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石穿上新西裝,打上一條藍色領帶,對著鏡子梳理一番。台盆的角落裡放著一瓶香水,是林霜送的,一年多一直閑著沒用,包裝都沒拆。星石拿起來看了看,猶豫一下,還是放下。
剛出門,看見對面宋老師家門外站著一個女孩,小背心配牛仔褲。手裡拿著冰可樂,頭髮像觸電一樣的炸裂著。女孩回頭看到星石,打了個招呼。星石點點頭示意,轉向要走,女孩說:”你就是白星石吧?剛搬來是嗎?”
“是。”
“我是宋小燕。”
“原來你是宋老師的女兒。”
“你這是要去哪裡?”
“今天要去應聘,九點半。”
“哦,那不耽擱你時間了,下次再聊。”
星石轉身離去,宋小燕悄悄追到樓梯邊,躲在角落裡看著星石的背影。
坐著地鐵,來到金光公司,已經有十幾位新人等著面試,星石靜靜坐在後面等著。看見新人一個個出來,臉上都掛著笑。星石排在最後,當所有新人走完,幾位面試官也走了出來,裡面只剩兩位主管。星石進門,坦然坐下。
面試官中一個是人事部經理曲兵,一個是總裁助理楊歷。兩人看了看星石的簡歷,不約而同地皺了眉頭,相視一看。曲兵小聲嘟囔著:“這才大二就來找工作了?”楊歷笑著說:“現在的大學生就業壓力大,可以理解。”曲兵說:“這是你招的嗎?”楊歷攤手聳肩,做驚訝狀。雖然他們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星石能感覺到裡面的陰陽怪調。
曲兵拿著簡歷,翻來搗去,看了好一會,說:“白先生,你好。是這樣的,本公司一向都是以應屆畢業生為最低要求,顯然你的學歷讓我有些驚訝。不是我懷疑你的證書有什麽問題,只是你的閱歷經驗是否就真得和實際情況所匹配?”
楊歷問星石:“請問,你對金光企業的了解有多少?你為什麽會選擇金光?”
星石對此已經有了些準備,還好,沒有出現想像中那麽難堪,回答說:“金光的規模和經營模式深深地吸引了我。”
曲兵和楊歷相視一笑,曲兵說:“不錯,來金光的人都是懷著一顆敬畏的心,金光的效益待遇也的確能吸引人。”
楊歷問:“你若進入金光,會對金光做出什麽樣的貢獻?”
不友善的提問,星石還是沉下氣,說:“盡職盡責,做好每一件事。不斷提高自我修養,與人和睦。”
楊歷合上星石的簡歷,說:“好吧,我們會對你進行評估檢視,如果你被我司錄取,一周後會電話通知,希望你能加入我們的團隊。”
就這樣結束,前後不到三分鍾,星石心裡知道,通知是不會來的。
下午回到家中,星石打開前後門窗,讓屋子裡的一些老家具散散氣。宋小燕也剛好回來,看見星石門也沒關,就直接進來,說:“你的門不用關嗎?”
“這樣涼快一些,就不用開空調了。”
宋小燕倒不客氣,直接坐在星石身邊,遞給他一個棒棒糖,星石婉拒,給她來瓶冰可樂。
“聽我爸說,你不是兩個人嗎?”
“還沒有來。”
“是你的女朋友吧?結婚了嗎?“
“還早呢。”
宋小燕唉聲歎氣,說:“怎麽優秀的人都有了,我們怎麽就沒有遇上呢?”
星石笑了笑,問:“你的哥哥呢?怎麽從來沒回來過?”
“他一天上班很忙的,
很少回來住。從五環到四環,要走一個小時,遇上堵車,五六個小時都有。” “你呢?在做什麽?”
“我一直在找工作呀。”
“是不停的在換工作嗎?”
“我算一算。”她掰著手,嘟嘟的說:“收銀員、統計員、倉管員、理貨員、收發員、快遞員、服務員……還有群演、禮儀、美妝、海代……太多了,少說也有一二十個吧。”
“為什麽不安定下來,就做一份工作好了?”
宋小燕哼了一聲,說:“為什麽不去換?我年輕,年輕就是要什麽都去看看,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不想做什麽就不做什麽。不開心,下一秒就炒老板魷魚。”
星石笑著說:“你的人生很快樂才是。”
“當然了,女孩子就是要消費的,掙錢是男人的事。”
星石泡了一杯茶慢慢喝著。
“你的生活怎麽就像大叔似的?”
“很單調無聊,是吧?”
