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漸黃昏,金烏西沉。
雨水淅淅瀝瀝,衡山城中依舊熱鬧非凡。
街頭小販、路邊走夫身著蓑衣鬥笠,便在雨中來來去去。
許多江湖客提劍拿刀,便在大街小巷之中穿梭,想要尋個住處,奈何眼下時分,各個客店均已人滿為患。
便有許多江湖客東拐西走,卻見一處掛著高高燈籠,中間木牌依稀三個大字“群玉院”!
哢嚓!
陡然間,一道閃電劃過長空,雷鳴之聲似在耳旁響起,已近木門的江湖客也給嚇了一跳。
“賊老天,嚇唬誰呢?”
雷聲過後,江湖客似乎有些不爽,他指天怒罵一聲,然後輕輕敲了三下門。
他卻不知,雷鳴聲中,某位本不該醒來的劍客偏生於此刻醒來。
群玉院東廂房內
“這小子倒也是個人物,為了個素不相識的小尼姑,卻寧肯於田伯光那廝賭上性命。”
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響起,身著黑衣的老者輕輕為床上少年蓋上大紅棉被,又說道:“他這條性命算是保住了,只是沒有療傷良藥,終究是難以醒轉。”
旁邊身穿翠綠衣衫得小女孩蹦蹦跳跳,來到老者旁邊,他說道:“爺爺,那恆山派的天香斷續膠正是治傷靈藥,恰巧小尼姑對令狐衝情根深種,想必一定願意援手。”
“咳咳!”
老者正待搭話,卻聽得床上傳來咳嗽之聲。
老者面色變化,雙目中閃過精光,他轉身查看,卻見那少年已是悠悠醒轉。
“這是……哪裡?”
少年目光茫然,說出話來。
突然之間,他周身戰栗,如遭雷擊。
胸口、肩膀、右腿上的傷口固然汩汩流血,但少年心中卻是駭然至極。
老者、少女對視一眼,均覺不可思議,卻始終也沒有開口。
但少年卻已在那個瞬間理清了一些東西,這個身軀是華山氣宗首圖令狐衝的身軀,然靈魂卻已與天外來客糾纏融合,不止再是令狐衝的靈魂。
靈魂交融,記憶融匯,令狐衝也是很快接受了一切。
隨著靈魂交融,他身上似有雷電流過,酥酥麻麻,“混元一氣功”自如運轉,正在恢復傷勢。
感受到內息狀況,令狐衝心下歡喜,他強行掙扎,做成五心向天姿勢。
然後心中默念心法口訣,體內真氣隨那雷鳴之勢飛速運轉。
這一番動靜,倒更讓一旁的一老一少心下疑惑。
尤其是那位老者,他自忖為神教長老,一生經見頗多,卻也從未見到如此場景。
上一刻還是生命垂危,這瞬間卻竟起身練功。
少女張口欲言,卻被老者捂住嘴巴。
老者輕輕搖頭,又打個手勢,與少女一同離了床前,坐到遠處桌子旁邊。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令狐衝隻感覺體內真氣衝開最後一道竅穴。
霎時間,他丹田內息洶湧澎湃,便如萬道溪流經歷磨難,終於匯入大海,其勢與往日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輕輕呼出一口濁氣,令狐衝也覺身上所受傷勢輕了許多,不由得嘖嘖稱奇。
他伸手扶床,一躍而下,也覺身輕體建,比之往日已是脫胎換骨。
黑衣老者畢竟內功高深,他早知令狐衝動靜,雖滿腹疑惑,卻仍是起身抱拳,說道:“恭賀小兄弟因禍得福,神功大成。”
令狐衝同樣抱拳行禮,說道:“多賴前輩相助,
救了小子一條性命,小子在此謝過了!” 老者雙手變化動作,作輕抬狀,卻又一股綿力生起,令令狐衝難以彎下身子。
老者繼續說道:“令狐少俠為救恆山弟子,甘願自誤身份、拚盡性命,隻這份俠氣便令老朽動容,奈何老朽年老體弱,不能斬除淫賊,只能略盡綿薄之力。”
令狐衝也感一股力量將自身托住,他也就此站直身子,說道:“令狐衝武藝低微,胡逞一些匹夫意氣,倒是讓長者見笑了。”
他說話間,整理一下衣服,又說道:“在下傷勢已無大礙,便在此告辭了!”
