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度一陣乾嘔，唾液與蛔蟲仍在地交雜，令人發指的惡臭，令在場眾人不約而同地掩鼻。

　　“此子肚皮奇凸，果真有蟲寄生，幸而侯先生相助。”江子遙向一名冷眼凜容、瘦削頎長的墨者拱手。

　　“救人行醫，本分所在。”

　　侯方域不苟言笑，面容如僵，如女子般的長發披肩，膚色蒼白，五官陰柔。

　　“謝……眾恩公。”

　　公孫度把小腦袋磕得像個搗藥槌。

　　“起來吧，地上冷。”江子遙道，蘇觥立馬上前，扶起小孩。

　　“這孩子倒也伶俐，不如叫他“小肚子”吧！”蘇觥眉毛彎成月牙。

　　“謝恩公賜昵稱！”

　　公孫度稚嫩之聲甚討喜。

　　一番交流下來，才知數周前全村人都遷走，他父母雙亡、舉目無親，靠扒草根、撿雪下凍死野鼠充饑，才勉過活至今。

　　“此番參戰墨者僅百人，余者與以薪火相傳，小肚子可寄身於一名墨者家中。”墨庶道。

　　東方魚肚初顯，曉日依舊，淡漠地以永恆無盡之傲姿俯瞰芸芸眾生。

　　枯枝敗葉已淨沒入雪，萬裡盡皚皚;銀遍山河，生息似已與世間告別。

　　穿過村莊，終進帝都，守衛見丞相駕臨，畢恭畢敬，不敢怠慢造次。

　　帝都內比起小村小城可謂一派祥和，有沿街叫賣吆喝的小販，晃悠著飄香吃食;交易寶器丹藥的修士，卻也扯著家長裡短;吹笛的優伶在勾欄上博彩，巡邏的衙官步履蒼勁有力，討飯的乞兒碗中也有銅板三四……

　　過客繁多??攘，雪仿佛都柔和幾分。

　　江子遙如浸幻夢，似回到了大宋汴京……

　　恍惚間，他又見到了妻……

　　那個曾十七歲與他相識，穿綠裙戴玉釵，青絲沁香，肌膚凝脂，面龐潤玉的女子……

　　“愣神什麽?還不快來享受美食——再幾刻就沒了！”墨庶將一串魚丸咬破，香汁險些濺髒衣袍。

　　“唉，依舊是這番滋味……”

　　他語氣隨意，眼中卻交雜著晦暗與悵然。

　　不多時，眾人便圍坐在了一口沸騰的大鍋前，你一筷我一夾，敞開肚皮，大快朵頤。雖不是鍾鳴鼎食、饕餮盛宴，卻也盡美口腹，其樂融融。

　　蘇軾吃得慢條斯文，懷仁皺眉挑揀著素菜;肖依翔、霍垣賈幾人對杯縱飲;凌楓不住地往江子遙碗中夾菜，公孫度小心翼翼地細嚼慢咽;除侯方域陰鷙木坐、不思飲食外，眾墨者也無拘束地暢所欲言、饑餐渴飲。

　　墨庶則是一本正經地高談“兼愛非攻”所帶來的大同社會之美妙絕倫。

　　江子遙忽而有幾分錯覺，仿佛他們只是一群平平無奇、食人間煙火的庸碌之輩，生活淡雅安寧……

　　多想扎進那清幽遠夢中存在的祥和樂園，在山水人情之間輾轉流連;擲去劍與紛爭，誦吟小詩幾首，摹畫露骨風流花卉幾朵……

　　就如妻女被奪走前，僅是小儒秀才、文弱書生，偶逞義氣、不自量力的那個江子遙。

　　然而他已執劍。

　　也曾在煙雨樓前，守護過大宋，綻放出最後的民族氣節。

　　既生蕩胸之志，執平天下之劍，就再難退卻。個人價值，在社會價值前，終太渺小。

　　這就是江子遙的劍道。

　　飯畢，在一戶小康人家的庭前告別公孫度，沿已失滔滔的寂寞河畔信步，看那蕭蕭頹柳，不知能否挺過這個漫漫長冬。

　　夜宿丞相府中——當然是隱藏了行蹤，偽造他們已然出城的痕跡。丞相之權，實是便捷。

　　一夜，江子遙未曾合眼。

　　其間凌楓幾人來關慰過幾次，都被他煩燥地敷衍過去了。

　　破曉時分。

　　鳴雞昂首，向日長啼，氣勢如虹。

　　更夫打更之聲節律有致，應著晨風流轉，裹挾幾分刺寒與輕柔，綴滿街巷的紛紜冬景。江子遙孤獨地倚著庭院前門的梁木，右眼皮不住地顫動。

　　幾片雪花落鼻尖，化作一縷冰涼。

　　江子遙隻覺自己已成一朽木，枯折在天地之間，消彌作灰飛散，與塵世相融……

　　“大事不妙！丞相薨矣！速報——”

　　尖厲的嘯叫聲終令寂靜破碎，一個慌慌張張的小廝如喪考妣地驚怵跑出，雙目圓睜，面如土色。

　　“什麽?”

