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二零一五年四月,CD市,武侯祠。
祠堂門口的楊柳樹下,三個穿著休閑的大學生背著包,雙手插在口袋裡,像是在等待著某人的到來,但那個人很明顯遲到了。
“我就說咱別這麽早來吧!薑宇準得遲到!”那個戴著鴨舌帽的男生顯得最不耐煩,嘴裡叼著一根剛從樹上撇下的柳條抱怨道。
“好啦!再等等吧,興許路上出了什麽事呢!”說話的人是三人中唯一的女生,她穿著修身的牛仔褲,纖細的雙腿在牛仔褲的襯托下顯得又長又直,再加上她那一頭隨著微風蕩漾的秀發,路過的人無一不將目光衝她那瞥,即使那些手挽女友的男生也不例外。
“關玲你就知道幫他說好話!他這毛病可不是一天兩天了!”
關玲聽到鴨舌帽男強硬的口氣,剛想辯駁一番,隨即被一個更堅定沉穩的聲音打斷了:“好啦,大家都少說兩句吧,咱們這次來武侯祠是為了咱們的課題,這是需要大家齊心協力完成的任務,現在不能起內訌!”說話的人是這四人歷史課外實踐小分隊的隊長劉尚義。
“隊長啊,咱這都等了快一個鍾頭了,你說這家夥是不是睡過頭忘了啊,他在學校裡因為這事兒曠過的課可不少!要不咱改天吧!”
劉尚義沉思了片刻,旋即做出了決定:“改天肯定不行,教授下周就要出去訪問了,咱要是這周不能按時完成,那期末考試的平時分就徹底沒指望了,憑咱們幾個的成績,沒了平時分,期末考試還能及格嗎!”
聽到這兒,關玲突然眯眼笑笑說:“哎哎哎,是你們仨過不了可別帶上我!”
另外兩個人惡狠狠地盯她看了一會,然後又露出一副無奈的神色。確實,他們四人小分隊中就屬關玲的成績最好,學院的老師都說關玲這孩子有天賦,聽說好幾個教授都希望她能保研到自己的名下繼續讀研究生呢!
劉尚義繼續說道:“這樣吧,我和張楚先進去調研,關玲你等到薑宇來了之後再進去找我們......如果你願意繼續等他的話。”劉尚義特地加上後面這句話,因為在他看來,似乎等待這位老兄的到來是一件比登天還難的事情,他想正常人應該都沒這個耐性。
“好!你們先進去吧,我過會帶著他找你們匯合!”沒想到關玲很爽快的答應下來。
張楚一聽便激動地從地上蹦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衝著劉尚義喊道:“隊長!那咱快進去吧!”
很快,劉尚義和張楚便消失在排隊遊覽武侯祠的人群中。
青白江區,薑宇家
朋友們的話沒有錯,薑宇現在才從床上醒來,睡眼惺忪間,他用手摸索著床頭的鬧鈴,抓到之後很熟練地按下暫停計時的按鍵——他已經被這個家夥鬧醒三次了。
做完這一切後,薑宇的雙眼又慢慢合上,頭也朝著枕頭的方向歪下去......突然,腦海中似乎閃過什麽東西,他猛地從半夢半醒中驚醒,對!是的!今天約好了他們幾個去武侯祠調研來著!怎麽自己忘記了!
想到這,他猛然翻身下床,顧不得換衣服,穿著背心褲衩便衝到衛生間刷牙洗臉,然後猛然衝到樓下翻找廚房裡可以吃的東西。
“四哥!你昨天買的香腸呢?我怎麽找不到了!”薑宇對著冰箱大喊,聲音傳遍這棟二層小樓的每一個角落。
這時院子裡探出一個腦袋來:“我記得擱在冰箱啦,沒有嘛!?”
“沒有啊,
這兒除了饅頭窩頭就是老乾媽!” “不會又被阿星當做狗糧去喂小七了吧!”
薑宇輕歎一聲,關上冰箱,準備上樓回房換身衣服就出發。樓梯走到一半,他又向著院子的方向喊道:“四哥,那個水爺那球鞋藏哪啦?”
院子裡這次沒有腦袋探出,四哥隔著很遠的距離對他說:“那雙鞋啊,我猜他把它放在第二個櫃子中下層了吧!上次喝酒他非要給我展示他的‘藏寶閣’!估計好東西都在那呢!”
“妥了!謝謝四哥!”聲音伴隨著薑宇飛身上樓的身影,過不了一會,他就換了一身黑白短袖襯衫和七分褲,腳上穿著水爺那雙寶貝DUNK,一溜煙跑出了門,熟練地打開那輛吉安特自行車的車鎖,騎著它往武侯祠的方向去。
武侯祠,楊柳樹下。
關玲看到不遠處一個騎著單車的少年,一眼便認出來那是已經遲到接近兩個鍾頭的薑宇,她一個箭步衝上去,擺出一副大姐大的樣子說教道:“喂!你小子又睡過頭了吧!”