老者微微詫異,卻終歸輕輕點頭,他眼神變化,終究轉到小女孩身上。
令狐衝方才走到門口,老者突然開口說道:“令狐少俠,老朽尚有一些要緊之事去做,我這孫女非煙隨我多有不便,可否讓她暫且跟隨少俠?”
曲非煙目光變化,似乎想要說話,卻被老者阻止。
令狐衝微微一怔,他此刻已並非是單純的令狐衝,自然知道眼前老者就是魔教長老曲洋。
他所謂要緊事,想必便是去往劉府,暗中照看他的好友劉正風。
只是按劇情來說,嵩山派已有數百人藏進了衡山城,這看護之心終歸是要送了兩人性命。
甚至按原本劇情來說,曲非煙也當死在此地……
然他心中雖知曉後事,但此刻心緒頗為雜亂,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過的片刻,令狐衝輕歎一聲,終究還是不忍少女豆蔻年華死於非命,便即點頭說道:“也好,只要這位妹妹不嫌棄在下武功地位、言語輕浮。”
“不嫌棄不嫌棄。”
曲非煙一雙明眸滴溜溜的轉動,她笑顏如花,幾步來到令狐衝身旁。
令狐衝欲想要邁步出去,卻又停住,他轉頭說道:“衡山城裡,風雷具動,黃衣飄搖,望曲長老一切小心。”
說罷,伸手扯了曲非煙衣服,便即推門出去。
屋外依舊淅淅瀝瀝,下個不停。
索性門口放有油紙傘,令狐衝取了兩隻,並將其中一隻遞給曲非煙。
曲洋見兩道身影走出群玉院,心中亦有千般疑惑,但也只是轉為一聲輕歎。
縱使那少年身上有諸多謎團,但他眼下已無心思深究,因為他也感覺風雨欲來,生命難存。
然琴簫之交,心心相印,縱使其身九死,亦不為悔。
輕歎一聲,曲洋伸手取了雨傘,走出門外,他心中便只希望非煙跟隨那個少年,能夠好好活下去。
那個少年固然有諸多秘密,但曲洋前番觀其形跡,已知其是個嘴上花花、行為守矩的君子。
他既滿口答應,想來定然不會虧待非非。
話分兩頭,令狐衝、曲非煙徑直出了群玉院,又隨青石大路左轉右繞,總算是到了衡山城中。
令狐衝摸摸身上,還有一些碎銀子,便即去了鐵匠鋪,買了一把尋常鐵劍,依舊記在腰間。
曲非煙看他如此作態,但也不聞不問。
只是令狐衝前行,她便跟著,一路出了衡山城,也不知西東,直來到某處山坳。
此刻已是傍晚時分,雨水漸歇。
令狐衝運用真氣,雙目便看的清楚,他便來到某處山澗。
到這時候,曲非煙總算有些不耐,她詢問道:“令狐大哥,令狐大俠,你傷重之身,走了這麽久,就是為了尋這麽個不毛之地?”
令狐衝輕輕笑道:“當然,這裡景色清幽,空氣清新,可不比那吵吵嚷嚷的衡山城舒服多了?”
曲非煙撇撇嘴,說道:“就只有漫天的蚊蟲,可又有哪裡好了?”
令狐衝輕輕一笑,說道:“蚊蟲未必不好……”
他話說到一半,曲非煙就搶先說道:“怎麽,又要施展你那臭不可聞的天下第二劍術了?”
