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虎回到同原以後,先是帶著父母去了趟鄉下童家灣,給故去已久的爺爺奶奶上個墳,順便去看看還住在大山深處的小姨和姨夫。
清明時節的太行山,還是春寒料峭,北方大山的植被很多只是一些低矮的灌木,到了秋冬就完全枯黃,呈現出一種蒼涼雄渾的氣質。
因為地質構造的原因,太行山區普遍缺水,但是在河西同原的這個深山裡,卻有一條淌過九鄉十八村的小河。
童家的祖墳,就在童家灣一面朝陽的山坡上,這條小河就在山坡下流過,轉而向南。
這種小河在江南最多也就算是溪澗,但是隱藏在太行深山裡,便因稀缺而金貴得很了。
因為極度稀缺,河水又隨山勢婉轉逶迤,所以當地人都叫它“稀彎河”。
童虎的父親說這個山坡面南靠北,“前有照、後有靠”,是個風水絕佳的陰宅福地。
一家三口人在墳前擺上祭品,父親一邊把酒水撒到墓碑前的黃土地上,一邊把一個點了紅點的大白饃掰成碎塊也撒到地上。
母親照例在旁邊突然就開啟了涕淚橫流模式,嘴裡絮絮叨叨地念叨著“別惦記”、“都挺好”、“多保佑”之類的話......
童虎從小就很疑惑母親眼淚的召之即來是怎麽做到的?!剛才不還是一家人在鄉村的老舊長途車上興奮地說著各種開心的事......
這個時候,童虎的任務就是在地頭放上一掛500響的鞭炮......
果然,鞭炮聲落,母親止啼,父母一起開始收拾先人們還沒有吃喝完的酒水和大白饃。
俗話說:“心到神知,上供人吃”,這種貢品在河西的風俗中是最適宜小孩子吃的,不止能祛病消災,據說還能祈福延壽。
一家人走到山坡下的稀彎河邊等車,望著貧瘠山地上稀疏的玉米和稻黍,感慨著大山裡農民的不易,同時又感慨著大山裡空氣的清新。
這裡的長途車,一天只有兩趟對開,每次的間隔差不多要四個小時。
......
童虎的小姨家在更深的山裡,一個叫牛肚灣的小山村。
牛肚灣是稀彎河的最後一道拐彎,河水在這裡折而向東,漫過東古嶺,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小型瀑布。
瀑布在嶺下變成一個深潭,潭水底部大概是跟哪裡連通的,河水從此落下之後,便化為一潭靜水,不再到處遊蕩......
大概這裡就是稀彎河的歸宿,所以當地人起初都叫它“歸潭”,最終果然訛傳成了俗氣的“龜潭”,更有好事者在此處放生了不少烏龜王八之類的東西。
以東古嶺為界,牛肚灣分成嶺上和嶺下,嶺上的村民都姓牛,嶺下的人家都姓杜。
連接嶺上和嶺下的是一條年代久遠的鑿壁石窩道,村民在石窩裡打上鋼釺,鋪設了木板,建成一條五十多米的棧道。
棧道就在龜潭的南面百十米,旁邊就是童虎的小姨家。
小姨家除了小姨和姨夫,還有表弟一家三口,小姨家的表弟結婚早,孩子已經四歲。
五口人住在一個很是簡樸的四合院裡,大塊山石打的地基,建築材料主要是小塊料石和板岩,除了大梁和房椽是木料,幾乎沒有任何磚瓦。
這種冬暖夏涼的民居,在太行山裡很是普遍。
又是一年沒有相見,小姨一家自然熱情款待,早早就把童虎一家的食宿安排好了。
大山裡的人極其淳樸,
雖然少了一些時髦的見識,但是待人的親熱卻透著萬分的真誠。 吃罷晚飯,小姨陪著童虎媽媽閑聊家常,兒媳婦帶著孩子在邊上玩耍。姨夫和父親坐在當院裡議論著鄉下的年景。
童虎早拉著表弟順著棧道爬上了東古嶺。
兩個人坐在嶺上的一塊大石頭上,望著滿天的繁星出神。
“怎沒有螢火蟲呢?”
“這才清明啊哥!哪有甚螢火蟲啊?!”
“我記得小時候每次來都能看到啊!”
“那是你放暑假的時候。咱太行山裡,只有到了三伏天才會有螢火蟲了。”
“星星倒是不少,但是怎也看不見銀河呢......”
“哥,那也是夏天才能看得清清楚楚了......”
“咦,月亮呢?!今天怎連月亮也沒有?!”
“哥,今天是農歷三十兒,哪有月亮了......”
兄弟倆一問一答的,像設定好的計算機程序。
清明的大山裡,空氣中下了霜一樣,東古嶺上的稀彎河水,泛著星光,嶺下瀑布的聲音像是遠古的回響......
“老弟啊,你說咱河西人怎都像你這麽老實巴交的?”
“山裡人大概都這樣吧?哥,你在南方待了大半年,那裡的人啥樣?”
“江南的人那可真是精明透頂!在江南做生意,你稍不注意,就可能被人家算計!”
“咱大山裡的人......就比如咱牛肚村,就這麽個巴掌大的地方,嶺上嶺下一共百十戶人家,要真是有個天天算計別人的‘聰明’人......”
小表弟一臉的憨厚,嘻嘻笑了起來:“那他估計在咱村裡也呆不下去了......”
......
“你們說說,為啥咱這老祖宗說‘仁者樂山,智者樂水’?”三兩酒下肚,童虎趁著酒興問。
貴賓樓芍藥廳包廂裡,在座的都是從小跟童虎光屁股長大的死黨,學歷還沒有童虎高,肚子裡本來就沒多少墨水, 哪知道什麽山啊水的。
看大家一臉懵逼的呆樣,童虎更是來了興趣:“你們就說吧,為啥咱同原人厚道,為啥他江南人狡詐?”
七八個人都大眼瞪小眼地望著童虎,就等著自己的“老大”解惑。
“江南的水多啊兄弟們!水多,碼頭就多!”幾個小兄弟大張著嘴,一臉虔誠地等著童虎繼續。
“你們說,碼頭是啥?!”
“碼頭就是碼頭嘛,還能是啥?”一個兄弟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碼頭就是江湖!人在江湖,要是都像咱河西人這麽厚道實誠,不都被人家坑慘了?!”童虎想起自己這大半年在越州的感受,頓時義憤填膺起來。
“物競天擇,優勝劣汰,想混碼頭,得動腦子!人不管多傻都能變得聰明起來!咱不去設計坑人,但是也絕不當冤大頭!”
大家這才恍然大悟:“對啊,慢慢地江南就只剩下那些聰明人了,繼續聰明下去就越來越狡詐了!”
“所以,大山裡的人老實巴交啊!水邊的人陰險狡詐啊!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啊!”
童虎乾掉杯中的白酒,繼續總結道:“兄弟們,咱河西人太戀家!都窩在河西這一畝三分地上,少見識!咱都應該出去開開眼界,否則一輩子只能做個厚道的老實人!”
“虎哥,老實厚道也沒啥不好的吧?”一個青頭皮的兄弟喝的有點多,嘟囔著。
“沒啥不好的?當然沒啥不好!”童虎把酒杯墩到桌上,站起身,邊往外走邊說:“那最好也就是當一輩子,河西土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