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就到了五月中旬。
這天傍晚,快到吃晚餐的時候,負責安排劉述元吃住的那個何班長敲開了劉述元的房門,陪他一起去了消防隊食堂。
排隊打飯的消防隊士兵都聽說了劉述元家的悲慘遭遇,都非常同情他,主動讓位沒讓劉述元排隊。
炊事班的老班長還特意給劉述元的飯盒裡多加了一杓紅燒肉。
劉述元端著滿滿一盆飯菜,默默地來到一個沒人的角落坐下,一口一口慢慢吃著。
食堂牆壁上吊掛著的那台29寸直角屏大彩電這時候正播放《潭江都市新聞快訊》
“……民營企業已經成為潭江市經濟發展建設一支重要的力量和納稅大戶。在市委市政府的統一領導下,市稅務局經過嚴格審查和評選工作,1999年潭江市十大誠信納稅明星企業已經誕生。
觀眾朋友們現在看到是今天下午在玉龍山莊禮賓廳舉行的頒獎典禮,下面由潭江市副市長周啟明,為入選潭江十大誠信納稅明星企業之一的潭江市皇璽集團董事長楊傳璽先生,頒發獎牌和榮譽證書……”
聽到“楊傳璽”這個名字,劉述元好像被魚刺卡了喉嚨一般,表情怪異地抬頭望向電視屏幕。
電視中,一名看上去四十歲剛出頭,體格魁偉,西裝筆挺,不是很密集的頭髮整齊向後梳理得油光放亮一絲不苟,肥頭大臉的中年男子,正談笑風聲地答記者問。
看清楚屏幕上給出特寫鏡頭的這張臉,劉述元禁不住雙手緊緊攥成拳頭,筷子都差點被他攥斷了,眼中仿佛噴火,死死地盯著電視機久久無語。
匆匆吃完飯,劉述元快步走出食堂,繞著操場跑道轉了一圈,見四周沒人注意,掏出手機翻到電話簿裡那個標識為“喜哥”的手機號碼,拔了過去。
“喂!您找哪位?”
劉述元小心的轉頭四顧了一圈,邊往操場中間走邊低聲說道:
“別裝了,喜哥,我的手機號碼你不可能不知道!你做過什麽你也心裡有數。我現在只有一個要求,那個瓶子你打算什麽時候賣掉把錢分給我!”
“原來是老劉啊!你說什麽瓶子?我怎麽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楊傳璽!楊董事長,如果你再……”
“喂!喂喂!你那邊好像信號不好,我聽不清你在說什麽,喂喂!”
“嘟嘟嘟……”
入耳手機裡傳出的通話中斷忙音,劉述元恨恨地抬腳將地上一顆小石頭踢飛,咬牙切齒地低聲咒道:
“你個狗日的居然敢掛老子的電話!我讓你裝,你給老子等著!”
三天后。
劉述元主動找到何班長,說是不想給政府添太多的麻煩,而且他想回家處理過逝妻女的後事,讓母女倆早日入土為安。
何班長沒有直接給劉述元答覆,而是給譚劍打了電話,把劉述元的要求轉達過去。
譚劍聽說劉述元現在情緒已經穩定下來,想回家處理後事也是好事,因此也沒多想,告訴何班長,說劉述元想走就隨他。
就這樣,劉述元帶著來時的行李,離開消防隊大院,沒直接回葫蘆巷城中村那個家,而是去了他家在興仁巷口子上開的那個拐角煙酒檳榔鋪。
……
潭江市公安局刑偵支隊。
厲鋒面無表情從副支隊長馬文彬的辦公室裡面出來,連門也忘了順手帶關。
“厲鋒,你給我把門關上!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
聽到馬文彬的沉聲喊話,
走了沒幾步的厲鋒這才轉身回去把辦公室門拉上關好。 劉巧怡這時候剛巧從支隊長向春明辦公室中走出,看到厲鋒的身影,腳底緊走幾步,在樓梯口追上厲鋒。
“你什麽事又把馬支隊給招惹了?”
厲鋒轉身看了一眼劉巧怡,心情一下子變得輕快了些,他苦笑著歎了口氣。
“我哪敢招惹他啊,我只是想打報告申請對劉述元實施監控,結果他老人家就把我狠批了一通。”
“1.23凶殺案不是已經破了嗎?”
劉巧怡不解地望著厲鋒問道:
“凶手張三強已經判了死緩,你還盯著死者家屬幹嘛?”
厲鋒轉頭四顧了一圈,見沒有其他人,輕聲在劉巧怡耳邊說道:
“我覺得劉述元這個人身上隱瞞著重大秘密!”
