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7月的越州，就是個蒸籠。其實年年如此，這個世紀末也不例外。

　　白牆黛瓦的低矮民居傍河而建，大都是兩三層樓匍匐在一條小街的兩邊，佝僂著身子的老太太拄著棍子顫巍巍地行走在這小街的石板路上，烏篷船載著各種生活物資穿梭在她們身邊的水巷中……

　　江南水鄉的空氣裡，混雜著紡絲油劑的刺鼻、加彈油劑的酸澀和印染廢水千奇百怪的臭味，還有三江閘外錢江帶來的陣陣海腥，讓越州的這個夏天格外悶熱難耐。

　　下午三點，董向虎拎著拉杆箱，站在越州火車站廣場上，茫然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城市。

　　這可不像強國勝給他描繪的越州，聞著都不像！

　　強國勝上次過年回老家看他爹的時候，招呼老部下們在縣城最大的飯店貴賓樓吃了頓海鮮大餐。

　　強國勝說現在跳槽下海就算入了江湖，大家按規矩都得喊他強哥。

　　強哥說起越州嘴角的白沫子橫飛，說那裡遍地竹林掩映溪澗茅舍，漁歌唱晚牧笛人家，富足豐饒地靈人傑。

　　“周樹人知道不?”強哥對一個發懵的小弟一臉嫌棄，“沒文化、真可怕，就是魯迅啊！”

　　強哥說他現在越州一家化纖集團公司做技術老總，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豪車、別墅、美女秘書……江南煙雨地，溫柔富貴鄉，這樣的生活才是生活，那樣的事業才是事業！

　　“甚叫不枉此生……”強國勝掰開一隻帝王蟹的蟹螯，把蟹殼嚼得嘎吱嘎吱作響。

　　董向虎聽得心旌蕩漾，趁著酒興說:“強哥，那我過了年就辭職，去投奔你吧?”

　　強國勝大手一揮:“人挪活啊兄弟！趁著年輕多闖蕩，窩在國企有啥意思嘛?！”

　　那晚一群人喝得東倒西歪，在河西同原的寒風裡相互攙扶著，踉踉蹌蹌地走在回化纖機械廠家屬院的路上:“強哥，那周作人、周建人和魯迅一樣都是越州的……”

　　“說甚話哩！魯迅怎你了嘛，怎做人你管了?怎罵人家賤人……”

　　“怎現在才來?”強國勝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熟練地在煙盒裡彈出一支利群點上，又遞給副駕駛座上的董向虎，示意他自便。

　　“家裡不同意我辭職唄，折騰了半年才說服了我媽！”董向虎其實不會吸煙，但還是抽出一支，放在鼻子下面嗅著，並不點燃。

　　“都甚年代了，還父母之命呢?”強國勝嘿嘿笑了兩聲，腳下加了把油，奔馳轎車穿過稀疏的車流，出了南環，直奔南平而去。“你嫂子正在家包餃子哩，給你接風！”

　　強國勝的別墅就在南平鎮南邊的雪竇嶺上，腳下是溪水，背靠小山，正對著北邊的越州城，青翠的竹林環繞著二層小樓，寬敞的小院有一半種著各色花草，還有一個半地下的車庫。

　　一下車，外面的熱氣撲面而來，可奇怪的是這裡的空氣卻和市裡的迥然不同，雖然暑氣依舊，卻似乎過濾了剛才那種難聞的氣味，只剩下青草、竹筍還有泥土混合的沁人心脾的味道。

　　“不一樣吧?”強國勝從後備箱拎出董向虎的拉杆箱，“這叫負氧離子！”

　　“強哥，你這還真是不枉此生啊……”董向虎望著四周，由衷地讚歎著，一眼瞧見強嫂劉淑媛正推開門出來:“尤其是還有這麽漂亮的嫂子陪著！”

　　劉淑媛正好包完餃子，聽見車子進了院，正搓著手上的面疙瘩迎了出來:“小董啊，你的嘴怎還是這麽甜啊！”

　　雖然系著個圍裙，

劉淑媛的好身材依然凹凸有致， 三十四五歲的少婦，正是風姿綽約的好年紀，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呼之欲出的豐潤和飽滿。　　“嫂子好！來得匆忙，也不知道買啥好。”董向虎趕緊打開拉杆箱，取出一套進口的化妝套盒:“知道您也用不上，就是小董的一點心意！”

　　“你看看人家小董，多會哄人！”劉淑媛衝著站在旁邊傻笑的強國勝，“快進屋吧，院裡多熱啊！”

　　三個人蘸著老陳醋興高采烈地吃餃子，席間董向虎拿出給強哥帶的兩瓶陳年玻汾，樂得強國勝嘴都合不攏了。

　　“小董，你可別再給他買了，他再喝就喝傻了！”劉淑媛看見酒忍不住抱怨道，她對這個喝完酒倒頭就呼嚕震天的老公實在是束手無策。

　　暮色四合，強國勝打開樓頂玻璃屋裡的空調，泡上一壺碧螺春。

　　三個人品著香茗，望著近處暮靄籠罩的村落和遠處余暉鍍金的古越州，一切都像在夢裡一般。

　　“真是沒想到，我們三個河西人在這世紀之交，竟然能在這麽個地方喝茶望景……”強國勝感慨著，“唯一遺憾，是越州這鬼地方，沒有咱老家的饃饃吃！”

　　“米飯有甚不好?還是這裡的水土養人！”劉淑媛已經換上了一身中式旗袍，高領窄肩、玉臂酥腕，宛然撐著油紙傘的雨巷佳偶，雖然口音還有河西的尾韻，但是那身姿做派已然是婉約可人的江南麗人。

　　董向虎沒有說話，他的思緒雖然飄的很遠，但是系著的繩子依然緊緊攥在自己的手裡，他知道:他的人生正在重新構建，即將走入一個嶄新的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