小孩也跑過來,張永軍的心情越來越冰涼。
“他出來了!”突然有個小孩大聲喊道。
果真,水中出現了薑波的頭。一幫人跟著開始大聲呼喊薑波的名字。薑波張著雙眼,身體緩緩地從水下升起來。
張永軍和一幫人不禁大喜,繼續大聲呼喊,但是身體緩緩上升的人沒有任何動作,也沒有任何回應。
當薑波的身體升到胸部時,不再上升,轉而隨著水流緩緩地下沉。
一幫人在上面大聲呼喊,但是水中的人沒有任何反應,繼續緩緩地下沉,下沉......
這時郵電局的一個老職工跑了過來,在公路上就開始大喊:“快,趕快叫電排站關了機器,停止排水!”
張永軍和那個農民趕緊向間堤東邊跑,到了接近糧管站的地方,對著電排站機埠的方位大叫:“關機,關機,有人落水了......”
這時張永軍的父親也趕了過來,他和幾個趕過來的人沿著北水渠北邊向電排站的機埠跑,沿途也是一路猛喊。
電排站的機器終於停了,水渠中的水也平靜了下來,再沒有流動更沒有浪花,但是薑波卻已經消失在水面下,再也沒有出現一點身影。
附近農民家的一艘小漁船被迅速運了過來,一個經常打魚的中年漢子開始撒網撈人。
這時張永軍和先到的一些人已經下到北水渠北邊。中年漢子按照他們指示的方位撒網,但是沒有網到任何有關的薑波的東西,倒是十網中八網會網起活蹦亂跳的魚。
中年漢子時不時也用竹篙在水中探尋,甚至將竹篙全部伸進水中,希望找到薑波,但是沒有任何發現。
沒有發現薑波的任何消息,但水渠邊的人越來越多。沙志他們就是這時候趕到的。
間堤上、水渠邊漸漸站滿了嶽中的學生,高一的、高二的、高三的,全都有;男生、女生,也都有。不但是學生來了,很多老師來了,校長也來了。
他們都默不作聲,靜靜地看著中年漢子在船上撒網,用竹篙探尋。中年漢子或許從沒有想到過能網到那麽多的魚,但他沒有去收魚,一次次放生了。
可是, 光靠一艘船一張網一根竹篙怎麽行?
電排站的職工緊急用竹板扎出了一個小筏子,由一個年輕人劃著,也加入了在水渠中四下搜救的工作。
可這樣,也不行啊!
時間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年輕的生命已經不可能再挽回。
幾個人找來了一根長繩子,長繩子上有很多鐵掛鉤。一個據說是薑波叔叔的人決定把帶掛鉤的繩子沉到水中去拖,以此來找到薑波。
薑波叔叔拉著繩子的一端,劃船的那個中年漢子帶著繩子的另一端劃著船到間堤下,然後同步向糧管站的方向拖動。
很快,船上的中年漢子叫了起來:“找到了,找到了!”
薑波的叔叔聽到以後,將繩子交給旁邊的人,迅速脫下衣服,似乎是凌空踩著水向小船衝去。
沙志從未見過水性有如此好的人,竟然可以凌空踩水。但是不等他認真觀察,薑波叔叔已經衝到小船旁,同時好幾個人也迅速脫下衣服,向小船方向遊過去。很快,他們合力將薑波的遺體撈起來運到了渠邊。
這時薑波的父親也終於趕了過來。他抱著兒子的遺體傷心地哭喊著:“你為什麽要到我這裡來啊?你為什麽不回家啊?你到我這裡來幹什麽啊......”
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一個男人的哭聲,讓現場所有的人都默默無語,開始慢慢離開。
會考的理科年級第二名,就這樣輕易地魂歸天外了。
一個不經意的腳滑,一個年輕的生命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