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爾邁特和蘇就這樣,一直坐著,坐到了午夜。
飲著蘇端來的粗茶,路爾邁特依舊一言不發。
他第一次有一種強烈的疲憊感。
曾連下三城,繼夜征戰;曾廝殺沐血,交戈不息;曾行軍百裡,四肢麻木……
他未曾疲憊。
而今,看那慵懶月光躺在簇簇清蓮上,交錯的小麥垂首躬身似眠,靜聽蟲鳴鳥吟悠綿,猩狂浮燥的靈魂終於停泊在了安適的港灣,司空見慣的暴風雨,此刻如此相近,又似乎已經遠離。
他忘卻了時間,幾度快要沉睡過去。
迷糊之間,逼仄的金鐵交擊聲,縈繞耳畔。
路爾邁特大夢初醒,他慌忙起身。
“蘇,等我……我明天一定再來。”
“我等你。”
蘇的笑靨在月光下柔綻,似溫玉芳蘭。
跌跌撞撞回到血十字軍。
那刀與盾相交的血色軍旗在篝火的映照下突兀易辨。
“菲利普少將回來了!”
“少將,您沒事吧?”
面對手下的噓寒問暖,路爾邁特一言不發。
坐在大營中,他一錘定音,斬釘截鐵。
“明天起,停止一切進攻。”
“違軍令者,死!”
整個血十字軍一片嘩然。
若三日之內還未有建樹,奧朗森大帝是不會再容忍他們的。
一夜間,眾人憂心忡忡,整個軍營陷入一片死寂。
與他們同樣死氣沉沉的,還有那座吞沒於戰火中的小城。
這一夜,最大的贏家,是被黑暗侵蝕的角隅。
第二天竟然出現了叛逃的士兵。
血十字軍的軍紀之嚴明苛責,行事之雷厲風行,徹底淪為了歷史。
路爾邁特卻是波瀾不驚。
他早就將自己封地的所有財產變賣,與朱莉婭一同隱藏在一處不為人知的森林木屋中,每天有著他三位最是忠心耿耿的仆人翻山越嶺采購生活物資。
但對血十字軍,他難以割舍。
直到蘇,譜寫了他的人生,這充斥著單調的狂亂嘈雜、堆砌重音的悲愴交響曲中,那唯一安寧而撫慰人心的一小節。
他迷戀上了那片田野。
一直以來,他是毫無感情的殺戮機器,直到路西法意志覺醒,他又成為了意志消沉、昏昏噩噩度日的庸人。
直到下定決心遠離戰爭,路爾邁特才終於走出了“傑爾曼的陰影”之中。
“蘇,我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入侵者,我給你的國家帶來了戰火與紛亂,我身負滔天罪惡,為什麽你不憎惡我?”路爾邁特疑惑不解地問道。
“罪惡?”
蘇輕笑。
“如果你真的想發動戰爭,這個國家早就已經滅亡了。”
“所以你是被迫的。”
“而人們從降生於世,就像你一樣,被迫地背負著數之不盡的罪惡。”
“為了生存下去,人們直接或間接地永無止息地剝奪著其他生物的生存權,同時也潛移默化地淘汰著同類。”
“而罪惡本身,也是人定義的。”
“所以……為什麽要仇視罪惡?”
“罪惡是上帝送給人類的禮物!”
路西法第一次聽見,有人在讚美罪惡。
蘇……挺像一個瘋子。
但他喜歡這樣的瘋子。
就此,血十字軍徹底解散,路爾邁特與蘇生活在了一起。
蘇沒有親人,
便隨路爾邁特去往他“金屋藏嬌”的森林,安頓下來。 恰巧那森林雖是荒山野嶺,卻離帕加拉提十分相近,來去不到三個時辰。
寄身草野,耕耘鋤禾,粗茶淡飯,傍山扎林,無牽無掛。
朱莉婭竟然與一名男仆相愛,路爾邁特千方百計地勸阻無效,最後也只能無奈應許。
一晃眼就是三年。
這天,蘇與路爾邁特正在采擷野果,忽然,一抹鮮豔的紅色格格不入地出現在了前方。
繼續前行,紅色如潮水般湧來,形成了一片肅穆的海洋。
“彼岸花……”路爾邁特呢喃著,突然暴怒躍起,狠狠踩在了一株彼岸花之上。
花瓣慘然嵌在土中,零落成泥碾成灰,那細嫩的莖斷成兩截三截,紛亂哀垂。
“你在幹什麽?”蘇慌忙製止了路爾邁特。
“彼岸花的花語是分離……永世不再相見。”
“抱歉,蘇,我失態了。只是這幾年的生活讓我覺得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我很怕失去它。”路爾邁特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側過身子。
“彼岸花……是最美麗的花。”蘇捧起那被踩碎的花瓣,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刮去上面的泥濘,眼中滿是心疼。
“可是,它象征著詛咒。”路爾邁特說道。
“它生來如此樣貌,被世人誤解嫌厭,縱然本是冰清玉潔,也該染滿汙穢!”
“彼岸花,象征著別離,象征著遺憾,不都是世人強加於它身上的謬解麽?”
路西法突然想到了自己,“罪惡的源頭”,被諸神討伐。
他,不就是這些彼岸花嗎?
“我所見到的彼岸花,只是一群脆弱又頑強的小生靈,它們知道自己的渺小,所以團結在一起一齊綻放,方才有了這片豔紅的勝濱。”
“人世也是如此。”
“一個人,縱使權勢滔天翻雲覆雨,家財萬貫富可敵國,容貌俊美傾國傾城,世間好處佔盡,得意盡歡灑脫,死後也不過一具枯骨。”
“不同的人,不同的事,交錯雜亂,卻又交織牽引、共同發生,才是屬於人世的繽紛!”
