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底層工人眼裡,領導都是些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上人,但一起在車間揮灑汗水、一起在食堂吃大鍋飯的高師傅,那就是他們的偶像、精神領袖。
這也是為什麽當初高師傅跟老廠長因為裁員事件鬧不和,振臂一呼,就有那麽多老職工跟著他辭職回家了。
此刻再見到久未謀面的高師傅,工人們都有點震驚,紛紛猜測著他為什麽又回到了廠裡。
高師傅舉起擴音器喇叭,朝在場的工友們喊道:
“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老高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人,只要是我看不過眼去,哪怕是廠長,我也敢跟他對著乾,大家說是吧?”
下面發出輕笑聲。
“大家也知道,當初因為跟老廠長理念不合,我就負氣離開東風拖拉機廠了,但今天我又回來了,想知道原因嗎?”
底下沒人吭聲了。
“是小裴把我請回來的,說咱們東風拖拉機廠的新項目遇到困難了,需要我這個八級車工親自出馬。我原本是不願來的,工作我都辭了,還回去幹什麽呢?”
高師傅舉著擴音器,目光巡視眾人,
“可小裴連著兩天過來請我,哄著我高興,我心裡就想,人家都舍下面子到這種地步了,自己還端著幹什麽呀,欺負人家是沒爹撐腰的孩子嗎?”
說完朝著裴宣的方向微微點頭。
“我老伴也一個勁兒勸我,說當年跟老裴生的氣,轉移到孩子身上幹什麽,人家小裴是真心實意想要工廠好起來,才不計顏面的陪著笑臉請你。你還真把自己當諸葛亮了,需要劉備來請第三次?”
說到這裡,高師傅指著裴宣說,“就這小子,昨晚上為了哄著我高興,跟我兒子女婿拚了一晚上酒。大家知道這小子喝醉酒說什麽了嗎?
他說啊,要趕快把項目搞出來,讓廠子賺到錢,把工人們的工資發下去,大家都是賺辛苦錢的,憑什麽要拖著呢?這是昧良心的事情,小裴說不希望東風拖拉機廠敗在他的手裡……”
一旁的裴宣有些慚愧的撓了撓頭,自己昨晚說了這些醉話嗎?
高師傅的臉色有些動容,“在場的工友們,哪怕你們不相信裴廠長,那總該信得過我吧?
我老高一輩子做事光明磊落,我向大家保證,等項目完成,一定給大家把薪資都發下去,大家信我一回,行不行?”
有高師傅發話,自然比裴宣這個年輕、沒威望的廠長說話管用。
就連廠裡賈總、孫總那幾位老股東,見著老高都得尊稱一聲高師傅,其在工人群體當中的威望可見一斑。
果然,鬧罷工的工人們面面相覷之下,都將手裡的橫幅、紙板收起來,然後便三三兩兩的散去了。
裴宣終於松了口氣,接過來高師傅手裡的擴音器,苦笑道:“高叔,真是不好意思,讓您頭一天來就看笑話了。”
高師傅拍拍年輕人的肩膀,“這件事哪能怪你呢,都是你父親留下來的爛攤子,你一個半大小子能支撐到今天,在我這裡,已經是條漢子了。”
老高豎起一個大拇指的手勢。
裴宣歎了口氣,隨後喊過一旁的李工還有人資黃經理,介紹說,
“你們之間應該都是老熟人了,我就不說什麽了,以後高師傅擔任咱們廠的高級技術顧問,工資待遇跟部門經理一樣。
李工,你帶高師傅今天先熟悉一下咱們液壓驅動拖拉機項目的具體流程吧,高師傅一年沒上班了,
今天先讓他適應適應。” 高師傅哼哼道:“你小子,瞧不起誰呢,別看你高叔在家歇了一年,可手藝是一點都沒落下,就算現在讓我車個精密零件出來,我一點眉頭都不皺,信不信?”
裴宣趕忙擺手,“信信信,誰不知道高師傅您的手藝,但畢竟第一天嘛,先把咱們項目的流程和遇到的難題了解一下,做好準備工作嘛。”
“這還像話。”
高師傅哼唧著,由李工帶著往車間方向去了。
走進辦公樓,裴宣問人資部的黃經理,“那些返聘的老職工,聯系多少了?”