“是啊,跟我爸一樣,老古董。前幾天晚上路過你的門口,居然聽見新聞聯播的聲音,我都以為是我爸呢。”
星石沒有說話,宋小燕問:“你的女朋友,她很漂亮吧?”
“哦,很一般。和我一樣,單調無味。”
“等她來了,我帶你們去玩。”
“我這個人就愛宅在家裡,你可以帶她去BJ轉轉,她連公交車也還不會坐。”
宋小燕差點將可樂噴出來,說:“什麽人呀,從火星來的嗎?公交車也不會坐嗎?”
“我剛出來的時候,就是這樣。”
宋小燕百萬分驚奇地看著星石,說:“我知道了,你們是從秦朝穿越來的吧?兵馬俑吧?”
“算是吧。”
“不過你現在可厲害了,聽說你已經大學畢業了?現在應該對BJ適應了吧?”
“應該說是接受了,還沒有完全適應。沒有辦法改變這個社會,就只能接受現實,無奈不無奈的又有什麽用呢?誰讓我們生活在這個時代呢?享受著它的好處,就要接受它的不足。”
宋小燕有些失落,說:“你說的對。如果以前不是那麽任性,我也能讀個好的大學,也能找個好的工作,以後也許能找個好的男生,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世界上沒有完美的事,可是我卻沒有去爭取。”
“不,你還很年輕。”
“我?年輕?我比你大三歲,好吧!你該叫我姐才是。”
星石笑了笑,宋小燕看一一下手機,尖聲的叫:”呀,我忘了給朋友帶一份蛋糕,她還在等著呢。“說完趕緊走了。剛出門,就聽見她大叫起來:“你瞎呀,怎麽不往牆上撞啊?”門外傳來朱宣的聲音:“對呀,我是在往牆上撞啊。”
星石連忙出來,對宋小燕說:“不好意思,這是我朋友。”
宋小燕打量著朱宣,說:“下次走路注意著點,小胖子。”
朱宣一個敬禮,說:“是,姐姐。”
宋小燕斜了一眼,說:“誰是你姐姐?”說著走了。朱宣又從後面看了她半天,才進來。
星石說:“你對誰都要看幾眼。”
“英雄本色,我又不是你,一生隻對一人好。現在這個社會,誰能對誰負責任?”
“你和樊麗又吵架了吧?”
朱宣擺擺手,說:“不說這些了。剛剛這個女孩,是怎麽回事?怎麽從你的房間裡出來?”
星石白了他一眼,說:“我又不是你。”
“哦,我想起來了,她是房東老宋的女兒吧。難怪你的門總是開著,就等蜜蜂自己飛上門,你老賊了你。不過這身材,交乖裡好。”
星石懶的搭理,說:“走吧,請你吃龍蝦。”
“你的工作搞定了?”
星石點點頭,朱宣豎起大拇指,說:“待遇很好吧?八千還是一萬?”
“我沒有去金光。”
“為什麽不去呀?”
“可能我的水平還不夠吧。”
朱宣很是失望,說:“本來我們可以在金光一起乾的,這下可好,前途未卜。”
“你是對我失望,還是對你自己沒信心?”
朱宣搖搖頭,說:“不知道。那你是去了天河?”
“是。待遇比不上金光,不過總算有工資了。”
朱宣歎了口氣,說:“我現在還要問我媽要錢。你這一走,我的股票也放在那裡不動了,這以後怎麽辦?”
“波動期已經過去了,放在那裡好了,沒必要管它。”
“好,我聽你的。”
來到樓下的燒烤店,朱宣拿著手機自拍,發到了朋友圈。星石說:“吃個龍蝦,有什麽好曬的?”
“俗人的世界,只能這樣。你未來就是這個世界的精英,要接觸到頂級的人物,當然不把這些日常瑣事放在眼裡。可是我們就不一樣了,除了自我安慰,自我欣賞,還能做什麽呢?發表朋友圈,不是求別人給個讚,而是告訴別人,我還在活著。如果不發,你在別人眼裡和死人沒有區別。”
“從沒聽你發過感慨,一出口就有點嚇人,是因為樊麗嗎?”
“去看畫展了,下個月還要跟一個什麽狗屁唐老師去上海,真的是!像動真格的,比學業還重要。我對美術沒一點好感,懶得去,浪費青春。”
“還是烤串對得起青春。”
朱宣高舉酒杯,說:“對,為青春和烤串乾杯!”
