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廣才父親去世後,廣才就再也沒去過學校。
廣才沒來的第一天,謝芸覺得廣才是因為打擊太大,需要緩和,然而一連三天,廣才都沒出現在她的視線裡,她開始焦急,她猜,廣才以後可能不會來上學了。
在這個年代,家境貧寒的人根本沒有底氣去賭一個未知的將來,輟學比比皆是。
謝芸不回家,就直接走了廣才曾經的上學路,邁過一道道溝壑去尋找廣才。
“鐺鐺鐺”謝芸焦急的敲詐廣才家的大門,門那木楔子都快腐朽了。
實際上廣才家不敲門都能進,他家的土院牆,全是一道道缺口,有的甚至像是沒有一樣,一隻腳就可以邁進去。
“誰啊?找誰?”福蘭邊走邊詢問著門外的來客,手裡也沒有放下簸箕,走到門口時,她用手抓住簸箕的口,用簸箕的屁股抵住身體去開門。
“你好,嬸,我是廣才的同學,來找的廣才。”謝芸看著福蘭一字一句的說著。
福蘭並沒有聽廣才提起過這位嬌滴滴的女同學,隻覺得是學校有什麽事讓他去處理完再退了學。
其實福蘭也萬分不舍得廣才離開學校,因為他太是塊讀書的料了,可她實在拗不過廣才了,作為母親的她,怎麽能不感到揪心,她太恨自己無能了。
“廣才和他姐姐在地頭嘞,要不你進來坐坐?”光才媽拉著謝芸的手,示意謝芸進去等著廣才回來。
可是謝芸哪有這時哪還有這般沉著?她隻想快點見到廣才,把所有挽留的話跟他傾訴清楚。
“不了嬸,我去地頭找她”
“妮兒,你慢點啊!”
廣才在地頭一鋤頭一鋤頭的翻他們這幾天的口糧,梆硬的土地像鋼鐵一樣難以撼動,可這土地卻又是像他一樣的農民拚死才得以求的生存的命,他的汗一滴一滴的撒在這土上,依舊沒能融化。
只有當他奮力給這鋼鐵來上一擊,才能翻出一顆顆地瓜。
穿透骨髓的寒風吹在三個人已經開裂的臉上,連頭上的汗也被這風吹的結了冰霜,手也凍的發紫哆哆嗦嗦快拿不起這地蛋子了。
“廣才!廣才!”謝芸透過霧蒙蒙的樹看見了廣才正在飛舞著鋤頭,她邊出聲大喊著。
廣才好像是聽到了,但他沒有回頭。兩個姐姐提醒他,但他依舊不為所動。
謝芸見廣才沒有回頭,以為他是沒有聽見自己的呼喚,她並不知道,這是廣才的有意而為,她更用力的喊了
“廣才!廣才!”
當喊出第二句的時候,謝芸已經快跑到了廣才的邊上,可他還是不為所動。
謝芸心想“當年的諸葛亮也不過如此,或許他還沒能走出來吧”
“廣才,你這幾天怎麽沒去學校?”謝芸已經迫不及待的詢問廣才情況了。
可空氣之間凝結出了一段可怕的沉默,大家都沒說話。
“廣才不念了”廣才的大姐玉霞無奈的說出來了緣由。
“為什麽?廣才”謝芸此刻見到了她最不想見到的答案。
“沒有為什麽,答案在這,我不想答了,你走吧。”
少年的臉平靜的可怕,殊不知他的心裡已經刮起了狂風,他要親手一絲一絲的斬斷這緣分。
“如果說是因為困難,我可以借你錢,繼續念下去好嗎?前途一片光明啊!”
“不需要,我不需要,我不想念書了!念說有個屁用?你算個球?別管我的事!趕快滾!”
親愛的謝芸,
原諒我今天說的話吧,從此以後我們不再會是一路人,我們各走各的吧,家庭已經不在支持我再去想那看不著的未來.... 此刻少年的自尊心爆發了,他依舊沒有回頭,而是扔下鋤頭就跑了,自卑在這一刻重新光明。丟下了謝芸與他的兩位姐姐。
兩位姐姐似乎看出來這種關系,但她們不太好說話,隻得安慰到謝芸。
“廣才最近脾氣不是太好,你諒解一下,有什麽事跟姐說,我回去罵她,要不跟我們回去等他氣消了,再講開?”
“不了姐,沒什麽事了,我這就回家了。”謝芸說著,臉上似笑非笑,但仍舊看得出苦澀。
謝芸走了,凌冽的寒風好像不打算放過她,一陣一陣的吹著,眼淚在此刻已經鑽湧,睫毛已經結出了一層冰花,她的內心由內而外的冷。
謝芸的難過像是席卷城寨的黑雲,摧毀,消散,再摧毀,每一次都是把心臟撕碎在拚接的過程,像是活死人的哀嚎。
“廣才啊,你從未認真聽我說,也從未說過軟話,我知道你的內心比任何人都脆弱。”謝芸喃喃自語
此前的廣才就已經是如此強硬,在學校時,一起上課下課免不了流言蜚議。
“喲,又走一起啦?快看啊,這倆都結婚了”
“切,什麽貨色啊,搞這些?”
.....
廣才反駁,廣才憤怒到動手,但每一次都被打的鼻青臉腫。
他面對謝芸的關系依舊是“不用你管!”
