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你啊……”鳶尾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擺正了翹起許久的二郎腿,用手扶住了眼鏡,輕輕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又一次不知不覺地向後挪動了腳步,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如潮水一般向我湧來。不同於愛麗絲的恐嚇,眼前這位少女所喚起的,是我那作為生物便與生俱來的最為原始的對強大掠食者的恐懼。
咕嚕——
我奮力吞下了卡在喉嚨裡的唾液,試著回想到先前是否有哪些地方得罪過她。於是乎,我腦子裡靈光一現,蹦出了這麽一個答案:莫非那面鏡子是她的寶物?!
不不不,這不太可能吧?!那為何她會這樣?!
克服著身體的本能,我並不打算再繼續後退,而是試著去努力適應甚至是克服這股令人厭惡的氣息。雖然應該不太可能,但若是要戰鬥的話,我隨時奉陪。
“你……你就是那個在煉金屋裡壞我好事的混蛋!”鳶尾突然指著我大聲叫喚了起來,如同一個小孩。她先前構築起的威嚴瞬間崩塌,而那謎一般的壓迫感也隨之蕩然消失了。
“啊?”鳶尾的話語讓我很是摸不著頭腦,難道我猜對了?!
“等一下等一下,我可不記得我在那煉金屋裡乾過什麽壞事。要說壞事的話,我應該是那唯一的受害者才對吧……”我接著說道,“所以,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怎麽可能認錯啊!你這傻了吧唧的長相和這蠢到爆炸的裝扮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鳶尾的表情逐漸變得猙獰了起來。
“蠢到爆炸……”我默默低頭瞄了一眼那身自以為還不錯的正裝,雖然有那麽一點點的不合身,但大體望上去應該沒問題才對。
“沒錯!”她又繼續對我發起狂轟濫炸,“你個該死的異裝癖!偷貓賊!誘拐街邊少女的色狼!”
“不不不,這都是誤會啊……”
“誤會你個頭!莫名其妙地出現在曦的地盤裡,還擾亂可愛美少女們的集會!光是這一罪行,在我這兒就夠判你十幾次死刑了!”
“誒?”
“還在裝傻!在那少女們歡聚一堂的幸福時刻突然闖進了一個男人!就像一顆釘子一樣刺得我眼睛現在還在疼啊!你這個混球,憑什麽身邊會有那麽可愛的女孩!都這樣還不知足,現在又開始打起了我妹妹的主意,莫非下一步就要……下一步就要……”
鳶尾憤怒的神情中突然又加入了三分驚恐,她將身體微微後傾,用雙手捂住了她那實在是平平無奇的胸部。
這家夥……好奇怪!
大吵大鬧的鳶尾終於引起了店員的注意,他趕忙前來打斷了鳶尾的進一步“暴走”。在店員的製止下,鳶尾似乎平靜了下來,她的視線透過了店面的玻璃,轉移到了站在店外與貓咪太郎玩耍的紅葉身上。望著紅葉憨態可掬的笑容,鳶尾的眉頭才逐漸舒展開來。
鳶尾環視著店內的各個角落,所有顧客的目光仿佛都聚焦到了自己的身上。此時,情緒激動到近乎頂點的鳶尾突然像個泄了氣的氣球似的,她長長地歎息一聲,隨後便緩緩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但緊接著,她又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都相當詫異的舉動——鳶尾將她的整個頭部全都埋到了桌子下面!
真是令人窒息的沉默!整個店內都安靜了下來,就好像連咖啡館裡那優雅的背景音樂都被掐斷了似的,匯集在鳶尾身上的視線全都挪向了我,她這一無厘頭的舉動竟成功地將她即將承受的所有尷尬情緒通通都轉移到了我的身上。
她難道是鴕鳥嗎?!
我有些不知所措,一手拉住了跟前座椅的靠背,卻又遲遲不敢坐下,生怕鳶尾又產生一些奇怪的應激反應。
“鳶尾小姐?”我試著輕聲去呼喚她,可她卻絲毫沒有想要起來的意思。
“算了,請坐吧……”鳶尾小姐悶頭沮喪地嘀咕著,“最近可把我累壞了,我已經沒精力再和你爭辯下去了。”
我總算是松了一口氣,成功地坐上了那期盼已久的座椅。說到最近,對我來說確實發生了許多事情,幾乎每一件事都能壓得我喘不過氣。
就在昨晚,我經歷了一場差點奪走我性命的惡戰,在那生死的交際處,我被賦予了更加堅定的信念和信仰,可就在剛才,它又差點被撕得粉碎。我不得不接受那足以否定我前程的事實,它的存在似乎為我的內心掀開了一道傷痕,直到現在都還在隱隱作痛。
我凝視著右手掌中央的創口,它似乎已經不再流血了,而我也感覺不到任何的疼痛,只是稍微有些使不上力氣。
這時,鳶尾突然開口道:“所以,你是為了什麽才來找我的呢?”