一個女聲在身後響起:“沒有女生,你們的青春為誰乾杯?”朱宣回頭看,嚇了一跳,不知道什麽時候,林霜站在背後。朱宣結結巴巴地說:“你,你不是在成都麽?”
“現在有高鐵,不需要穿越。”林霜直接坐在了星石的邊上,招呼店主:“老板,來一箱啤酒。”
朱宣說:“你什麽時候回的BJ?怎麽就知道我們在這裡?”
“這要感謝你發的朋友圈。”林霜對朱宣說:“我的車裡有一包東西,你幫忙拿過來。”朱宣樂顛樂顛去了。
林霜看向星石,問:“你的那一位快到了吧?”
“快了,到時我通知你。”
“好,我們一起去接她。”
星石無奈地搖搖頭,喝著啤酒。
林霜拿起啤酒喝了幾口,說:“為什麽老天讓我愛上了你?”
“人總是有一種究秘感,越神秘的東西越想看個明白。可能是我的一再辭就,反而激起你的欲望,而你正是一個要強的人。在不知不覺中,你從對我的一種淺顯的喜愛變為了執拗的強迫,這已經不是愛的范疇,而是一種理想。”
林霜霍地站起來,兩眼直視星石。
朱宣抱著大袋子走了過來,看見兩人這樣,自己不知所措,進退維谷,隻好一步步往前挪。
林霜扭頭就走,走了幾步,回頭指著星石,說:“我不會放手,永遠也不會,就算你永遠不會愛上我!”說完開上法拉利走了。
朱宣愣在一邊,說:“什麽情況?剛來就走?她還喝了酒了,不要命了?是不是你又招惹她了?”
星石不想解釋,說:“你為什麽不打開看看裡面是什麽?”
“對呀。”朱宣打開袋子,全是些手工藝品和四川小吃,朱宣不客氣,拿了就吃,順手遞給星石一個川劇變臉的布套。
星石不解,問:“什麽意思?”
“這個適合你,情場多面手。”
星石無奈笑笑。
正式上班第一天,人事經理帶星石和同事們見面,講了幾句後就走了。
雖然這是一個新公司,可是員工的臉上並沒有朝氣蓬勃的精神。星石到自己位置坐下來,打開電腦,旁邊一個男同事小曹,悄悄到星石身邊,問:“你怎麽會來這個公司呢?”
星石略感意外,問:“怎麽這麽問?”
小曹望望四周,說:“公司好久沒有招新人了。”
星石又問:“為什麽?”
小曹不說話,故做神秘。
沒一會,人事經理到星石辦公桌前,說:“你跟我一下。”
星石跟著她來到副總辦公室,裡面坐著幾個人。人事經理挨著給星石介紹,運營總監兼副總老梁、數據中心主管關有良,旁邊是財務秦宓,一身素色西裝短裙,戴著一副眼鏡,容貌姣美之極。
老梁說:“我代表陳總歡迎你的加入,我們是一個年輕的團隊,年輕就要有青春的活力,我希望你能盡最快地速度成長,我也好退休了。”
星石說:“我會努力的,還請大家多指教。”
老梁說:“不用謙虛了,陳總好不容易挖你過來,我們也是對你充分信任的。陳總出差了,這些日子你就先熟悉一下公司的業務,不懂的多問秦總。”
秦宓向星石微微點了點頭,老梁對秦宓說:“你帶星石先審閱一下去年的年冊。”
秦宓說:“好。”起身對星石說:“你跟我來吧。”
星石起身隨她來到辦公室,剛靠近,一股幽香輕襲而來。近距離的觀察下,發覺對面這個女人的美麗不是言語能表達的,她沒有林霜年輕,但林霜卻遠沒有她的韻味。容貌美麗的女子星石也算見了不少,但是像眼前這位有魅力的女人,這還是唯一一個。星石腦海裡只有一個詞:傾城。
秦宓找出年冊遞過來,星石接過年冊,草草瞄了幾眼,和自己分析的差不多。秦宓看著他,微笑著說:“不用著急,以後我們相處的時間還會很長。”她的話似乎有些暗示,但就這樣對視了一眼,星石就有一點點心簌。
星石不敢在她的直視下多看一眼,立馬掃向年冊,說:“好的,我先去工作了。”
秦宓微笑著點點頭,星石回到崗位,翻開年冊翻閱,旁邊的小曹轉過椅子,有點驚訝地問:“你可以呀,剛來公司就和副總見面,你是老板的親戚吧?”