“而我的繽紛……”
“是你。”
在這片豔紅的彼岸花海中,蘇那柔軟細膩的唇與路爾邁特貼上。
風拂過她的裙擺,也拂過路爾邁特的碎發。
路爾邁特那剛毅的古銅色面龐湧上潮紅,濃眉輕皺。
戰火席卷的世界是如此殘酷。
但這片彼岸花田依舊盛開。
此後他們常常來到這裡,有時候帶來許多谷粒,引來一群嘰嘰喳喳的多嘴麻雀。
有時帶來粗麵包和蔬菜,在閑適的藍天下野餐。
有時什麽也不做,就是靜靜地依偎在一起……
路爾邁特時常擔憂,夢中也出現過那似乎已經淡卻和遠離的殺戮。
他多想和蘇,還有朱莉婭以及三位仆從就這麽一直生活下去,直到衰老,身材佝僂,兩鬢斑白……
一晃眼,竟是十年過去。
這天他提著一籃蘑菇,走到木屋前,像往常一樣,輕輕地叩門。
無人應答。
“蘇?朱莉婭?安東尼奧?”
路爾邁特不住地呼喚,門依舊紋絲不動。
焦慮和擔憂漸漸湧上心頭,無數種最壞的可能性,縈繞在腦海。
路爾邁特開始在森林中狂奔。
他不住地跑,似乎在追逐透過樹葉縫的流光。
小溪旁,毫無異端。
千年古樹旁,一切如常。
小麥田,稻田,漿果叢……
不見任何人影,也沒有任何痕跡。
“究竟……”路爾邁特嘴唇不住地顫抖,臉色蒼白。
等等。
還有彼岸花田!
他們一定在那裡!
一定!
樹枝刮傷了路爾邁特的手腳,陰險的石頭也在給他使絆。
就快了,就快了……
撥開最後一層樹葉。
“喂,你們野餐怎麽不叫我啊?”
“朱莉婭,你怎麽一個人躺在這?”
“別裝睡了,我知道你還在氣頭上,我一定會給你買一件新的裙子……”
“朱莉婭!求求你,醒過來啊!!!”
他的姐姐,朱莉婭的雙眼,已經變成了灰色,喉嚨上有一道血線,嬌小身軀躺在一片鮮紅之中,不知道是血還是花。
路爾邁特轉向一旁,那是安東尼奧,他的姐姐的戀人。
安東尼奧背上插著四支箭矢。
“你們別演戲了,快點起來。”
“開什麽玩笑……”
路爾邁特反覆地搖晃著安東尼奧的屍身。
此刻他就像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蘇……”
“蘇!”
路爾邁特起身,在花田中繼續奔跑。
他的嘴唇已經被咬破,鮮血滴滴落下。
無數的彼岸花在他腳下被踏成碎片。
彼岸花田,此刻浩瀚得像沒有盡頭。
延綿不絕的,也不只是彼岸花。
穿過彼岸花田,就是通往家的方向。
“快到了,快到了……”
“蘇?”
橫亙著一條河流,攔住了路爾邁特。
河的對面,像是蘇的身影,還有無數穿著鎧甲,倒地不起的屍首。
蘇的雙瞳不再湛藍,而是變得漆黑如墨,夾雜著血紅。
她的頭上,竟然長出了詭異的犄角。
似有惡魔的低語縈繞。
“我,是凱瑟琳。”
她的話語冰冷如霜,機械麻木。
“不……”
“究竟發生什麽了?”
路爾邁特跪倒在地,無聲地哭泣。
他此刻,脆弱無比。
忽然,凱瑟琳神情一變,愴然淚下,捂臉泣道:“我終將被地獄吞噬……對不起,路爾邁特,我沒能保護住朱莉婭。”
“你是地獄的邪神所化?”路西法趁路爾邁特精神崩潰,開口道。
“我想和他說話。”
蘇冷聲道。
“罷了……”路西法隱去自己的意志。
蘇飄過那條天塹一般的河流,來到了路爾邁特的身前,捧起他的臉。
“路爾邁特。”
“彼岸花生生不息,每一簇都綻放著我對你不渝的愛。”
“縱使我將被支配,被上神誅滅,我們將永別……這個世界充斥著遺憾與罪惡,而我們被罪惡蠶食奴役,遺憾將我們侵蝕分割……”
“那又如何?”
“這十三年,勝過天地萬古,宇宙洪荒。”
“我永遠愛你,哪怕你我都不複存在。”
“我們的史詩,在彼此心間永存。”
“彼岸花田,永遠盛開!”
“再見了,我的菲利普·路爾邁特。”
那條河流依舊存在。
而路爾邁特在這世上唯一珍視的那幾人,已離開。
“路西法……”
“路西法……”
嘴中不停地呢喃。
路爾邁特,竟傾盡全力,與路西法神魂融合!
自此那通向地獄的無盡忘川擺渡船上,多了一位孜孜不倦的船夫。
他在忘川上麻木機械地工作著,妄圖尋找到關於蘇的蛛絲馬跡,全然不顧身體和靈魂無時無刻沒有在被侵蝕。
忘川的岸上,那一叢叢盛開的彼岸花,都是他親手種下。
直到被卷入一道難以言說的時空漩渦——
那時的他,早就不是墮天使神。
不過一道殘魂。
而奧朗森帝國終於因為窮兵黷武而被製裁攻滅。
那個世界文明進步,戰爭逐漸變少。
但……
路西法和路爾邁特那無人傳誦的故事,早就走到了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