　　異口同聲，江子遙與衝出來的墨庶如遭雷擊。

　　修為至登堂，數年不食僅飲水可活;而造化乃至無雙更超凡脫俗，不眠不休無礙。

　　墨庶同樣通宵達旦，手不釋卷，細細地研究與發展完善墨道學說。

　　墨庶雙目猩紅，上下牙緊咬，悲痛欲絕地跪在一具屍首前。其屍身下血流如注，胸口貫穿傷猙獰可怖。

　　正是墨者“丞相”。

　　“殺我門徒……死！”

　　至上之力毫無保留地爆發，周身縈繞著東來紫氣，墨庶動了真怒！

　　他本就身寬體闊，此刻又增幾丈，似有巨化動天之威勢。

　　“神聖淫帝，無清君仁道，好大喜功，窮兵黷武，不尚博愛;饑死餓殍棄野如芥，異族殃端塗炭蒙滅。現吾墨庶代天下之庶人黎民蒼生，誅庸帝，弘至道！”

　　“墨者聽令——”

　　“為義，為愛，為繼翟祖遺志——”

　　“殺！”

　　“死不旋踵——??墨道天命，殺！！！”

　　無數道流光如柱齊升，驅散凜冬冰寒;墨者們黑衣長襟獵獵作響，因風恣舞。有禦劍縱橫者，持械壯如牛者，秉滔天焰法魔力者，隔空撕裂虛無者……

　　肖依翔喚出永晝灮石——他對光之力的親和度極高，江子遙便將此寶交予他保管;凌楓施展水夫劍式，乘千萬波瀾而行;蘇軾詩卷傍身，懷仁佛光普照，霍垣賈罡氣凌厲，樊司仁背生氣旋，其中魔焰隱隱若現……

　　一齊殺向神聖帝宮——那道入城即見，高聳巍峨，金碧輝煌的金色巨宮！

　　宮延數百裡，亭台樓閣、舞榭軒香齊備;跨湍流四支，駑渦旋而生奇植;其間梁棟繁多，田間稻粒萬千不比;玉金肆布，抵凡夫幾世家資。宮牆如峻，儼然傲巔凌絕之勢;宮房巢蜂，不知其究坐落數幾;宮門嚴閉，有軍士列陣森羅勝林。

　　“何人大膽！”一名禁衛軍將領不懼來者，爆發無雙人境之體，卻??遭魂術湮沒，成一具喪魄空殼而伏倒如肉泥。

　　鋪天蓋地的攻勢，令家家戶戶門閉人藏，生怕池魚之殃。

　　“如此孱弱麽……有些反常。”江子遙一劍抹殺一名身著金鎧的禁衛軍，嘟囔著。

　　墨庶一掌轟碎宮門，橫眉道:“鼠輩宵小出來，認罪受死，償卓生之命！”

　　卓生，即“丞相”之名。

　　好不奇怪……

　　宮內，一片蕭然。

　　冷清無比，隻容寒風留駐。

　　忽而一道黑色疾芒狂馳而來，隻一息便沒入墨庶身體，後者吐出鮮血，狼狽墜地。

　　“巨子大人！”侯方域趕忙奔來。

　　“住手——”

　　殘龍三響，惕龍若厲！

　　侯方域左臂被江子遙斬飛，在空中劃出一道令人窒息的滴血拋物線。

　　“江……”墨庶震怒，正欲開口，卻覺一陣冰冷，似有千鈞巨力加身！

　　“縛天鎖，成。”

　　又是同樣的黑芒，裏住了侯方域，將他向天托起。

　　“侯方域，這些年，庶可曾虧待你?”墨庶咬牙切齒，渾身發抖，面龐不住地抽搐。

　　竟有墨者背叛了自己！

　　奇恥大辱！

　　侯方域眼中閃過一絲掙扎， www.uukanshu.net 隨後陰冷一笑，撕破面皮，脫下衣袍！

　　柔和的紅唇顯露，略帶寒意的冷眸幽然。

　　胸前驟突，玲瓏窈窕身段露。

　　臉龐如狐狹長瘦削，幾分薄涼。

　　“我不叫侯方域……”

　　“而叫侯詩雨。”

　　“侯千欒的女兒麽……難怪。”

　　墨庶苦笑。

　　“當年，便是你，在我面前，殺害了爹。”

　　“現在，後悔放過我麽?”

　　“侯千欒仗著登堂修為，為非作歹，欺行霸市，負人命官司數條，當誅。”

　　“而放過你決定……即使讓我回到過去，我依然不會改變！”

　　“無辜者不殺，此乃翟祖相傳之道——愛天下！”

　　墨庶吃力起身，紫雲玄袍已有幾分破碎。

　　“靖天王，武王，暗王，菀城城主，好大的排場——就別藏頭露尾了吧。”

　　“小人陰謀，勝之不武！”

　　轄四域，神聖帝國也是有手段的。

　　每域封一王，與核心宗宗主如大宋知州與巡撫的關系，相互製衡。

　　封王者，皆至少一門至上！

　　虛空波動，三男一女踏空步出。

　　“若是國師、元帥、至強者在，也無需這般麻煩。”暗王，一名著靈級至品黑袍的蒼色長發中年男子將指尖黑氣戲繞，神情高傲。

　　“甕中之鱉，多言無用。”沐翠冠、披鏈甲、容貌平凡、蒜鼻圓面的雄壯青年模樣的靖天王不屑道。

　　絕望彌漫，一時間爭鬥停止，陷入短暫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