究竟為了什麽呢?仔細想想,我好像真是因為誤打誤撞才來到了這裡,對於眼前這位也許深不見底但卻又神似中學生的少女也沒有什麽值得拜托的事。
“這樣嗎……”沉默了許久,又引來了鳶尾的一陣無精打采的歎息,“看來你是真不知道我的時間有多麽寶貴呢。”
時間寶貴你還跑來這裡喝咖啡——雖然我很想這麽說,但又覺得不太禮貌。我依稀記得曦曾經說過,鳶尾小姐與芙蕾雅小姐以前做過同事來著,或許她真是什麽大人物也說不定。
“麻煩死了。”鳶尾呆滯地從桌子底下爬了起來,一臉絕望地盯著我說道,“說實話,有這麽點時間和你閑聊,我還不如多去幾趟動物園呢……”
“動物園?”
說起來,鳶尾小姐似乎很喜歡動物呢。她衣服胸前的圖案是隻可愛的毛絨小熊,手環上還印有一隻Q版大象,而在我的印象裡,她腳上穿著的是一雙兔子樣式的拖鞋。我趁機低下頭瞟了一眼,確實是這樣的。
“是的,動物園。”鳶尾低垂著眼眸,有氣無力地說道,“既擾亂了我欣賞女孩的雅興,又浪費了我看小動物的時間,還試圖誘拐我可愛的妹妹。說吧,你該如何賠償我的損失呢?”
望著她那副生無可戀的神情,我突然覺得自己真的做錯了什麽,想要賠禮道歉的心情油然而生。
“對不起!”
“道歉有用的話我早就宰你幾十回了。”鳶尾輕輕皺了皺眉頭,“你能與那個人偶同行,也就是說,你與諾曼的關系不淺,對吧?”
我點了點頭。
“那就好辦了,等我閑下來以後再找你算帳吧。”鳶尾一手托起腮幫,用杓子攪拌起了她身前那僅剩半杯的咖啡,玻璃杓與陶瓷杯壁相互碰撞摩擦發出了“叮叮當當”的聲響。
我好像攤上麻煩事了。
“那……到時候我帶你去一趟動物園?”
一聽到“動物園”這個字眼,鳶尾一下子提起了興致,但她的眼神很快又從期待變成了懷疑。
“幹嘛?把我當小孩?”
“不不不!不是……”雖然表面上是這麽說的,但因為她那極具迷惑性的外表讓我確實有那麽一瞬間把她當成一位小孩子來看待了。
雙方又一次陷入了沉默,無話可說的我又繼續思考起了今後的人生。成功穿越到了異世界卻無法使用魔法,越想越覺得可悲。見證了偉大軍隊的最終一戰,意外獲得了常人無與倫比的力量,接受了神秘女孩的主線任務,事後還被國家大公爵所收留,不管怎麽看都像是小說主角才拿得到的劇本吧?
“唉——”這下輪到我唉聲歎氣嘍。
鳶尾瞪大眼睛望著我道:“幹嘛呢幹嘛呢?沒事了就趕快離開,沒給你當場弄死就不錯了。”
“不,不是這樣的。”我隨即便開口問道,“鳶尾小姐,請問魔法與煉金術之間的聯系……大不大?”
“你問這個幹嘛?”鳶尾有些詫異。
“誒?因為……其實嘛,我那個魔法什麽系數低來著,貌似是不能使用魔法,所以……才谘詢一下看看能不能當個煉金術士什麽的……哈哈……”我勉強地撓著腦袋笑了笑,“不過……看起來是沒戲了……”
鳶尾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立直了腰杆對我說道:“的確,就算不能使用魔法,也可以成為一名煉金術士。不過……”
她頓了頓,又繼續說道:“在這樣的時代洪流之中,煉金術士這個職業,可是一點前途都沒有的哦。”
“為什麽?”
“首先,光是現代煉金術的所有知識,想要完全理解掌握,少說都得要花個四五十年的時間,更不用說那些更為悠久的古代煉金術了。學我們這一行半途而廢的家夥我見得多了。”
“……”
“其次,就算你真的學成歸來,若你不是皇室貴族或是有什麽龐大背景的話,你所學的一切知識將約等於是紙上談兵。畢竟王國最不缺乏的就是像我們這樣的老牌煉金術士,現如今,全國各地所配備的煉金顧問幾乎全都是來自於中央的王牌,理論上來說,世界所需要的煉金術士是完全夠用的。在這樣的背景下,新生的煉金術士無異於是一隻螞蟻在和大象分食同一塊蛋糕……”
說到這裡,鳶尾突然像卡殼了一樣,低著頭仔細思索著。
“也不對,應該不能像這樣比喻來著。總之就是超——高風險,超——低回報!剩飯殘羹是根本不可能吃到的,不丟了性命就算好事了。這麽說你懂了嗎?”
