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人的屍體流淌出漆黑的液體,無情地腐蝕著大地。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聞至極的如同壞掉的雞蛋一般的臭氣。
戰鬥在始料未及的一瞬間結束了。失去了魔力的支撐,一陣劇痛朝著我的腹部襲來,四肢突然間失去了一切知覺,我最終像個空洞的玩偶一般跌倒在地。恐懼、悔恨、自責,但同時又有些喜悅,五味雜陳的心情在我的心頭不斷地湧現交織,顫抖的嘴唇無法吐出一句清晰的話語,濕潤的眼眶逐漸蒙蔽了我的視線。此刻,我心中的不甘甚至超越了肉體上的疼痛。
順著刀痕向遠處望去,果不其然,站在刀痕盡頭處的是面無表情的傑琳娜。傑琳娜不知何時蘇醒了過來,手中多了一柄不知從何而來的短劍。僅僅是一次斬擊,所釋放出的劍氣便將數十米開外的目標瞬間斬殺,這是何等令人敬畏的實力啊!
這一次,究竟是我救了自己,還是又為他人所救呢?我不得而知。
傑琳娜手中的短劍也許是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能量,頃刻間便如玻璃般碎裂,凌亂地散落一地。
“呼——”愛麗絲長舒了一口氣,“還算好,兩邊都趕上了。”
漸漸地,愛麗絲的腳步朝我這邊靠了過來。
“你還要躺到什麽時候?快起來,收工了。”愛麗絲輕輕推了推我的後背,“我已經最大限度地為你施加恢復類魔法了,這點小傷應該算不了什麽。”
麻木的四肢逐漸恢復了過來,腹部的疼痛也有所減輕。我偷偷拭去眼角的淚花,但雜亂的心情依舊難以平複。許久以後,我才若無其事地爬了起來,而在遠處的傑琳娜卻又同先前一樣暈厥了過去。
“謝了。”收起長劍後,我開始活動起手腕和一些關節,再次檢查身上還有沒有其他受傷的地方。
“你應該才到這個世界不久吧?但看你戰鬥的樣子卻像是個老練的劍士。”愛麗絲狐疑地盯著我問到。
“因為之前在孤兒院的時候組織安排訓練過,沒想到還真能派上用場。”感覺已經沒事了以後,我又象征性地蹦了幾下。
“誒?可疑……”
“……”
“但令我沒想到的是,你居然會這麽弱。”愛麗絲雙手叉腰,扭頭看向一邊,“要不是我提前在傑琳娜身上設下過指令,你就差點把我和諾曼都害死了。”
“喂!到底是誰害死誰啊?!”愛麗絲的話讓我氣不打一處來,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我閉上雙眼,放松式地進行了一次深呼吸,我只希望現在的感情能化作我日後的動力。睜眼之後,我稍微抬頭仰望了星空,隨後便目光堅定地對著她說道:“不過,若是下回再遇到這個級別的敵人的時候,我會贏的。”
“但願如此吧。”愛麗絲淺笑了一聲,又伸手指向了一旁倒地不起的傑琳娜,“去,把她扛起來,該回去了。”
“扛?”
愛麗絲沒有回應,而是自顧自地離開了。我輕輕抱起了傑琳娜,快步跟了上去。懷裡的傑琳娜沒有任何呼吸,沒有一點心跳,像是在抱著一具屍體。平日裡的她若是不像一個機器人一樣毫無感情的話,應該還挺可愛的。
我和愛麗絲快步趕回了府邸,將昏迷的傑琳娜轉交給愛麗絲後,我便回到了房間。靜靜地平躺在柔軟的大床上,毫無睡意的我呆滯地透過帷幔凝視著華麗的天花板。回想起那定格在眼前的長滿利齒的如深淵一般的血盆大口,我大概可以確定,這便是專屬於我的特殊能力,
在即將死亡的那一刻,時間會被無限放緩,直至我規避了死亡,或者主動接受死亡這一事實為止。這個能力很強,非常強!在那段時間裡,我似乎能夠控制我體內魔力的流動,若是擁有某個能做到瞬間發動的魔法,絕對能起到一個近乎無敵的反製效果。 小腹突然間開始隱隱作痛。被利刃貫穿,被咬斷喉嚨……各式各樣的死亡場面不斷在我的腦海中浮現。我在顫抖著,豆大的汗珠沿著額頭緩緩滑落,不能再接著幻想下去了。
“阿熠!”
黑暗中,雪白的身影輕聲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們……有多久沒見過星星了?”
她拉著我的手,站在一處懸崖邊上,高興得像個孩子,而我的眼角卻在不經意間流下了淚水。
“阿熠……來……找我……兩個……靈魂……命運……時間……時間……身邊……模樣……”
米可……
不知不覺間,我被一束光亮刺痛了雙眼。已經是早上了,又是新的一天,燦爛的陽光從窗外鑽進了我的房間裡,清脆的鳥鳴帶來起床的號音。
如果我記得不錯的話,這已經是我來到這座府邸的第五天了。我懶散地從床上爬起,肌肉似乎有些使不上力氣,也許是昨晚留下的後遺症呢?