“已經聯系完1/3了,這部分老職工是同意返工的,還有1/3正在聯系中,另外1/3則是要考慮考慮。”
裴宣嗯了一聲,交代道:“再聯系的時候,告訴他們,廠裡的高師傅已經返崗了。只要他們願回來,薪資待遇在原來的基礎上浮20%。”
黃經理有些遲疑,“裴總,會不會漲得有點多啊?而且要是其他工人知道了,只怕會心生不滿……”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舍不得媳婦逮不住流氓……現在廠子正是用人的時候,新人不頂用,就指望老職工撐場子了。另外,漲工資的事情要讓他們嚴格保密,明白嗎?”
黃經理嗯了聲。
“另外,你去找一下財務部經理,咱們廠裡帳面資金應該還有個二十來萬,取出一半來,給工人們發獎金,每人1000,管理層和工人全都一樣,今天務必落實完成。”
“那咱們能動用的資金就更少了……”
裴宣歎了口氣,“還是剛剛那句話,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就按我說的去辦吧。”
黃經理隻好點頭,轉身去財務部的辦公室執行去了。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的瞬間,裴宣就如抽乾力氣的軟體蟲一般,懶洋洋躺進老板椅裡,一動都不想動了。
這幾天連軸轉,又是跑常發公司,又是請高師傅,事情一樁接著一樁,真的是……心力憔悴啊。
這還沒完,
篤篤篤——
裴宣感覺自己腦門就像個隨時要噴氣的燒水壺,噌噌直冒白煙。
“裴總!老板!剛剛我聽他們說你拖欠工資被工人們掛路燈了!你沒逝吧?”
貼心小棉襖藍秘書焦急的在辦公室門外喊道。
裴宣眉心一跳,這憨貨就不能聲音小點麽?
“滾進來吧。”
說完,藍秘書識趣的擰開了辦公室的門把,探進一顆腦袋來,打量正坐在老板椅上,雙手撐著腦袋沉默不語的老板。
“裴總?裴總你沒事吧?”
藍秘書小心翼翼的問道,然後躡手躡腳的過去。
“藍秘書啊……”
突然,裴宣開口了,嗓音格外的沙啞,像一口陳年老痰卡在了嗓子眼裡。
“裴……裴總。”藍秘書緊張地點頭。
“藍秘書,我……我沒k。“裴宣歎了口氣。
“喔……嗯?”藍秘書疑惑抬頭。
“我從小就沒k,”裴宣四十五度角仰望天花板,“恐龍扛來一隻狼,布嚕biu,布嚕biu,布嚕biu……”
藍秘書:“[?_??]”
裴宣臉色凝重,“恐龍扛來一隻狼,狼扛狼,我還是沒k,布嚕biu,biu……吭吭吭紅紅火火恍恍惚惚吼哈哈哈!”
終於蚌不住破防了。
藍秘書粉拳捏得咯吱作響,忍不住發飆了,“你是不是有病啦老板,感覺有時候做你的秘書真挺無助的!”
……
高師傅在車間跟著李工以及研發部、生產部、品控部的職工們了解項目的技術圖紙,根據裴宣掌握的情況,目前一切都還算順利。
學習圖紙內容的同時,高師傅還給工人們現場露了幾手,成功加工出幾個具有挑戰性的高精度零件,證明自己仍寶刀未老。
看樣子預計最快明天,高師傅就能正式投入生產工作,向車間生產難題一一發起攻克了。
裴宣聽著電話裡李工的匯報工作,滿意的點點頭,然後愜意的睡起了午覺。
迷迷糊糊不知道過去多久,突然,辦公室的門被敲開了,藍秘書火急火燎的進來喊裴總。
裴宣正睡得香呢,這一喊嚇得他一哆嗦,蓋在臉上的一本雜志也順帶著掉了下來。
他寒光閃閃的瞪著一雙眼看小秘書,“怎麽了,工廠失火了還是隕石撞地球了?這麽風風火火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個當老板的出事了呢!”
藍秘書有點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頭,趕緊說道:
“是這樣的,裴總,之前您開會不是決定要開除采購部和後勤部的兩位經理嘛,現在這兩個部門集體鬧罷工呢,都拿著辭職信去人資找黃經理嚷嚷著回家呢,怎麽辦啊?”
