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花屋町

　從回響咖啡屋離開之後，李武在家撥通了莉莉婭的電話。

　“現在通話方便嗎?”

　他想起上次莉莉婭提及九課最近遭遇過多次疑似電子通訊和網絡方面的情報泄露事件，因此第一句話先問了這個。

　從手機中傳來偵探小姐有些疲憊的聲音:“稍等一下……好了，請講吧——哇呀！”

　“你那邊發生什麽事了嗎?”

　李武聽到了像是一堆雜物傾瀉下來的聲音。

　“咳咳咳！是哪個不遵守規定的家夥把繳獲的非法零件放在通訊室的櫃子上的?！我要……稍微花點勁從這個垃圾堆裡……爬出來，沒關系，我可以一邊聽一邊努力！”

　公安九課的氛圍還是和他上次見到的那樣奇妙，只能祝她好運了。

　李武向她提及了今天發生的事。

　“安堂龍介……他確實和被害者是戀人關系，事件發生後我們接觸過他。”

　李武仿佛隔著手機屏幕看到了被埋在零件堆裡的偵探小姐正在飛速開動腦內的齒輪。

　從她口中事件另一部分的細節得以補全。

　和一些同行類似，磯海組乾著黑幫這份硬核的事業的同時，同時也在灰色地帶乃至於陽光下的世界擁有著不少產業。

　比如在其名下就經營著幾所慈善基金會，一方面為成員老去後提供保障服務，另一方面也會資助一些孤兒的教育和成長，換取他們長大成人投身各個行業後的回報。

　安堂龍介就是這樣的人，不過他並沒有選擇和磯海組僅保持千絲萬縷的聯系，而是十幾歲就毅然進入組內，認安堂剛為父，成為了一名最低級的嘍囉。

　對於以人魚作為核心建立起來的磯海組來說，普通人大多只能作為最底層的若眾和舍弟，連躋身幹部都很困難——畢竟他們連接受自己老大其實是水生生物都做不到。

　但安堂龍介卻迅速地積累了資歷和功勳，最終甚至被任命為若頭，將繼承組織的權力。

　“等一下，他並不是普通人。”

　李武打斷了對面的敘述。

　“安堂龍介之前確實從未在公開場合展現過超凡能力，否則九課至少會有一些相關的記錄。”

　莉莉婭反問道:“你覺得他和被害者的死有關?”

　“我記得她死亡之後腹部有被高溫灼傷的痕跡，有這樣的聯想也不奇怪吧。”

　雖然李武這麽回答，不過他也知道單憑這一點很難說安堂龍介參與謀殺了磯海智美。

　否則他自己豈不也是嫌疑人了。

　更何況怎麽看安堂龍介都缺乏下手的動機，他會被選為磯海組的下一代繼承人，恐怕很大程度上和與組長女兒的戀情相關。

　就算要玩贅婿噬主的戲碼，好歹也應該等到正式接過磯海組再說。

　李武就很懷疑他現在處於位置不穩的地步，所以才病急亂投醫地找青木她們的麻煩。

　想到這裡，他又問了問莉莉婭是否有調查過磯海智美生前加入過偶像組合的事情。

　半晌之後，她發來了一個視頻文件。

　李武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開電腦，維持著通話狀態點開視頻。

　內容是魔物娘團的三人和人類模樣的磯海智美進行的一次演出，活著的人魚小姐和青木涼子並肩站在前排，緊緊地握著話筒。

　平心而論，她的歌聲確實比剩下的三人還要好一個檔次，

在獨唱環節引發了最為熱烈的掌聲。 “那就是她的唯一一次演出，在這個偶像團隊裡也沒待多久，應該是瞞著家中擅自加入的。”

　李武關掉視頻，問出最後一個問題:“你知道磯海組的本部在哪個地方嗎?”

　“……李武先生應該不會做什麽非常亂來的事情吧?”

　“怎麽會呢，莉莉婭伱還信不過我嗎?”

　李武坦然而又誠實地說道。

　當晚，他套著挖空眼眶的紙袋出了門。

　如果不是莉莉婭提及安堂龍介之前從未展現過超凡能力，他還未必會去找這個麻煩。

　比起他一直隱藏著自身，然後在一次鬥毆中暴露出了馬腳，李武寧願相信他是最近才獲得了超能力。

　莉莉婭或許也會聯想到歸一會散播的人工開發超能力者的傳言，但她不可能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做什麽。