實際上,刺痛我雙眼的不止有陽光,還有那足以遮擋視線的頭髮。那霸道的背頭總算是散開了,現在的我看上去估計要正常不少,但是在我的印象之中,我的頭髮應該沒有那麽長才對。這麽想著,我一邊揪起一撮頭髮,一邊快步走到了梳妝台前。
對著鏡子望了望,我的頭髮確實長了不少,而且有所生長的不僅僅是頭髮——我的身高比剛來的時候要更高了,而且是肉眼可見地有所提升。
正當我還在仔細觀察著自己體型的變化時,房門突然被暴力地推開了——是傑琳娜。
我尷尬地與面無表情的傑琳娜對視著,雖然只是個人偶,但我的內心更願意把她當作一位女士。
“還愣著幹嘛呢?差不多該出發了。”還是如同機器人一樣的發言,“主人已經在外面等候多時了。”
這次又要做什麽?愛麗絲在昨晚好像說過,要帶我去一趟那個地方,估計就是這個吧。但是“那個地方”是哪裡呢?無奈之下,我隻好急忙換上那套管家事先準備好的類似禮服的正裝,隨著傑琳娜出門去了。
不出我所料,這套衣服有些不合身了,簡直像是在限制我的動作一樣難受。
在路上,出於好奇,我便開口詢問傑琳娜道:“傑琳娜,你……究竟是什麽呢?”
“那個。”傑琳娜毫不拖泥帶水地將手指指向窗外,那個方向是昨晚我們所在的地方,“鎮守這片地脈的鎮石。”
“真的假的?!”我瞪大了眼睛望向了身前這位嬌小的人偶,“那豈不是像守護神一樣嗎?難怪你這麽厲害。”
“嗯,大概吧。”傑琳娜輕輕捧起了她胸前的紫水晶吊墜展示在我眼前,“這是我與地脈的接口,必要的時候我可以直接借用地脈的力量,但大多數時間我都在以諾曼的魔力作為生命源來使用。”
“好厲害……但為何你要稱呼愛麗絲為主人呢?”
傑琳娜放下了水晶吊墜,接著說道:“這其實是愛麗絲小姐的興趣罷了。這具軀體其實是由愛麗絲小姐親手製造的終極防禦型人偶,本身就擁有很強的戰鬥能力,我只是暫時借住一會兒。”
“原來愛麗絲也會製造人偶嗎?!那家夥還真是萬能得離譜啊……”
“嗯,愛麗絲小姐確實很厲害。出於這個理由,要求我稱呼她為主人也無可厚非。”傑琳娜稍稍偏頭瞟了我一眼,“你不會覺得我真是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吧?”
“有點……確實。”
“我鎮守地脈千年之久,見識過各式各樣的人類,所以,其實無論是什麽樣的人格我都能原模原樣地模仿給你看,只是平常喜歡用一些比較節能的類型而已。”
節能……所以才學機器人的嗎……
我這麽想著,一邊嘗試著對她下達指令:“那……來個可愛一點的?”
傑琳娜若有所思,又一次偏過頭來瞅了我一眼道:“駁回!這太奇怪了。可愛的話有主人就足夠了。在這裡,我只要當好我的機器人就行。”
“對了……”走著走著,傑琳娜又冷不丁開口道:“你知道‘因果’嗎?”
“因果?”
“嗯,因果。”傑琳娜突然停下了腳步,站在原地靜靜地觀望著我。
“所以那是什麽?”我不解地撓了撓頭。
“人偶的靈視可以看到人類無法察覺的東西,‘因果’便是其中之一。以防萬一以後沒有機會,我現在偷偷告訴你好了,你身上背負的‘因果’就如同風中的蛛絲那般虛無縹緲,一觸即斷。”
“這個……難道很嚴重嗎!”我越發摸不著頭腦。
“這是個很抽象的東西,與煉金術中的佔卜有些相似,也許可以用來趨吉避凶,但更多時候,因果代表著這個世界對你的評價。‘因果’越多,預示著使命越是重大,而命運的路途也越是坎坷。”傑琳娜接著說道,“人的一生注定會沿著‘因果’走下去,但也會因為‘因果’的改變而改變。我作為地脈的鎮石,身上所糾纏的‘因果’自然包括了這座山林之間的一切,大到藍天白雲、小到一花一草,守護這裡便是我終生的命運。”
傑琳娜突然開始加快了步伐。
“於你而言,你身上的‘因果’太過脆弱。為了不邁入那萬劫不複的深淵,或許‘逃’才是最好的選擇。”
逃……
不知不覺中,我們已經來到了主屋的門口。
走出府邸的大門才發現, 原來不只有身著藍色洋裙愛麗絲,就連管家也在庭院裡等待著我們。庭院裡那些被腐蝕的泥土和磚塊還有那些枯萎的植物全都被鏟走填平了,這雖然顯得庭院有些許突兀,但總比滿目蕭然要好得很多。
“好了,人也到齊了,諾曼那邊也已經聯系過了,差不多該出發了。”愛麗絲如同一位領袖一樣走在了人群的最前端,只是管家的神情有些低落,我大概能猜到發生了什麽,也許愛麗絲將我的責任全都推卸到了管家頭上呢?
三人就這樣一齊走出了庭院大門,隻留下傑琳娜在最後目送著我們離開。
“你不跟著我們走嗎?”
“抱歉,我無法離開府邸太遠的距離,這是限制,也是契約。接下來你要去的地方,是佳治領中最大的城鎮——好管鎮。一路順風!”
嗡——
一陣高亢的轟鳴聲打破了森林的寧靜。
第一眼望見眼前的這一機械巨物時,我甚至懷疑是不是我老眼昏花了。兩道明亮的光束從它前端射出,橡膠的材料摩擦著地面發出了刺耳的“吱吱”聲,機械巨物一前一後不斷地調整著身位,從狹窄的庫房中徑直竄出,最終停在了我的身前,愛麗絲輕輕敲打著它的金屬外殼,不一會兒,它便張開了那血盆大口,將愛麗絲吞入腹中。我的嘴唇直打哆嗦,這分明是一輛汽車!相當高級的汽車!怎麽可能會出現在這裡!
滴滴——
管家輕按喇叭,愛麗絲放下了車窗,探出頭來挑了挑眉毛,不屑地說道:“你不會……沒見過這東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