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
布萊克驚訝地看著自己的左手手腕,難以置信地說不出話來。
那東西就這麽鑽進自己的手臂裡了,自己甚至只是覺得有點刺痛。那菱形的閥門貼合著自己的皮膚竟然沒有什麽突兀的地方,好像它本來就長在那兒。
布萊克扭動著手腕,體會著有沒有什麽不適的地方,但是他的心裡卻是心思電轉:
太古怪了,太古怪了,會動的金屬管,這得是什麽科技水準?!這世界已經有這樣的科技產物,為什麽工廠裡還在使用蒸汽機和煤油燈?
還有,這個叫克萊爾的女人怎麽力氣這麽巨大,而且她的手指觸感是那麽地堅硬,根本不像是人類的手。
她的面紗下面究竟藏著什麽......
最後,眼前這個瘋瘋癲癲的小老頭博士,前一秒還和顏悅色,下一秒就不經人同意拿人作人體實驗......
這一切......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有這麽多不尋常的地方?
那個威廉姆斯,尤其是那個威廉姆斯,這兩天看起來對自己和藹可親、彬彬有禮,但是剛剛他竟然連動都沒動一下,看著自己被別人做實驗,甚至連一句話也沒說.....
布萊克本想憤怒地大罵一氣,但是他忍住了,硬生生地忍住了。他有點意識到這個世界與自己以往的那個世界到底有多麽不同了。
在這裡,無論別人對你多麽彬彬有禮,那也不代表他真的尊重你,或者你會有什麽自主選擇的權力。一旦當鐵鉗一樣大的“力氣”掐住你的手,那你就是人家案板上的肉。
小老頭博士是這樣;
叫克萊爾的怪女人是這樣;
威廉姆斯其實更是這樣,只是自己之前沒有違逆他的意思罷了。
在這個地方,資本主義世界的剝削本質和自己以前的世界是一樣的,只是以前用來作為掩飾的是現代社會的文明,而現在用來作為掩飾的是虛偽的禮節。
布萊克突然覺得很不甘心,這一次是給他插一根細金屬管。那下一次呢?
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威廉姆斯也是在拿自己作著實驗,實驗一下把自己這塊石頭投進工廠這塘水裡會怎麽樣。如果布萊克激起的漣漪對自己有用,那他或許會留著自己這塊石頭繼續用;要是激起的漣漪對自己不利,他肯定難得再彎腰撿起來。畢竟誰知道他還有多少塊一樣的石頭。這其實比威爾森博士要狠毒,陰險得多。
這也就是威廉姆斯自己所說的,手段!
但是布萊克,他現在沒有直接反抗的實力,對付幾個流氓他還可以,但是面對克萊爾剛剛那種不講道理的巨力,他感到深深的挫敗。
布萊克收拾了心神,臉上神色慢慢回歸平靜,以一種心有余悸,但是卻放下心來的放松口氣說道:
“這......消過毒了嗎?”
威爾森博士見布萊克竟然問出這樣的問題,以為他已經欣然接受了這“血閥門”的存在,就哈哈一笑道:
“哈哈哈,你擔心的是這個呀。放心,這種金屬無法被細菌侵染的。就像你身體裡的免疫系統無法識別它一樣。”
“這麽神奇嗎?”布萊克表現得像個求知的孩子。
“它剛剛自己動了起來,還有比這更神奇的嗎?”威爾森博士一臉得意。
沒等布萊克開口,威廉姆斯問道:
“布萊克,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布萊克努力壓下對對方的不滿,
回答道: “沒什麽感覺,只是一開始感到被刺了一下,甚至不如打針來得疼。”
威爾森博士立刻插口道:
“正是省去了抽血時靜脈穿刺的痛苦和麻煩,而且還可以用來注射藥物,簡直不要太完美。”
布萊克突然覺得他這麽一說,這東西有點像現代醫學中的“靜脈留置針”,好像也沒有多麽恐怖似的。
不對。布萊克立即推翻了腦中的這個想法。因為它是活的!它恐怖的地方是,它是活的!
“既然這樣就安排下去,讓工人們都安裝上這個裝置吧,畢竟每個月都抽血,來回穿刺對身體也是有害的。”
威廉姆斯的虛偽讓布萊克甚至感到有些惡心,但是他還是強擠出一個微笑,點點頭。
等一下。
布萊克突然記起來這個工廠有個奇怪的慣例。那就是每個月都要組織抽血,理由是為前線的士兵提供醫療用血。雖然說起來冠冕堂皇,但是現在的布萊克怎麽都覺得有些不尋常了。每個月都要抽血,現在甚至搞來了方便抽血的“血管閥門”?
就在布萊克要細考究這個問題的時候,威廉姆斯突然吩咐道:
“安德森先生,就由你來協助威爾森博士給工人裝上這個新裝置吧,可能會有些反對的聲音。但是你自己也裝上了,並沒有什麽不適的地方,不是嗎?”
