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吟雪本就是孔雀山莊的主人。
避暑別院的布局與幾十年前也沒有多少變化。
她謝絕了秋莊主安排的迎送,
直接找到別院的下人收拾出幾間廂房,
隨後又支開了辛七疾與蘇無囈,想要和薛好出去走走,單獨聊聊。
“薛好,你知道我為什麽執意要把你帶來這裡麽?”
薛好恭謹回禮:
“孔雀山莊是前輩故居,
也是為數不多的,青龍會不敢插手的武林禁地。
適合在下隱居突破。”
“這只是一個方面。
你還記不記得,在龍王殿的時候我曾經說過,
今後會與平郎長相廝守?”
“當然,記得。”
薛好望著梅吟雪那副仿佛已經厭倦了世間一切的神情,隱隱生出了些不好的預感。
“落葉歸根,我是在安排自己的歸處。
我的壽元,恐怕已經不足一年了。”
“這,這怎麽可能!”
薛好驚叫道。
雖然因為閱歷的緣故,梅吟雪的目光不似蘇無囈,葉天心那般澄澈,
但她的氣色面容,看上去仍如少女一般,活在最美的年紀。
“你一定聽說過,我曾經修習明玉功。”
薛好點頭。
在龍王殿的時候,南宮平曾經提起過梅吟雪修習的功法。
“江湖傳說,明玉功是基於顏值的武功。你怎麽看?”
“這……似乎有些無稽。但事實似乎的確如此。”
“根本就是無稽之談。功法的強弱,豈會與顏值相關?”
“啊?那……”
“想要修習明玉功有成,必須具有一種陰寒的極端體質。
這種體質從根本上來說,就是一種殘疾。
但是身具這種體質的人,皮膚自然白皙,
一白遮百醜,顏值基本差不到哪裡去。
再加上明玉功本身的駐顏效果,就會給人造成唯美可成的錯覺。”
“前輩是說那些修習過明玉功的人都是……”
梅吟雪似乎知道薛好想要說什麽,她輕搖螓首,補充道:
“也不全是。
這本功法本是常春島的典藏功法。
可是歷屆常春島主都不得奇門而入。
大旗門的日後本來不是陰寒體質,但是重傷落崖後,被海水激出了寒疾,
卻因禍得福為常春島主所救,意外成為了這門神功第一位大成者。
奇俠沈浪也不算是陰寒之體,明玉功對他來說只是錦上添花,並沒有實質提升。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便放任魏無牙盜書獻給邀月。
至今修習過明玉功的人,
只有長年不見天光的蕭王孫,
近親孽果天生殘疾的邀月公主,
體弱至柔原本不能習武的蘇蓉蓉,
我,和我的一位故人是先天陰寒之體。”
“你的故人?”
梅吟雪點了點頭:
“不錯。她也是你們李家的親戚,
妙娘子林仙兒的女兒,
你的姑奶奶,上官小仙。”
“啊?姑奶奶她還在世?
奶奶確實曾經說過她還有一個妹妹,但是剛剛出世便夭折了。”
“哦?看來李家人也有意想要隱瞞這段往事。
那我也不多嘴,先說正事。”
薛好點頭。
這段時間他和梅吟雪對話的機會有很多,
他沒有必要在此時打岔。 “陰寒之體有其大限。
我的大限就要到了。
這才是我此番重履中原最重要的原因。”
薛好聞言大驚。
梅吟雪面容白皙,雖然缺少血色,但肌膚紋理細膩,吹彈可破,仍是生機勃勃的跡象。
怎麽可能是大限將至呢?
梅吟雪看出了薛好心中疑惑,微笑反問道:
“你覺得我的氣色很好?”
薛好點頭。
“與之前提到的幾位前輩不同,我才是真正的陰寒絕脈,按例活不過二十。
好在我是妙郎中的傳人,又得了南宮世家醫術精髓,這才勉強撐到今天。
如今江湖,我若稱醫術第二,絕無人敢妄稱第一,
就算是傳說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胡大掌櫃也不能。
我的判斷絕對不會有錯。
腠理收引是寒入心包的跡象。
寒疾到了這個程度,從表面上看膚如凝脂,清涼無汗,
但是內中髒器都已經衰竭。
因此我一直無法調用髒腑之氣,以至終生無法突破無劍境界。
將死之人,了無牽掛,我隻想再做兩件事。
一是幫我和平郎覓一處佳穴,
二就是助你突破進入無劍境界。
只要你達到無劍境界,未必沒有機會與白衣人一戰。
就像你今天做的那樣,
以殉劍境界,一劍擊敗無劍強者。”
“定不負前輩所願!”
對於梅吟雪的好意,薛好知道此生已經沒有機會回饋。
他只有把握眼前,把握今生,盡自己所能回報恩人。
“我死之後,妙郎中這一脈便也斷絕了。
七妙人折損近半,若是少俠他日有成,希望多多照拂。”
薛好自然不會推脫,連聲應下。
梅吟雪今日卻仿佛談興甚濃,繼續分說道:
“妙娘子和妙劍客其實並不需要你操心。
妙魯班也有一技之長,足以傍身。
我最放心不下的,其實就是蘇無囈那丫頭了。
她年紀尚小,雙親已逝。
日後若是無人照拂,很容易被人欺負,走歪了路。”
薛好聽著有些頭皮發麻。
把年紀輕輕那麽水靈一個姑娘,托付給自己這麽一個血氣方剛的小夥……
這種情節,只有雜劇裡才會出現。
一般,一般這種都是要負責任的啊。
“前輩,前輩為什麽向我囑咐這些?”
梅吟雪眉目一寒,叱道:
“不然找誰?
我偏居海天一隅幾十年,在中原武林沒有什麽人脈。
此行所識,不過都是當年同門故人。
妙娘子自己的路都走歪了,靠不著。
妙魯班毫無情趣,老宅男一個,不會照顧人。
妙劍客,哎,他自視太高,有些狂傲。
他這種性格,以後容易吃虧。
退一萬步說,他辛七疾也只不過一屆江湖浪子,
不像你,就算你除了什麽事,還可以找探花府兜底。
那麽大的身家,不至於讓一個小女子無依無靠。
你說我不托付你,還能托付給誰?”
梅吟雪既然如此說,薛好只能應諾。
可是他的心中難免腹誹。
探花府固然是世家,孔雀山莊也是家底深厚。
何必舍近而求遠?
等等,莫不是……前輩對孔雀山莊有什麽顧忌?
薛好抬頭望向梅吟雪。
梅吟雪的目光則投在遠方。
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影影綽綽,
也不知是樹影,還是人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