被厲鋒耳語的熱氣吹得耳根發癢,劉巧怡心頭閃過一種異樣感覺,臉蛋微紅,卻又舍不得拉開跟厲鋒之間的距離,轉頭剛想說話,結果臉蛋跟厲鋒的嘴唇有了零距離接觸。
盡管這個接觸連0.1秒的時間也不到,但厲鋒和劉巧怡感覺像是觸了電似的。
“你……”
“我……”
兩人不約而同張口,隨即又同時收聲。
四目相對,欲言又止。
劉巧怡粉嫩的臉蛋兩頰飛起了兩朵紅暈。
厲鋒仿佛還陶醉在嘴唇觸碰劉巧怡臉蛋時的感覺中。
見厲鋒沒吱聲,劉巧怡眼珠一轉,狠狠地剜了厲鋒一眼,嬌聲嗔道:
“我不管你剛才是有意還是無意,你得向我道歉!”
厲鋒“嘿嘿”一聲乾笑:
“聽你的,你說怎樣就怎樣。”
“我要你道歉!”
劉巧怡沒好氣地跺了一下腳,馬尾辮在腦後左右晃蕩,“得了便宜還賣乖!剛才的事你要是讓第三個人知道,我跟你沒完!”
厲鋒臉色肅然,鄭重其事地說道:
“我絕對守口如瓶!”
“哼!信你才怪。”
劉巧怡嗔怪地白了厲鋒一眼,隨即好奇地問道:
“你之前說的那話是什麽意思?難道你懷疑劉述元隱瞞了實情?張三強不是真凶?”
聽劉巧怡說到案子,厲鋒收起腦子裡的遐思,認真答道:
“我覺得老夫子對那個血十字的解釋有點牽強附會。再說凶器至今下落不明,這個案子還存在疑點。”
“難怪張三強沒判死刑。”
兩邊一邊下樓一邊聊著,臨近一樓大堂的時候,迎面撞到從大門口進來的周牧夫。
“咦?花花,刀子,你們倆今天湊一塊了?你們這是在談公事還是私事?”
“當然是公事!”
厲鋒和劉巧怡異口同聲地答道。
聽兩人如此心有靈犀,周牧夫不由眼色狐疑神情地拿眼在厲鋒和劉巧怡臉上來回轉了兩圈。
不對勁!
他們倆肯定有事!
周牧夫臉色微變,心中頓生懷疑。但這種表情稍縱即逝,他對劉巧怡說道:
“花花,你今晚有沒有空?寶藍街新開了一家咖啡館,叫做‘時間’咖啡館。環境還不錯。而且這家的藍山蠻正宗,老板直接從國外進口過來的,你去嘗了就知道跟別家的不同。另外,他們家的牛排也非常地道。”
劉巧怡轉頭望著厲鋒:
“嗯!刀子工作忙,我們三個也確實有段時間沒聚了。你晚上有空去一起坐坐不?”
厲鋒正好想找周牧夫聊聊,想也沒想便點頭答道:
“行!有些日子沒蹭老夫子的飯了,下班後你是坐老夫子的車還是坐我的,隨你挑。”
劉巧怡淡然說道:
“我騎我的小笨笨。”
說完,劉巧怡望著周牧夫嫣然一笑。
“晚上見。”
目送著劉巧怡修長婀娜的倩影漸漸遠去,周牧夫轉過頭來衝厲鋒笑道:
“刀子,看你們聊得蠻歡啊?”
想到之前跟劉巧怡的曖昧情景,厲鋒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虛, 眼神遊離閃躲轉臉他顧,言不由衷地答道:
“聊案子,老夫子,你別往歪想。”
周牧夫眉頭微皺,隨即舒展開來,呵呵笑道:
“刀子,我怎麽感覺你今天有點不太正常呢?”
“剛被馬支隊狠狠地訓斥了一通,正鬱悶著呢!”
厲鋒迅速轉移話題,哀聲歎氣地說道:
“關於張三強的案子,我心裡面還是有個疙瘩沒解開。想申請對劉述元上點技術手段,結果領導沒同意。”
周牧夫深深地看了厲鋒一眼。
“張三強隻判了死緩,是你小子的功勞吧?”
厲鋒連忙解釋:
“我哪有這個能耐,這是唐正雄書記協調的結果。老夫子,我覺得你對那個血十字的推測還是基於有罪推斷。
經不起推敲,張三強是我抓的,但在這個案子中我對他的殺人動機一直心存疑惑。法院這次即算是判了張三強死緩,很大程度上也是基於有罪推定作出的判決。
在證據鏈不夠完整的前提下如果判處張三強死刑,一旦罪犯家屬不服上訴,就有可能讓公檢法三個部門都形成被動局面。我覺得還是留有余地比較穩妥。不然,人死不能複生啊,罪犯也是一條人命啊。”
周牧夫深以為然地衝厲鋒挑了挑大拇指,點頭笑道:
“不得不承認,刀子,你比我想得更周全。晚上咱們從疑罪從無的角度,再好好琢磨琢磨這個案子。不過,你得作好準備,沒準過了今晚,張三強上訴後,死緩會變成死刑立即執行也不一定,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