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從冰雪中踩過,那寒流也不知吹了多遠,已經拐了一條岔道了,眼前依舊是無垠的冰層。
每來到一個岔口,靈魂內蒼老的聲音就會適時出現,指引他們前進的方向。
殘谷裡彎彎繞繞的,無數的岔道像蛛絲一樣延伸開來,他們已經走出冰雪覆蓋的范圍很遠了,那些迷霧都讓出了道,沒有再阻攔他們。
走過了不知多少個岔口,所有的‘蛛絲’在某處分散,又在某處聚攏,讓溫文覺得自己好像在走在那既定的命運上,一場被安排好的遊戲裡。
他搖搖頭把那種詭異的感覺甩去,問道:“還有多遠?”
“我不知道,但我想應該快了。”森扭頭看向那些隻徘徊在峽谷兩側的迷霧,“這些霧氣越往深處走就越濃重,但從剛剛那個岔口開始它們就沒有再變濃,應該是已經接近發源地了。”
“我感覺到了。”沉默許久的采木突然發聲。
溫文和森都轉過頭去看著他:“什麽?”
“前面,彌漫著某種與魔力不同的力量。”他的臉上是從未見過的凝重。
森輕輕點頭,領頭走在最前,繞過了最後的岔口。
眼前居然是一片花園。
森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場景,可這裡確實是一片花園。
這塊區域遠比外面那些狹長的谷道要寬闊,石壁上,地面上,到處都盛開著灰白色的花,這些灰白的的花沒有葉子,只有一根孤零零的莖支撐著它們,好在它們生長的不算密集,留下了幾條可以行走的小徑。
森走在花叢中,半人高的花被她碰到後擺動起來,帶動整片花海都在搖晃起伏。
溫文和采木跟在她身後,短暫的驚訝後,也走入了灰白色的花海,雖然這些花並無異狀,只是顏色較為罕見,但溫文總感覺有些不太舒服,這顏色像是泛著死亡氣息的泡沫,雖然帶著某種異樣的美感,但其中蘊含的悲傷與痛苦卻讓人不受控制地想逃離。
花園不算太大,順著小徑前行,很快就看到了終點,
白色的巨獸屈起六支長蹄,跪坐在盡頭的花叢中。
它有四五人高,緊閉雙眼,頭部像是麟獸,卻又生長著白色的毛發,勻稱身軀上的白色皮毛透出厚重的質感,兩條極長的尾巴像是蛇那樣繞成一圈圍住自己。
壽,自世界始源便已存在著的生靈,它的每一處身體都透著和諧的美感,那種渾然天成的美超過了任何以外貌聞名的種族,在這片空間裡像是一滴水滴入大海般自然。
森和采木都被眼前生靈的氣場給震撼,在它面前,連呼吸都在不經意間放輕。
壽緩緩睜開眼,那一瞬間,他們簡直覺得有一片星空在眼前閃爍,那雙眼睛裡,世界在崩毀,咆哮,而後新生,周始往複。
它明明沒有開口,可似古山轟鳴一般的聲音卻在他們靈魂深處響起:“此處並沒有你們想要追尋的東西。”
森在短暫的失神後迅速清醒過來,她垂下翅翼,用極盡卑謙的語氣道:“全知的太古之靈,我來此只是為了追尋一個答案,這趟前往那山中之皇的旅途,我究竟能否抵達終點?”
“來到此處的每個生靈,幾乎都是為了尋求那所謂的命運的真相。”它緩緩歎道,“精靈,我問你,你覺得命運是否是可以被改變的?”古奧的聲音在森和溫文的靈魂中響起。
溫文愣了一下,這句話是在向森提問,可是壽卻讓他也聽到了,
難道壽也發覺了他的想法,所以同時向他發問嗎? 森面露難色,她既然會找佔星術士佔卜前行之路,自然是相信命運這一說的。
可在遇到溫文之後,現實就頻頻偏離最初佔卜的結果,多次臨時改道不說,溫文所謂‘鑰匙’的身份也逐漸變得不再真切,自己根本就不可能真的像使用一把鑰匙一樣使用一個無辜的人類,難道那所謂的命運連她的性格都沒有策劃在內嗎?
一路上的遭遇,讓她也開始懷疑究竟是那佔星術士的佔卜有所漏洞,還是命運從一開始就並非既定的?
“或許是可以被改變的吧,我……我也不知道。”森猶豫半晌,最終還是語焉不詳地說到。
“這並不是你的真心回答,既然你選擇了繞路來找我,心裡就自然還是在相信命運是絕對的。”壽目光灼灼地看著她,視線仿佛洞穿了她的靈魂,“可你既然認為命運是無法更改的,那為什麽還要來找我尋求答案呢?”