廣才什麽事都不會給謝芸說的,他認為謝芸根本分擔不了這種事情,索性態度強硬。
“廣才,能不能多在意我一點,多在意我一點,我不想成為你內心偏僻角落裡被掩藏的活人,我想要佔據你內心的最廣闊版圖。”謝芸想著
廣才坐在張福河的堤上,自卑洶湧的浪拍在心臟最脆弱的淺灘上。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我不需要任何幫助,謝芸你走吧,我們根本不是一條大道的人,我四歲的弟弟,兩個還未出嫁的姐姐,還有垂垂老矣的母親都不支持我去想任何這個家以外的事物了,你走吧,走吧。
廣才他快死了,曾經照亮他的又黯淡了下來,他連心臟的粘合劑都需要獨自去尋找,每一次的打磨沾黏後的縫隙都是疼痛生生刺進心臟的有力表現,直到沒人能看得清。
他的腿像灌了鉛,一步一步的挪了回去,踏進東屋的門,從桌上打開了書本,書中一片葉子飄落到廣才的腳下,他的心再也扛不住這輪番的轟炸。
一屁股坐到床上,眼淚怎麽也止不住的流,可是一點聲音也沒有,他張著嘴在咆哮,可是一點聲音也不敢發,雙手混亂的摩挲著自己雜亂的碎發,他太脆弱了,太無助了。
從此以後,謝芸再也沒有出現在廣才的生活裡,就悄悄的離開了...
1991年5月,18歲的廣才每天重複著一樣的工作,每天下午下地乾活,同時還要跑二十裡地到縣城去做泥瓦匠的活,每天都乾不完,本來瘦骨如柴的他,更看不出一點肉,烏黑的眼袋黝黑的皮膚,依舊碎發。
但他的眸子裡,透出不一般的成熟。
這一年裡,謝芸失蹤了,就連謝芸的家人也不知道謝芸去了哪,什麽時候走的,只知道當時的謝芸拿了家裡五十塊錢,那錢已經夠坐車到省外了。
當時十七歲的廣才,曾想著去找她。省內太大了,中國太大了,世界太大了,他豁出命也要去找的,可他太無能了,連一塊錢都拿不出,怎麽去找啊!!
他煎熬,內心煎熬,一天一天的夜就像一個個嘴巴襲來,讓他痛苦的睡不著,他一邊維持著這個家,一邊進城做工賺錢打聽,這一年他已經攢下了接近一百塊。
這上工他聽說著工友說:就那個大巴,說年輕女人票價一半呢,但是上了那車的女人好像都沒回來,咱村有一個,圖便宜去上大學的女孩,說是圖到了便宜,只找家裡人要了20的車費就走了,兩年了都沒回來,家裡的老奶奶都急的死掉了,就去年才死。
他頓感希望,匆忙像師傅請了假,一路小跑回了家,還不忘買了幾天的米面油,到家時,天色已經見黑。
“我知道謝芸在哪哩,我打算明天就去找。”
說罷廣才掏出了五十塊和米面油放在桌上,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福蘭同意了,這家有玉翠和玉霞撐一段時間也沒事,人不能不找,兒子愧疚了整整一年,就讓他自己撫平這愧疚與遺憾吧,不然他得像他爸一樣渾身爛毛病。
廣才今天晚上連飯都沒吃就躺下,連眼皮都沒合一下,她太想找到謝芸解釋清楚了。
天不知不覺間就蒙蒙放亮,廣才立刻就動了身,難得的搭了一回村裡的拖拉機進了縣城。
連早飯都顧不得吃,找上了那輛大巴司機。
“你們這車去不去省城?多少錢一人?”
“不去,去也不拉。”
“不拉擱這做什?”
“關你球事?”
廣才見問不出什麽,這司機還有點反偵察意識,就準備直接動手,然後報警。
“我今天還偏要上車!”廣才隨即吼道!
“md你個小毛頭,看我不打死你!”司機見狀便就想要動手,手剛抬起,準備轟在廣才身上,廣才就順勢倒下了。
“打人啦!啊呀,打人啦!快報警呀!”廣才在地上顧湧,捂著胸口嚎的很難聽。
周圍的人三三兩兩不一刻圍上了二人,並伴隨著著指指點點,還有的人已經跑到派出所報警了。
司機見狀不妙,剛抬腿準備逃跑,廣才一把抱住了司機的腿,死不撒手。
“打完人還想跑!救命啊!”
可那司機也不是善茬,對著廣才連打帶踹,廣才這瘦骨如柴的身體哪經得住這樣的衝擊,差點就昏死過去了。
“警察來了!警察來了!”
司機聽見這話,更用力了,廣才也吃不消了,便松了手,廣才只見來了三輛警車, 便兩眼一抹黑什麽都不知道了。
醒來,已經是在拘留室了。
“小朋友,交代一下吧,到底發生了什麽。”一個面目和善的警察詢問著廣才。
“他是人販子!他是人販子!上過他至少有十幾個人沒有回來過!他專門拐騙那些少女!”廣才對著警察發泄,他怒目圓睜!
警察震到了,這可能是這座縣城有史以來最大的刑事案!
“那為什麽沒人來報案呢?”
“因為有的女人在上大學,有的女人外出打工!基本不怎麽和家聯系!再者聯系根本不方便。”
“那你是怎麽知道的?”
“上工的工友說的,那個女孩已經兩年沒回,音訊全無,奶奶都急死了。”
“你說的我們都知道了。”
在灰暗的拘留室,廣才望著那口小窗,想象著與謝芸的重逢,那該是多美好,輕飄飄的風吹在兩個人的臉上,手牽著手,說不定還時不時會有花兒落到肩頭“我不會再丟下你了”廣才已經想好。
“你一定要平安...”
就這樣幻想著,幻想著,廣才眯的睡著了...
“陳廣才,你所說的情況我們已經了解,基本屬實,準備立案調查!”
廣才聽到這句話猛然驚醒!他難掩激動,但卻哭不出來,也笑不出來,他不知道謝芸到底有沒有遭遇不測!
“你可以走了!”
“警察同志,可以問問他們都被送去了哪嘛?”
“經過我們一夜審訊,他並沒有送去省城,而是徐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