我似懂非懂地搖了搖頭。
“也是,我講的話也不指望你這個色狼偷貓賊能聽懂啦。”鳶尾懶散地衝我笑了笑。
“這是什麽外號……”
“嘻嘻,抱歉抱歉,只是覺得這個稱呼挺應景的。”
鳶尾用玻璃杓敲打著瓷杯,試圖胡亂搪塞過去。但隨即她又鄭重地說道:“其實這一切歸根結底還是因為煉金術碰到了瓶頸罷了。”
“瓶頸?”
“嗯哼。現代煉金術的發展早已經停滯了百年之久了,不過這對世界的運轉來說完全沒有影響,所以也就不了了之了。”
“原來如此。”我接著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嘟嘟——
正當鳶尾小姐即將開口的同時,一記清脆的提示音打斷了她的講話。鳶尾從她身邊那被揉亂作一團的棕褐色大衣裡掏出了一部手機,粉色的貓貓手機殼加上一團白色毛絨球掛件頗為可愛。
嘟嘟——
似乎是有人向鳶尾小姐打來了電話。
“喂喂?這邊是花見鳶尾。”
“……”
“哦呀,是小江嗎?有話快說嘍。”
“……”
“非得是現在嗎……是想讓我加班是嗎?那就請把加班費準備好了。”
“……”
“是是,我明白了,一會兒我在路邊把位置發給你,你速度點兒過來接我吧。”
“……”
二人的對話還在繼續,雖然鳶尾小姐的語氣裡充斥著對加班的不滿,但似乎在妥協了“加班費”以後又突然來了精神。
與此同時,門外驟然傳來了花見紅葉的喊叫聲——
“不好了阿姐,貓咪太郎跑掉了!”
“嘁,偏偏在這個時候……”鳶尾猛然間眉頭緊皺,“喂,偷貓賊。我能信任你不?”
此時我才發現,鳶尾小姐的眼神變回了初見時的模樣,冷漠且尖銳。
“嗯……嗯!”
鳶尾將剩下的咖啡一飲而盡,而後便起身將那件大衣披在了身上。
“事發突然,臨時有工作安排,我的妹妹和貓咪太郎就先交給你了,畢竟……你是她為數不多的‘朋友’,我相信她的選擇,所以你可得給我照顧好她了,否則……宰了你。”
“沒……沒問題。”
於是乎,我便順勢衝出了門外。沿著紅葉小姐手指的方向,我捕捉到了那隻正在飛速逃離的黑色小貓,它正在往我們來時的方向跑去。
“你先在這裡坐好等我,剩下的就交給我吧。”向紅葉拋下這麽一句話後, www.uukanshu.net我便全力追向貓咪太郎,一場激烈的追逐戰就此拉開了序幕。
若不是這條道路我已經走過一遍了,即使進入錯綜複雜的小巷也沒關系;若不是今天的大街上沒有太多的行人車輛,即使是闖過那麽一二三四個亮起紅燈的十字路口也沒關系;若不是對手是那種迅速又敏捷的貓科動物,即使是用盡了所有的MP去追趕也沒關系……
精疲力竭的我最終在一處偏僻的小巷子裡找到了它。漆黑的它正蹲坐在那同樣漆黑的垃圾箱上毫不在意地舔舐著它漆黑的毛發,時不時還會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好家夥,你是真能跑啊。”
後面就是死胡同了,這下總該抓得住它了吧?我這麽想著,一邊拭去了額前的汗水,一邊調整好呼吸,小心翼翼地朝它走去。望著即將枯竭MP,我更是不敢有絲毫懈怠。
黑色的家夥不再逃跑,它就像是在那裡恭候著我一樣。在黑暗中,那對泛著金光的眼眸似乎在警示著什麽,黑色的縫隙死死地盯住了我。
“喵——”
不對勁,這個小巷子裡,有什麽地方出了問題!
當我拐進這裡的那一刻起,一股刺鼻的惡臭如蛆蟲一般鑽入了我的鼻腔,這難聞的味道與那紅色狼人登場時的氣味如出一轍,就好像在爛肉上塗抹了相當廉價的香水,腐敗得令人惡心。
抑製住了強烈的嘔吐感,我將目光鎖定在了它身下的垃圾箱,似乎一切異常的源頭都來自於那裡。在那垃圾箱內究竟藏了什麽東西?
真是好奇心害死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