薑宇正在停車,看到關玲氣勢洶洶地朝著他這邊走來,下意識躲到自行車的另一邊,訕訕地笑笑,用打著馬虎眼的口氣說:“嗨嗨,別那麽在意嘛,昨晚和哥們幾個打遊戲打得有點晚,早上多睡聊會兒,嘿嘿,哎哎?他們人呢?”薑宇四下張望卻只看到關玲一個人。
“別望啦,他倆早走了,這倆急性子能等你來?也就只有我......”關玲說到這裡悄悄把頭底下去,臉頰微微泛紅,其實她一直都對薑宇心生好感,只是平素裡大大咧咧的性格實在讓她說不出那些肉麻至極的話。
薑宇好像並沒有注意到關玲話裡隱藏的曖昧意味,直言:“那我們快進去跟他們匯合啊!別浪費時間啦!!”
關玲看到薑宇如此直男般的回答,又急又氣,惡狠狠地攥緊拳頭在薑宇腦袋上錘了一下:“那還不都是因為你!笨蛋!”說完便轉身朝著入口排隊的長隊走去。
薑宇痛苦地撫摸著頭頂,“嘶-真疼!”看到關玲大步向前走的背影,又連忙追了上去。
站在如長龍般的隊伍末端,薑宇不由得想起了昨晚的事情。薑宇心裡想著其實今天的遲到也不能完全怪他,誰讓昨晚那個奇怪的夢呢,那個讓人著迷又感覺真實的夢境似乎將他困在了另一個時空裡。他記得在那個時空裡,自己身披紅色如烈焰般的鎧甲,鎧甲的邊緣是用黃金鑲製金邊,他身處在一場戰爭中,雙方的人馬很模糊,他就站在戰場的中間,好像不屬於任何一方勢力,刀槍從他面前掠過,鐵馬嘶鳴著從他身旁飛奔而去,他覺得自己是透明的,有那麽一刻,他甚至覺得自己已經成為了敵人的刀下亡魂,肉體早已魂飛魄散,隻留下還未消散的靈魂於這天地間注視著戰場中發生的一切。突然,在金戈銀刃乒乓作響的聲音中,他仿佛聽到有一個老者不停呼喊著兩個字“龍衣......龍衣!”他不確定這是不是在喊他,但還是奮力向那個聲音的方向走去。他穿過堆積成山的屍體、折斷的旌旗和在火焰中燃燒著的皮革甲胄,終於找了那個聲音的來源,那是一個年邁的士兵,花白的頭髮上布滿了鮮血,盔甲也是千瘡百孔,滿面的皺紋和結痂的傷口交織在一起,只有嘴裡還喃喃念叨著那兩個字:
“龍衣......”
他在老兵的身邊蹲了下來,想說什麽卻又不知道該說啥,沒想到老兵率先打破了沉默。
“龍衣將軍,我沒有辜負你......沒有辜負你!”
“龍衣到底是誰?他是哪一方的主將嗎?”他心裡這麽想著。
“這快寶石他們沒有搶走......沒有搶走......我會把他帶回去,去還給你!”說著,老兵從盔甲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一枚龍形玉石,小巧剔透,精美純潔至極,它出現在這似乎與整個充滿血腥的戰場格格不入。
薑宇剛準備伸手拿過這枚玉石細看,但老兵就好像早就知道他的動作一般,迅速地將玉石緊握在手中,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我這就啟程把它送回去......我得找匹馬,找匹快馬......呃啊!!”老兵還沒向前走出幾步,遠處一隻鋒利的羽箭便“咻”的一聲撕破空氣穿透了他的顱骨,老兵孱弱的身軀應聲倒地,那枚玉石也從手中滑落,跌落在幾米外的泥土裡。
薑宇正想俯身去撿,迎面一匹高頭大馬衝將過來將他撞翻,恍惚間,他仿佛置身於黑暗之中,耳邊“龍衣”的聲音越來越大,直到將他從睡夢中驚醒。
這麽想來,也許就是一場關於古代戰爭的噩夢,他到也沒在意,但這場夢如此真實,就像他自己真的跨越了歷史的長河,親身參加了那一場曠日持久的大戰,可自己卻什麽都記不起來了。
“小夥子?小夥子!是學生嗎,給我看看學生證!”售票窗口裡的阿姨大聲地說。
見薑宇沒反應,關玲又是一個巴掌拍在他的腦門上:“喂!發什麽呆啊!”
薑宇從疼痛中回過神來,連忙從單肩包裡翻出皺巴巴的學生證。
“剛剛在想什麽呢?看上學院裡哪個小姑娘啦!”關玲沒好氣的對他打趣。
“沒有,昨晚做了一個奇怪的夢......”薑宇似乎還沉浸在剛才的回憶裡。
“什麽夢啊,跟我說說唄!”