“這個......”布萊克不確定這是不是對自己的考驗,如果自己反對,說不定威廉姆斯會對自己做出什麽來。
“困難總是要克服一下,這樣吧,也不太為難你,每個加裝‘血管閥門’的工人可以加領一份營養午餐,加上抽血本來要領的營養午餐就是兩份了。他們會很樂意的。”
“我是說,那調查的事......”
威廉姆斯立刻抬手示意布萊克不要繼續說下去,道:
“現在這件事情更加急切些,你兩件事情一起做。多留心,紡織機那邊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我會讓科文安排別人去的。另外,威爾森博士以及這位克萊爾小姐的安全工作,你也負責一下。”
布萊克只能對著威廉姆斯點了點頭。現在他看待這個工廠的負責人怎麽都不是以前那個味道了。
“好的,就是這樣,你送他們出去開始工作吧。”威廉姆斯又轉頭對威爾森博士說:
“威爾森博士,那就全都麻煩你了。我也不留你多聊了,下次再向你請教醫學方面的難題。再見。”他說著站了起來,向著博士和克萊爾點了一下頭。
“再見,威廉姆斯。”小老頭說。而克萊爾只是回禮似的點了一下頭。
從辦公室出來,科文很快找上了布萊克,他將一把鑰匙交給了,告訴他舊庫房現在可以給他支配,那裡閑置很久,而且空間很大,住他一個人甚至更多人都沒問題。
布萊克欣然接受了。
離開辦公室的區域,布萊克走在威爾森博士兩人旁邊,右手輕輕握住左手手腕,暗暗感覺那個裝置,心裡想著,自己到底該怎麽對付這個東西,能不能直接拔出來。
小老頭絲毫沒有覺得剛剛自己的行為有什麽不妥,興高采烈地和布萊克搭著話:
“你叫什麽來著,小夥子?”
“布萊克·安德森,你叫我布萊克就好了。”
“哦,你和白皇后區作皮革生意的布萊克家族有什麽關系嗎?”
“沒有任何關系,我的名字是布萊克,不是姓。”
“哦,對不起,原來是那個布萊克,看我糊塗的。在倫敦一提到布萊克,我只能想到姓氏。這麽說你不是本地人?”
小老頭眼睛盯著布萊克仔細打量著。你說不出他的眼神到底是什麽含義,好像是在打量一個不確定認識不認識的人,又好像在打量一個早該死去的人。
布萊克簡單地應付著小老頭,想不通對方為什麽對自己顯得那麽熱情。
威爾森博士則開始不著邊際,東拉西扯地和布萊克閑聊了起來。
布萊克慢慢地覺得這個小老頭的本質似乎並不是多麽邪惡。也許是自己太單純了,他覺得這個人只是根本沒有那種“拿人做實驗是件恐怖的事”,這樣的概念。他甚至在自己身上也裝了一個血閥門,不是嗎?
這時候的布萊克還沒有意識到,這樣的人才是更加恐怖的。
兩人一路說著話,而克萊爾小姐則從與二人並肩而行,不知不覺地變成了跟在二人後面,好像並沒有把自己看作是和二人一樣的地位。 布萊克和威爾森博士聊天,她則一句話也沒有說,不過如果仔細想想,她從剛才到現在一直都沒說過任何一句話。
威爾森博士似乎比布萊克更加了解工廠的結構,領著他就來到了一個類似醫務室的地方。只是這裡比布萊克印象中傳統的醫務室大得多,好像是專門為大量人員使用而準備的。
布萊克對這裡的印象非常模糊,甚至有種第一次見的感覺。
“布萊克,你來這裡多久了?”
“幾年了。”
“以前每個月抽血,讓你吃了不少苦頭吧?”
布萊克努力回想,但是記憶對此卻是如此模糊,仿佛是被什麽給抹去了一樣,只能順著對方的話說道:
“是啊。”
“有了這個裝置,現在大家都解放了,你們不用吃這些苦,醫學學會也不用派這麽多人來。一舉兩得!”小老頭依舊為自己的發明而沾沾自喜著。
“醫學學會?我以為來的都是醫生護士呢?”布萊克隨口問道,他大概猜出來,醫學學會是某種醫學組織。
“用不著他們來,以前都是年輕的學會會員過來。但是現在只需要一台機器就可以了。因為我們已經有血閥門了。”
布萊克順著威爾森的手指方向看到一台巨大的機器被白布覆蓋著。它的形狀有點像極為高大的鍋爐,但是由於幾乎完全被白布蓋著,他不能看到裡面究竟是什麽樣子。
布萊克凝視著這台機器,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它高高聳立的樣子,仿佛是披著鬥篷的巨人,更像是被人豎立起來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