裴宣危險的眯起一雙眼睛,“喲呵,這是變著法的向我這個老板示威呢?怎麽著,他們是覺得公司離開了他們就不轉了是麽,那就讓黃經理全辭掉,他們不乾活,有的是人乾,咱們鄴州什麽都缺,就是不缺勞動力!”
藍秘書訕訕道:“可是,裴總,市場部經理說,采購部這幾個人,掌握著咱們工廠不少供貨商的資源呢,要是全趕走了的話,恐怕會對咱們的上遊供應鏈造成不小的打擊,重新再找供貨商也需要挺長一段時間呢。”
裴宣聽後,手肘支在烏金木辦公桌上,拳頭抵著下巴斟酌了會兒,問道:“難不成我還得跟請高師傅那樣,再拉下臉請采購部經理回來?”
藍秘書臉色也是有點為難。
裴宣緊皺眉頭,細細思索對策,他已經習慣了把一切不確定因素排除在外,將主動權牢牢把握在自己手裡,現在這種狀況,如有必要,他也是能放低身段去留人的。
然後,裴總哼哧一聲笑了,“既然這樣,那就留下他們吧,至於采購部經理嘛,還是必須要滾的,不然起不到以儆效尤的目的了。”
藍秘書躊躇道:“可現在的情況是,這些部門人員都是由經理一手提拔上來的,團結得很,尤其是采購部,周經理的聲望非常高,他們就差直接來您辦公室討說法了……”
裴宣卻搖搖頭,“呵呵,他們這些人,無非就是平日裡玩得好、走得近,經理請幾頓飯假裝跟他們稱兄道弟的,這幫人就對經理掏心掏肺了。
現在這種集體辭職的情況,也就是一時頭腦發熱,話趕話兒攆上了而已,你當真以為鐵桶一塊啊?”
藍秘書疑惑的盯著老板瞧,“您有辦法留下他們?”
裴宣笑了笑,一張棱角分明的面孔上,牙齒格外的雪白鋒利,“講感情可以當成一劑精神的慰藉,但不能當飯吃啊。”
他舉起右手,食指跟拇指輕輕搓動,“只要有這個,親兄弟都能讓他們反目成仇,區區一個部門的上下級關系,又能支撐得了多久?
你只需要記住,只要用對了誘餌,就可以抓住任何一條魚。”
藍秘書若有所思。
“行了,你現在去通知采購部跟後勤部的幾個職工,就說我待會兒找他們一一進行談話,去準備著吧。”
“是,裴總!”
裴宣說罷,從座位上站起來,慵懶的伸展了一下手臂。
隨著伸展, 他的身體就仿佛一塊有記憶的鋼鐵,脊背如獵豹般往前傾,四肢舒展完成又收攏錯開。
“呵呵,跟老子玩兒這套,瘠薄玩意,那就走著瞧吧。”
他掐著腰,站在辦公室的窗前,向工廠裡眺望,隨後,抓起西服打著呵欠往外走去。
……
“周哥,你放心,我們三個都商量好了,要是裴總辭掉你,那我們也都不幹了,這廠子愛誰待誰待著去,忒沒人情味了!”
采購部辦公室裡,正悶頭在工位上收拾東西的周經理心中一暖,眼眶有些濕潤的望著這三位同事,鄭重鞠躬道:
“謝謝各位了,讓你們牽扯進來,太不好意思了。”
剛剛開口的眼鏡男爽快的甩甩手,
“周哥,你說這話可就見外了,當年我剛來廠子,有一次半夜發高燒,是周哥你連夜開車把我送到醫院去的,這份恩情我一直記著呢!”
周經理抱了抱拳。
另一個長發男說道:“周經理這些年在廠子裡待咱們兄弟不錯,有啥福利都忘不了給咱們爭取,要是裴總不念舊情辭掉周經理,我反正不答應,我良心過不去!”
“就是,開除周哥,我們不答應,除非他裴總有能耐把咱們幾個都開了!”
辦公室裡吵得熱火朝天,藍秘書在走廊裡聽得直皺眉。
停頓片刻後,她壓著怒氣敲了敲門,辦公室裡的聲音戛然而止。
藍秘書推門進去時,臉上已經又掛起了職業性笑容,
“各位準備一下,待會裴總要在小會議室裡跟你們一一進行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