　窮凶極惡的紙袋暴徒就不一樣了。

　不知道這算不算另外一種機緣巧合，磯海組所處的花屋町他實際上來過一次。

　它就位於在拜訪愛理紗家時經過的磯邊海濱公園附近，但比起極道組織的基地，這裡現在有一棟更為惹人注目，扎根在臨海的公路旁的地標性建築。

　總高一百一十九層，結構高度五百八十二米的摩天高樓螺旋上升，如同從地下破土而出生長出的巨樹，和它一比李武曾經去過的中央警察署大樓簡直成為了一個侏儒。

　它的每一棟樓層都燈火通明，但與大樓外側的景象一比頓時成為了點點螢火。

　依附著外牆被投影出來的層層巨大全息屏幕如同套在其上的各色光環，屏幕上循環播放著可愛女孩唱跳的動畫、廣告詞、企業宣傳，製造出強烈的光汙染。

　在這座猶如巴別塔一般的建築最上方矗立著其擁有者的名號:藍夢傳媒科技集團。

　實際來到花屋町，李武才發現這家企業和它推出的產品的影響力之大。

　眼前的街道入口處，閃爍著紅色光點的電子拱門上方懸掛著“花屋町一番街”的黑色字體，在末尾還畫了一個AI偶像尼祿的萌化圖。

　門後是層巒疊嶂般擠壓在一起，像是要向他撲過來一般的霓虹招牌，周邊的餐館、酒吧、俱樂部甚至是風俗營業場所內都時不時能聽到尼祿哼唱的歌聲。

　盡管已是深夜，這裡依然像一個爛醉如泥的美女，用近似腐爛的奢靡氣息誘惑著每一個路人投入她的懷抱。

　李武逆著洶湧的人潮，朝街道的一角走去。

　在他的視角裡還額外多了一層視覺汙染。

　密密麻麻的文字擁擠在一起:【醉鬼】、【混混】、【洗發水公司高管】、【神待少女】、【大學生】……因為過於密集而讓人產生某種嘔吐感。

　他拍開【小偷】的手，在經過時以肉眼看不到的速度一拳打飛了正在糾纏幾個女生的【誘拐犯】，繞開躺在自己面前的【碰瓷者】。

　一個頭上頂著【流浪漢】的男人撲在街邊商鋪售賣的尼祿玩偶上，一邊撕扯著它一邊大聲咒罵:“都是你的錯！都要怪你！”

　他很快被憤怒的老板一腳踢開，翻滾了半圈後，像條流浪狗一樣蹲在路邊嗚嗚哀鳴。

　哭泣與喧嘩聲逐漸像從沸騰狀態中平靜下來的開水一樣，被甩到了背後。

　離目的地越近，花屋町的真實一面就愈發得暴露出來，像是美人卸下妝容，展現出了幾道遮掩起來的疤痕。

　房屋愈發地低矮，從現代化的建築物變為了有些破舊感的平房，在房地產企業未開發的空地上圍繞著用垃圾桶烤起的火堆聚攏起醉鬼和街友。

　磯海組的本部是用圍牆圈起來的一大片土地，據說是他們當初遷移到千代市時用低廉的價格收購的，在其上屹立著三棟相距較大，成品字形排列的房屋和迷宮般的庭院裝飾。

　李武輕易地攀過圍牆，為自己這完美的潛入而喝彩。

　然後他就和一個晃晃悠悠拿著啤酒罐的家夥對上了眼。

　“紙袋……”

　他什麽都沒說完就被抓住腦袋磕在了牆上，脖頸上的魚鰓一開一合，昏迷了過去。

　“早知道就再去找赤羽小姐要個隱身符了。”

　李武扼住突然在庭院轉角遇到的磯海組幹部的咽喉，直到他兩眼一翻才松開手。

　他的潛入完美無缺，都是這些三更半夜還不睡覺出來亂晃的極道們的錯。

　他回頭看了下已經塞了四五個人的草叢，把手裡這個扔到了庭院裡的噴泉中。

　李武揣測三棟樓房中唯一畫風不同的就是左上角那棟古色古香，成“口”字結構的平房，很可能就是安堂龍介這些高級幹部所在的地方。

　正在移動的過程中，前方又出現了兩個背對著他的磯海組成員。

　他們一邊勾肩搭背地前進一邊說著什麽。

　“……聽說又有新人加入我們組了?還是被踢出來的臭流浪漢?最近他們像蟑螂一樣越來越多了……”

　“那該死的AI還真厲害，不說這個了，那也算是我的老東家……”

　李武跟著走在他們後面，像是打招呼一般搭在先說話的右邊那位的肩上。

　“誰……阿巴！”

　他扭過頭後看到的是一記迅捷的手刀，然後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左邊的人突然舉起了雙手。

　“我不是磯海組的人！”

　李武早就知道了。

　在一群頭上寫著【磯海組xx】的人中，就他一個是【前藍夢集團員工】。

　不過現在面對面，他忽然覺得這個人有點眼熟。

　“啊，是銀行劫匪。”

　從記憶的死角裡，李武撈出了對這張臉的印象，不過他頭上的文字變了。

　那是在和愛理紗去追小矮妖的途中遇到的劫匪團隊，他還踩爆了他們的車。

　“不是劫匪！不是劫匪！我們那次遭到了意外，最後什麽都沒乾！”

　平田誠連聲反駁道，他不知道眼前這個突然冒出來，頭上套著紙袋的家夥是怎麽知道自己曾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策劃的行動的，但他知道自己肯定做不到一下打暈一個強壯的成年人。

　李武也不在意他的辯駁，直接問道:“你潛入磯海組是想做什麽?”