令狐衝一愣,旋即想到這話是他在回雁樓上誆田伯光的話,他直笑道:“那也不必,等會兒自有妙計。”
曲非煙不理他這番話,她正要說些什麽,就見令狐衝取下外衣,遞了過來,又正了正色,說道:“非非,我現下腦子亂的很,你先歇息會兒,容我好好思考一番,等會兒你有什麽問題,我也一並回答。”
曲非煙雖心中攢了頗多問題,但看他說的真切,倒也不好強問,她接過衣服,便即靠在青石上,說道:“好吧,那你可好好想清楚,真是的,大紅棉被不夠你睡,偏生要來這荒郊野外。”
令狐衝輕輕一笑,體內真氣湧動,便在周圍鑄起無形壁壘。
他坐在青石之上,將長劍放在膝蓋上,雙手搭上。
心間便有萬種思緒生起,他並非是純粹的令狐衝,而是雜糅了後世的人。
兩者靈魂相融,早已不分彼此,就連性格也與之前有了差異。
只是那個世界的他是個令狐衝黑子,專門於書縫邊角之中尋找黑點,然後斷章取義,形成那個人完全不當人子的結論。
為什麽要黑令狐衝,當然是因為大多數人都在黑,只有跟隨大流才能取得利益最大化。
事實上,他也知道令狐衝小毛病卻是不少,做事不夠果決,性格執拗,容易刷脾氣,但在大是大非上卻從未含糊。
他雖然罵令狐衝結交田伯光,卻也知道令狐衝是為了救人,嘴上叫句田兄,打鬥時卻處處殺招。
他雖也罵令狐衝結交奸邪,卻也知道彼時令狐衝生命垂危,又因信守承諾,遭受懷疑監視,自暴自棄。
偏生華山之中已無人與他說話,他心中已存死志,所以江湖來客送酒,他也來者不拒。
因為一個心存死志、萬念俱灰的人根本無法形容,甚至後世的他自問易地而處之境,也是覺得自己會更為不堪。
饒是如此,黑點還是能找到,只需玩弄春秋筆法,顛倒前後,把前期令狐衝戴上結交奸邪、不顧華山大局的帽子便可。
至於令狐衝心境變化,又有誰會在乎?
…………
誰想一朝入夢,卻成了這個被他罵了兩年半的男人。
此時此刻,令狐衝也不得不感歎人世多變。
前塵往事,終歸過往,他也不再思量。
畢竟那個世界,他孑然一身,既然離去,那便離去了……
思緒轉回當下,令狐衝卻在思量更多日後之事。
他知曉曲、劉二人會在明日死去,也知曉恩師一直跟隨林平之左右,今日便當收為門徒。
他還知曉,回到華山之日,便是他上思過崖之時。
然後便是習劍、受傷、師徒猜忌,直至被逐出師門,孑然一身,結交到眾多魔教眾人。
令狐衝指尖彈動,很快便理清了思路。
他恩師嶽不群固然隱藏極深,但對於他這個大弟子的愛護未必未假,兩者生隙,只是因為兩點。
一者,那時的自己身有六股真氣,再不能修行內力,於華山氣宗來說無異於廢人,便被恩師當作了棄子。
二者,自己學了獨孤九劍,又答應太師叔不可說出他的消息,既不能說,又偏偏是最後遇到林震南夫婦的,所以遭受懷疑在所難免。
若只是這兩點,倒也不難解決。
前者只要不受傷,不遇到那六個老怪便可。
後者則需尋個時機,將思過崖石洞之事告知恩師。
與恩師不生罅隙,那他便不會退出華山派,更不會有之後眾多事。
之後,恩師無論是要光大華山,亦或者是……亦或者是染指五嶽掌門,他這大弟子總需盡力為恩師辦到。
畢竟恩師自九歲將他帶到華山,一十五年言傳身教, 待他如同親子,縱使此刻靈魂融合,那些情誼也常在心中。
無論如何,總不能讓恩師練那辟邪劍譜,更不能讓那君子劍之前加個“偽”字。
他心念百轉千回,卻又想到許多後日之事。
想到師娘、小師妹,也想到梁發、陸猴兒等師弟,然後便是未曾謀面的盈盈等人……
輕輕歎息一聲,令狐衝最終還是有了決定,他既為華山首徒,無論恩師怎樣,他總需要為師弟師妹做好表率。
魔教旁門之人,固然不可親近,正道之友,卻當多多益善。
至於獨孤九劍,若有機會,自然不能錯過。
畢竟華山派風雨飄搖,若無獨孤九劍,隻藥王廟一役,怕便要全軍覆沒。
是以,眼下他應當潛心提升功夫,行俠仗義,結交正派好友。
他心念即通,目標明確,也便不再去想那些應有的結局,而將心思放至天下。
突然間。他似乎發覺了什麽,突然便瞪大了眼睛。
概是因為他此刻才發現這江湖與書中實在大不相同,更與華夏文明任何一朝不同。
如今的王朝雖是大明,但皇帝老兒卻是姓張。
約百年前,明教教主張無忌驅除韃虜、收復漢家山河。
之後他定都金陵,以朝廷大勢威壓江湖,似乎要徹底根絕江湖仇殺。
但不知為何,他卻於聲勢鼎盛之上突然消失,緊接著,人間風雲變化,大勢更改。
那些內家高手內息變化,實力突飛猛進,一掌之下便可開山裂石,縱千軍萬馬也難阻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