“我不是BJ人。”
小曹不相信,過了好一會,又問:“真沒關系?”星石點點頭,不再說話。
中午吃飯,小曹又過來,和星石聊起來,說:“你別看這個公司,玄乎著呢。”
“什麽意思?”
“那個秦大美女,別看在公司裡上班,戴著眼鏡大家閨秀的樣,豔著呢,前些天我還看見她和關總一起吃飯。”
“同事在一起吃飯不很正常嗎?”
“怎麽會正常呢?這個關總除了會搞技術,還會什麽?他配和秦大美女一起吃飯嗎?”
星石微笑一下,埋頭吃飯。小曹在一邊絮叨:“你知道那個秦大美女什麽來歷?她可真不是來做什麽財會的,除了老板,誰也不敢對她說三道四,連老梁都拿她沒轍。”
星石想問,小曹衝他拋個笑臉,又不說了。
朱宣和樊麗一起來找星石,朱宣問:“你上班怎麽樣了?我是越來越不想上學了,煩透了。”
“能有什麽不一樣?和上學一樣。”
樊麗說:“還是上學好,一進入社會,就不會再有這樣悠閑的日子了。”
朱宣抱著頭說:“怎麽辦呀,怎麽辦?我不想長大。”
樊麗笑他:“那你回娘胎裡吧。”朱宣一頭扎進樊麗懷裡,樊麗打他,說:“討厭,兒子。”
星石在一邊笑著看著,樊麗問:“對了,豫心要來了吧。”
“是,後天早上九點到,林霜八點過來接我們。”
“林霜真去呀,我以為她說著玩呢。”
“有什麽不好麽?”
朱宣說:“這誰說的好?誰知道她去了會不會砸場。”
樊麗說:“我也擔心。”
星石一笑,說:“那就看吧。”
朱宣說:“你別說,我都想見見你這位未來的媳婦。”
樊麗也說:“是呀,我也在想,她是在哪一所大學?”
“她沒有上過大學,初中讀了半年。”
朱宣和樊麗都愣了,樊麗問:“那她在家做什麽?”
“在農藝站裡做培訓員,給鄉鎮農民傳授一些簡單的種植和防治害蟲的技術。”
兩人一齊啞口,星石淡淡笑了笑。朱宣咳了咳嗓子,緩緩尷尬氣氛,笑著說:“她一定很漂亮吧?”
“為什麽這麽說?”
朱宣睜著眼睛,說:“不然呢?”
“一般。”
朱宣哈哈一笑,說:“至少身材很好吧?”說著看向樊麗。樊麗吼到:“看我幹嘛?”一拳打到朱宣鼻子上。
打鬧了一會,樊麗問星石:“身材有沒有林霜好?”朱宣喝斥到:“什麽話這是?別亂講。”轉頭眯著笑臉問星石:“有沒有?”
星石喝了一口茶,說:“按照你們的標準看,豫心沒有一個地方能比得上林霜。”
朱宣用手點著他,說:“你就裝吧,你最能裝了。”
星石笑著搖搖頭,說:“後天你們一起來吧。”
朱宣說:“好,一言為定。”
到了後天,林霜果然來了,開著大奔一早就到,朱宣和樊麗騎著車隨後而到。林霜揮手對大家說:“上車吧。”幾個人上了大奔,直往火車站去,在出站口外等了沒一會,便看見豫心拉著行李箱下電梯。星石向前朝她招手,幾個人也趕緊上前,順著星石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遠處一個姑娘,高高的個子,皮膚黝黑,臉紅紅的,像是高原上的人似的,扎著長長的辮子。
星石迎上前,接過行李,看著她,說:“路上辛苦了吧。”豫心沒有言語,微笑著。星石挽著她的手,走過來。
朱宣和樊麗在一邊看著,不知道說什麽,都愣了。
林霜更是呆呆地看著豫心,杵在原地。
真得是一個普通的女孩,不能再普通了。
星石挽著豫心走到林霜身前,說:“她就是豫心。”
林霜感覺自己的身體在搖晃,眼睜睜地看著眼前這個叫豫心的女孩,一步一步走到了自己身前,自己恍如身處八千米的高山雲霧之上,有些局迫,呼吸也跟不上了。
她不美,一般,很一般,只有眼裡透出的光芒,像流星一樣。
豫心向林霜伸手,說:“你是林霜吧。”
林霜怔怔地看著,像失了魂一樣,一步步向後挪著腳步,惶然退卻,直到撞到了身後的一位行人,才轉身逃跑,倉皇而去。
朱宣和樊麗看著林霜的背影,面面相覷,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