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稅期?”

　　那隻敲打鍵盤的左手漸漸停下。

　　“你問這個做什麽?”

　　伴隨著電機轉動的聲音，一張留有絡腮胡，仿佛帶有怨氣的臉已經轉了過來。

　　未等林楓有所解釋，只見老梁一眼便瞥見了那張被折疊起來的筆記紙，從那副困惑的表情來看，顯然他是認得這東西的。

　　半響兒，便只聽對方有些好奇的開口問道。

　　“那幅畫為什麽會在你手上?是李沫給你的?”

　　“不，是從她的口袋裡掉下來的。”

　　說罷，林楓將早些時候發生在圍牆邊上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而老梁只是默默地聽著，直到聽見對方試圖攀登圍牆，以及和男人以及洛欣發生爭吵的事實以後，他的臉色開始變得愈發凝重了起來。

　　林楓原以為，身為教授給李沫義體術的老師傅，眼前這個怪脾氣的男人會和其他人一樣，面對著李沫所作出的那些荒唐事而大動肝火，畢竟在他看來，這對師徒二人之間的關系似乎挺微妙的。

　　可隨著他的話音落下，一旁的老梁卻並沒有如同想象中的那樣爆發，他的左手搭在了輪椅的扶手上，手指則是正不耐煩的敲打著上面的金屬版面。

　　良久，伴隨著一聲沉默地歎息，他那緊皺的眉頭竟又自行舒展了開來，最終有些無可奈何的喃喃自語道。

　　“呵，小兔崽子......”

　　“就這麽討厭我麽?”

　　說話間，老梁推動著那柄好似是從拖拉機上拆下來的搖杆，慢慢地重新轉過了身去。

　　“我承認，那丫頭的確不笨，身上也確實有那麽點聰明勁兒。”

　　不過在話音的結尾他還不忘補充上一句。

　　“但比老子當年可要差的遠了。”

　　“義體師這份工作可不是光憑一點小聰明就能做的來的，你得學會和那一大堆不知道從哪片地裡挖出來的破銅爛鐵進行交流，以及最重要的是還得有一定的想象力。”

　　“乾這一行兒，想象力是絕對不能欠缺的，你得能猜到哪一塊零件能夠被拿來做什麽，具體會起到什麽作用。”

　　“一些老練的技工光是掃上一眼，就能分辨出面前那一堆零件的大概狀態，它們的長短和它們的曲度，還有它們身上的鐵鏽厚度，以及依靠這些具體都能被拚出什麽好玩意兒。”

　　與破銅爛鐵的交流能力?想象力?

　　聽起來標準化和誤差這些詞在灰原中似乎早就被人拿去喂狗了，他們走的是另一條路線，一條完全依靠個人經驗與一定玄學加持的工業路線。

　　“那小兔崽子太年輕了，心比天高說的就是她這種人，總以為自己是特別的。”

　　老梁的手指依舊在沉思者的鍵盤上敲打著，憑借經驗他在屏幕中的命令庫內，輸入了一串串既不是英文也不是數字的陌生短語，看起來基於人腦的生物神經系統，那些“墓穴”的技術人員還專門開發出了一套與之適配的系統。

　　“但如果那些‘墓穴’的人真的能夠給她更好的生活，給她一個開闊眼界的機會的話，那就隨那小兔崽子去吧，也省得她天天和我頂嘴，反正我這裡倒也沒什麽東西能教給她了。”

　　“另外關於紅稅的日期具體我也不清楚，但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兩個月後，兩個月後是李沫那丫頭19歲的生日，聽人說那些被當成紅稅帶去上城區的人基本都是這個年齡。”

　　基本都是19歲......

　　這其中難道有什麽原因麽?

　　老梁的這番話讓林楓陷入了沉思，

一開始他並不理解，然而直到他猛然想起在自己穿越的不久以前，那位負責教授神經科學基礎理論的講師曾說過這樣的一句話。　　人類的大腦會在17到18歲的前後完全發育健全，最晚也不會超過20歲，而完全成熟停止發展則大約是在25到30歲，也就是說一顆19歲的健康大腦是最為健全，且最具備可塑性的。

　　原來如此......

　　如此看來兩個月以後李沫便會被“墓穴”的人帶走，這幾乎已經成為了一個板上釘釘的事實。

　　那麽該把有關“墓穴”以及紅稅背後可能的真相告訴李沫麽?可說了的話李沫會相信麽?或者說直接當著她的面把那台沉思者的外殼給卸掉，讓她親眼看見真相?

　　不對，即便知道了真相又如何呢，那些“墓穴”的人已經看上了她，即便屆時李沫想要反悔，恐怕這件事也不是她能夠說了算的。

　　或者直接將對方送進037號避難所?但一個沒有接受過系統性教育，僅僅只是可能擁有一定天賦的灰原義體師，又能為自己帶來多大的益處呢?

　　林楓並不否認，當避難所做好初期準備滿足最起碼的生存條件以後，他會嘗試著主動向外發展，在灰原中建設起必要的基礎設施，甚至是建立城市以此來積累實力。

　　但那並不是現在，在林楓的規劃中，在手腕尚且不強硬以前，自己的勢力就應當像是潛藏在陰影中的鬼魂一般，將觸手無意中伸向周遭的勢力范圍之內，等待著壯大的那一天。

　　所謂悶聲發大財，便是如此。

　　即便真的是要為避難所組建起自己的隊伍，那其本身也必須是具備足夠價值，並且最好能夠將其與避難所牢牢綁定，不會輕易背叛之人，就比如類似於小白這樣，不被外界所接受的受祝之子。

　　況且話說回來， 自己真的有必要幫助她麽?按照洛欣的說法，如果不是李沫當初在那名使者面前賣力展示自己的話，恐怕她也不會被如此輕易的選上，換句話說這本就是她自己做出的決定。

　　而且眼下，林楓也不能真的確定，那些使者就真的是要拆了李沫的腦子或者其他的什麽零件，萬一他們是真的看上了那丫頭的天賦，想要悉心對她進行培養呢?那豈不是皆大歡喜?

　　總而言之在尚且不確定，只是道聽途說的情況下，就輕易對某件事做出肯定的判斷，這顯然是個不成熟的舉動。

　　因此在將兩個月後的紅稅日記錄在丘腦的備忘錄內以後，他便打算先將這件事往後放一放，等到事態明朗再去另做決定。

　　就在這時，只看老梁猛地一敲鍵盤，隨後扭頭看向了一旁的林楓。

　　“檔案已經建立好了，現在告訴我你的名字。”

　　“林。”

　　“另一個呢?伱還有一名同伴也要一起申請指標不是麽?”

　　聽到這裡，林楓稍稍沉默了片刻，隨後試探性的說出了一個名字。

　　“小白?”

　　“小白?這難道是什麽寵物的名字麽?聽起來太假了。”

　　說話間，老梁一臉嫌棄的擺了擺手。

　　“也是，那乾脆就叫她‘白’吧。”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一時間房間裡竟沉默了下來。

　　許久，才聽對方似是吐槽般意味深長的說道。

　　“林和白......”

　　“呵呵，看來你的同伴和你一樣。”

　　“都是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