　“我是來……踩點的。”

　他轉悠著眼珠回答道。

　李武威脅性地踢了踢在地上躺屍的磯海組成員。

　平田誠吞了口口水，艱難地說道:“磯海組組長病重，我需要藍夢集團提供給他的藥，當然，如果能順便搞點錢也好。”

　“等一下，那不是家傳媒公司嗎?”

　李武意外地問道。

　“我曾經就是它的員工，後來大老板們覺得比起我，AI更好用更聽話，所以這飯碗就這麽砸了。”他像是要碾碎什麽東西般左右扭動著皮鞋，“我知道那絕不只是家傳媒公司，哥們。”

　他還挺自來熟地稱兄道弟了起來:“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麽，但我已經在這裡混了幾天了，對路線和大人物們的地方都很熟悉，我可以給你指路。相信我，那藥拿到外面賣絕對有價無市，只要給我留一支就行，錢也可以全給你。”

　如果不是他的腿還在微微顫抖，李武可能會覺得這是個老練的談判家。

　他想了想，然後提起昏倒的那位倒霉蛋的腿，像移交貨物一樣扔到了這人的懷裡:“藏好，然後帶路。”

　平田誠大喜過望地將前同伴扔進了旁邊的大型垃圾箱裡。

　有了內奸帶路，實際上也沒有多少差別。

　領悟到潛行真正精髓的李武也不打算按照他摸索出來的安全路線走，直接打倒每一個發現他們的極道分子就好了。

　在一邊的平田誠表情由最初的驚嚇變成了狂喜，在李武表演了“如何以讓人反應不過來的速度揮出看不見的拳擊正面擊倒巡邏的極道”後轉變為了麻木。

　“第三十二、第三十三個……”

　當他數到第三十三個後，兩人來到了最左上角的平房處。

　按照平田誠在途中補充的說法，磯海組長期以來和藍夢集團保持著合作關系。

　公司采用最新銳AI技術淘汰的員工相當一部分淪為了街頭的流浪漢，而同樣盤踞在這片地區的磯海組就像食腐的禿鷲吞噬殘渣一樣，接納著這些向外部輸送出來的人才。

　就在這個過程裡，兩者搭上了線，然後形成了某種特別的共生關系，前者向後者提供資金支持，後者則在需要的時候為其服務。

　現在這個磯海組為了大小姐遭遇意外而全體動員起來的特殊時期，組長又因過於悲痛而患病，這也是為什麽今晚的戒備如此森嚴的原因。

　平房的大門處有兩個氣質凶悍的大漢看守，他們的腰間鼓鼓囊囊，一看便知佩戴了手槍。

　在掩映的灌木叢後，平田誠緊張地問道:“怎麽辦?他們有槍。”

　“我可以當誘餌引開他們的注意力，但你得記住要給我留一支藥啊！”

　他猶豫了一下，看向旁邊的紙袋怪人:“人呢?！”

　李武走出灌木叢， 像個參觀的遊客一樣不緊不慢地向門口走去。

　兩個看守將手按在了槍上，剛準備開口的時候就聽到了一陣呼嘯的風聲，然後眼前一黑。

　李武收回按住他們腦袋撞到一起的雙手，任這兩具身體滑落。

　此乃正面暗殺之技。

　平田誠目瞪口呆地從後面跟了上來。

　“……你確定這裡是磯海組高層住的地方?”

　李武伸手碾過門框上厚厚的蛛網，點起微不可見的火光燒掉了纏在手上的蛛絲，“這得幾年沒住人了吧?”

　平田誠連忙先踏進了門口:“我肯定，我來告訴你他們各自的房間……”

　他忽然僵住了。

　李武很快知道了他做出這一反應的原因。

　也許因為本身就在本部的原因，房子的大門並沒有鎖，推開之後是“口”字內的小院，布置著竹水景觀。

　而承接流水的石頭邊，靠著一個魁梧的身影。

　如果他站起來，李武覺得大約能有兩米左右的高度。

　但那是個不可能實現的假設，因為這個人影只是睜著雙目瞪向大門，下身則拖著一條碩大的魚尾，鱗片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從竹筒裡澆下紅色的液體，灌溉在石頭中央的凹陷內，讓李武想起了以前在海鮮市場看到殺魚的情景。

　如果沒猜錯的話，這位應該是號稱病重的磯海組組長。

　他死了。

　感謝書友連續幾天的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