森沉默了,因為她不能說,當著溫文的面,說出對前路的茫然和恐懼。
她確實堅韌,也有著身為皇族的驕傲,但她並不是不懼死亡。
與月潭的一戰,那道險些將她腰斬的月刃,讓她認識到了自己也許並沒有完成這趟旅途的能力。
她開始畏縮了,荒漠裡的憤怒瘋狂,只不過是為了隱埋懦弱的那一面,她知道自己已經想要逃避了,把溫文丟下,並非全然是她的傲然不允許自己透支一個弱者的生命來苟延殘喘,同時也是她已經不知道自己能否有勇氣繼續走下去了。
失敗倒也罷了,但是如果盡全力燃燒自己最後生命換來的花火,最後只能引來了森林裡那些族人的恥笑,那她寧願化為恥辱的精靈之鬼。
壽緩緩閉上眼,吐字頓挫:“你若執著地想要探知命運,那便聽我講個故事吧,你們知道殘谷中的霧氣是從何而來嗎?”
它這次是真的開口問道,不再是用靈魂交流,他們都清晰的感受那古老的音節聲聲入耳。
它用的是古語,那是先民們使用過的語言,在歷史長河中因為過於繁雜而被摒棄,但那些繁雜的音節在壽的口中卻是這般富有節律,讓人難以相信這樣美妙的語言會被放棄。
“我是與世界同時誕生的生靈之始,就連神明的概念都是在我之後才出現。”它歌詠般的講述道。
“彼時的世界只有漫天的飛星和熔火,我便是天地間唯一的生靈,我本應位階立於神明之上,可卻並未孕育出創生的能力。只能在天地之間孤寂的流浪,尋找著何處有著新的生命。上萬年的時光過去,飛星墜地,熔火同熄,荒芒的大地在逐漸豐盛起來的生靈之力中終於生出了第一批草木。草木有著最為純粹而質樸的信仰之力,生靈之神也隨著那些集聚起來的信仰之力誕生。”
說到這裡時,溫文居然在壽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情緒波動。身為一個琴師,對於情緒感知方面的能力讓他確認自己不可能看錯,那分明是一絲裹挾著愛意的溫柔。
在上萬年的孤寂時光裡,那位生靈之神恐怕是第一位可以與壽交流的生靈吧。
“生靈之神與我不同,祂是真正擁有創生之力的神明,在祂的偉力下,世間很快就熱鬧了起來。”
祂?森注意到了這個詞,這是被淘汰的古語中特有的詞匯,眾生對所信仰的神明各自樹立了理想中的形象,其中自然也包括性別,而這些神明是否真的有著常理所能界定的性別?
眾生總是愚昧而不自知,如此輕易地就定性了自己不了解的事物,就像她曾經的那些族人一樣,此時想來真是令她悲哀地想笑。
“我本十分樂於與祂一起教化那些孱弱的生命,可在千年過去後,我所看到的未來卻讓我悲憤不已。貪欲與惡意在眾生之間傳頌,掠奪、戰爭、恐慌頻頻爆發,身為生靈之神,祂居然遭受了祂所創造出來那些生靈的背叛,祂的慈懷讓祂不忍回擊,只是遠離塵世,可我卻憤怒地無法容忍,想要將那些背叛者化為齏粉。”
這位生靈之始居然動怒想要大肆毀滅,溫文簡直無法想象那是一副怎樣規模的生靈塗炭,他情不自禁地問道:“您真的那樣做了嗎?”
“祂又怎麽會允許我那樣做呢……畢竟那些都是祂的孩子。祂創造出了一朵灰白色的花朵贈予我,並請求我像祂那樣隱於世間, 明明是生靈之神,可祂卻創造出了那樣蘊含著憤怒與苦痛的哀花,我也不願再讓祂更加痛苦,因此選擇了在這片谷地種下了那朵哀花,隱世不出。我控制了這些花朵,讓它們的根須透入谷中的每一寸土地,並釋放出迷霧誘走或驅趕來此的其他生靈。”
壽閉著眼,將頭轉向森:“可數千年來,仍舊會有著不同的種族闖入這片地域,我並非無法阻止他們,但我所看到的命運告訴我,他們最終還是會來到我的面前。我想這或許是祂的意思吧,祂指引著你們來到了這裡,或許是想讓我消除對你們這些無知生靈的憤恨,又或許是想告訴我,你們的創造者,也就是祂還依然安好。精靈,你明白我想告訴你什麽了嗎。”
森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低下了頭說道:“我不敢妄猜,還請您告知。”
“你們是被生靈之神所指引的生靈,命運或許無法改變,但你無需為前路感到迷茫,走過時間的考驗,你便能在山中之皇的頂峰觸望群星。精靈,現在你可明白?”
森低著頭,身體微微顫抖,被神明所指引著?意思是她所選擇的道路並非毫無意義,而是蘊含著那位生靈之神的旨意?
“向前便是了,精靈,你始終被神明所注視著。”
“謝謝您。”她的畏縮終於散去,拉住身旁溫文的手,她毅然決然的轉身離去。
壽依舊臥在原地,只是將視線望向北方。
這些便是你新的孩子們嗎,我明白你一切安好了,可你又何時才能跨越命運與我相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