“算了,我也說不大清楚,反正就是很奇怪嘛。”
“小氣鬼!不說就不說!”
“哎呀,回頭等我理理清楚再告訴你,現在咱們先去找尚義和楚哥吧!”
薑宇著急扯開話題,便拉著關玲的手穿過人群向文臣武將廊景區跑去,春日的微風吹拂過關玲黑長的秀發,淡淡的幽香縈繞在兩人中間。關玲手腕上的鈴鐺在奔跑中發出“叮鈴叮鈴”的聲響。
這串鈴鐺是關玲家祖傳下來的,和其他家裡女孩佩戴的鈴鐺不一樣,這串鈴鐺上鐫刻的不是花朵或者瑞獸,而是一個鬼面武士的頭像,細看起來十分駭人。關玲起初並不願意佩戴這串鈴鐺,孩童時期的她實在覺得它難看,但是以往一向很疼愛她的父親關蕪在對待這串鈴鐺的態度上卻格外堅決,小關玲看著實在拗不過父親,便答應了下來。後來她聽奶奶說這串鈴鐺會給她和整個關家帶來福氣。
今天這串鈴鐺似乎有些不一樣。
但是此刻關玲沒有想那麽多,她享受著和薑宇在春風中的奔跑,臉頰“倏”的一下又泛起一片紅光。
“喂!我們在這兒呢!”張楚看到奔跑而來的兩人,在遊客中招手喊道,引來一群人的不屑。薑宇和關玲穿越層層遊客來到張楚身邊,卻沒有發現劉尚義。
“楚哥,尚義呢?”薑宇問。
“尚義正在裡面做記錄呢!你以為誰都像你那麽懶,不積極。”張楚白了薑宇一眼。
“嘿嘿。”
“那你怎麽不進去幫忙?”關玲反問張楚。
“哎,我這兒不是怕你們找不到嗎?特地來門口迎你們一下!”
關玲從口袋裡掏出一部IPHONE14在張楚的大腦門前晃了晃:“大哥,我們有手機好嗎!”
張楚憨憨一笑:“好吧,其實是裡面的人也太多了,擠死我了都!沒關系,我們在這個點也沒什麽要記錄的,讓隊長一個人在裡面撿一些重要的寫就好了,咱們在外面等著。你們渴不渴,我去那買瓶水!”張楚指著不遠處的一個遊客中心問道。
關玲看出來張楚想趕快結束這個尷尬的問題:“隨便咯,可樂雪碧芬達,你看著買!”
“好嘞好嘞,小宇你喝點什麽?”
薑宇好像沒聽見張楚的話,從剛剛到文臣武將廊門口處的那一刻,他就感覺到一股力量,像磁鐵的正負極一般,深深地將他吸引過去。
“龍衣......”
薑宇的耳邊,那個聲音隱約間又出現了。
“龍衣!!”
那個聲音轉瞬間成倍地在薑宇耳邊放大回響,昨夜那種感覺又回來了。
冥冥之中他覺得自己一定要進去一趟,那裡面一定有些秘密等待著自己發現,也只有自己可以發現——就在今天,就在此刻。
薑宇鬼使神差地向文臣武將廊走去,其間還撞上幾個趕路的遊客。
“不長眼啊!沒看到有人嗎?”
“哎呦小夥子,你踩我腳啦!哎呦!”
“......”
不過薑宇好像從未聽到這些聲音,他的耳邊就只有“龍衣”。
好在張楚和關玲並沒有離他太遠,他倆趕緊跟跑過來對著其他遊客賠禮道歉。
“你怎麽又發呆了?真沒睡醒還是怎麽了?今天已經第二回了?”關玲對著薑宇吼道,這一聲又把他拉回到了現實,“龍衣”的聲音漸漸消失。
“啊......哦,對不起啊,可能早上起猛了。”
“我就跟你說吧,他遲到犯困是常態。”張楚在旁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風涼話。
關玲一腳踹在張楚屁股上:“買你的水去!”
張楚一溜煙就往遊客中心跑。
“玲姐,我得進去一趟!”薑宇一臉嚴肅。
這嚴肅的表情屬實讓關玲也呆住了,對於一個平素裡習慣嘻嘻哈哈的人來說,這樣的表情能出現在他臉上實在是罕見。
“不是說好在門口等尚義嗎?”
“不,我......我還是進去幫他一下吧,要不太慢了影響我們後面的進度。”薑宇並沒有說出自己進去的真實意圖,他也不準備進去找劉尚義,他要追隨那個聲音,他不相信昨夜的夢是個巧合,那夢裡的秘密可能就和今天這座武侯祠有關,就和眼前的文臣武將廊有關。
近在咫尺的真相,他沒有不去探尋的道理。
“玲姐,你和張楚在門口等我們,很快就出來了!”
言畢,薑宇便轉身進入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