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田成德躺在擔架上,耳旁只聽見兒女們嘰嘰喳喳的議論聲。田成德竭力的睜開眼睛,想看看他們,想和他們聊上幾句,想勸勸他們不要難過,甚至好想安慰他們幾句,可是眼睛和嘴巴就是不聽使喚。田成德渾身無力,只有思想。在醫院的時候,田成德隱隱約約的聽見醫生說自己得了腦梗,說現在已經是九十歲高齡,在醫院醫治已毫無意義,不如回家休養,該吃吃該喝喝,聽天由命。田成德的兒女們無奈的給他辦理了出院手續,開著車把田成德接回了家。
一路上,田成德的兒女們依然傷心的商量著。言談中帶著憂傷,帶著無助的心情,他們都希望父親健健康康安享晚年。可是,誰都沒有預料到平日裡的老頑童,突然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或許真的是到了歲數,到了該走的時候了。生命啊,總有衰老的時候。”田成德內心裡想著,體會著他們先意承顏的孝心,內心裡感慨萬千。田成德和老伴生養了這些子女,肯定是前世修來的福分。田成德回憶著自己這一生,不知不覺中兩行清淚從眼角流了下來,思緒也隨之回到了八十多年前的童年。
“德娃,你這懶蟲,該起床了。”田成德迷迷糊糊中聽到母親金美玉的叫聲。
田成德睜開睡眼惺忪的雙眼,擦拭去眼角的眼屎,穿上褂子,懶洋洋的爬下床。
“娘,爹呢?”
“天沒亮,爺爺帶你爹去攬活了。”金美玉剛說完,又補充道,“誰像你,太陽都曬屁股了。待會兒去割些豬草。”
“嗯。”田成德有些不情願。
“德娃,人要勤勞,好吃懶做是沒有出息的。”
田成德看了看母親,母親的臉上布滿了皺紋和滿頭的白發,點了點頭。
田成德背上竹簍,沿著村前蜿蜒曲折的小道,來到村旁的一片窪地。窪地的四周是小山丘,稀稀拉拉的長著松樹和灌木叢,時而從小山丘傳來鳥兒的清脆的鳴叫聲,反而襯托出田野的寧靜。窪地上長滿了雜草,一眼望去,滿眼的綠色盎然,在這片綠色中零零散散的長著菊苣和苜蓿,偶爾有著絢麗斑斕的蝴蝶在花叢中飛舞,看上去像是仙境一般,如同一副絕美的圖畫。
在窪地裡,田成德開始尋找菊苣和苜蓿這些喂豬草。不一會兒,就挖了小半簍。
這時耳畔傳來了銀鈴般的聲音。“這麽小,還沒長大呢。別挖。”
田成德回頭看到一個身體瘦小扎著兩根小辮子的小女孩。田成德嗔怒的說:“你管得著嗎?!”
“這麽小的苜蓿你挖了。到時候哪來的喂豬草。”
“你是哪裡來的野雜種?”田成德無名的怒火。
“請你說話禮貌點。”小女孩解釋道,“我可不是野種,我是劉家村的劉桂花。”
“你不會挖,我可以教你。”劉桂花耐心的接著說道。
“哦,原來是鄰村的劉桂花,我還以為是劉菊花呢。”田成德故意挖苦她。
“你……不可理喻。”劉桂花生氣的扭頭朝前走去。
田成德抬頭看她生氣離開的背影,得意的吹起口哨。
田成德擦了擦額頭的汗珠。這五月的天,晴朗的時候,悶熱的跟夏天一樣。
田成德不由得罵了句:“狗日的天。”
田成德似乎賭氣似的,專挑著小小的菊苣和苜蓿挖。半晌,就挖了半簍。
太陽爬的越來越高,田成德感覺又熱又累。找了個平坦的地方,
躺了下來。回想著剛才把小女孩氣的惱怒的樣子:“還劉桂花呢,明明是劉菊花。”田成德自言自語的不懷好意的吃吃的笑了起來。 潮濕悶熱的微風,輕輕吹過。田成德望著天上的白雲藍天,感到了片刻的輕松和愜意。田成德側過身體,順手拔了一根牛筋草,在嘴裡左右咀嚼起來。
劉菊花在附近的村莊都知曉,是個女瘋子,瘋的斯斯文文,整日裡嘟囔著“爹娘”。小孩子都喜歡拿她開玩笑。其實,劉菊花挺可憐的。在黃菊花懂事的那年,劉菊花父母雙雙上吊身亡。據說是被劉家村財主劉萬福逼死的。劉菊花家是佃戶,那年收成不好,交不起租糧。劉萬福要劉菊花她娘做他小老婆,抵去租糧。劉菊花父母不從,最終以死抗爭。
田成德想著想著有點懊悔,不該拿劉菊花說笑。以前,田成德為這事,被父母狠狠的揍了一頓。母親說:“不該取笑苦命的人,要遭報應遭天譴。做人要堂堂正正。”田成德開始擔憂起來,如果今天的事被父母知道的話,又少不了一頓打罵。好在沒有旁人在場,田成德暗自慶幸。
伴著不遠處小溪水流的潺潺聲,田成德不知不覺中腦子裡混混沌沌的,迷迷糊糊的進入了夢鄉。在夢裡,田成德見到了爺爺和父親光著膀子吃力的拉著鋸子,豆大的汗珠順著額頭滑落下來,不停地用搭在肩上的舊褂子擦去身上的汗水。在夢裡,田成德見到了母親在昏黃的油燈下,佝僂著腰,不停的搖著紡車紡著棉線,時而用手捋了捋擋住視線的花白頭髮。在夢裡,田成德和村裡的小夥伴們用泥巴和著水壘著小房子,調皮的田二寶偷偷的往泥巴裡撒尿,被田寶龍發現後,狠狠的揍了一頓……
田成德被夢境裡的事,整的咯咯咯的笑了起來。突然田成德被人輕輕地踢了一腳。驚醒後,田成德睜開眼睛,看到劉桂花驚恐拿著一根木棍的站在田成德旁邊。被打擾了美夢的田成德怒不可遏:“小黃毛丫頭,剛才是不是沒扁夠,是不是欠揍了。”田成德一骨碌爬起來,怒氣衝衝。
“蛇……蛇……”劉桂花結結巴巴,田成德順著她木棍指的方向望去,在三丈開外的地方,一條三米多長碗口粗的眼鏡蛇,正豎著頭,扁著脖子,吐著蛇信子,直瞪瞪的看著田成德。
田成德驚悚的呆呆的站立著,腦子裡一片空白。
靜默了一會兒,眼鏡蛇豎著腦袋,甩著尾巴向著田成德蜿蜒而來。
田成德驚嚇的一動不動。田成德想到了跑。可是田成德聽長輩們說過,人是跑不過蛇的。如果跑的話,蛇一定會追到你,最終會褫奪你的生命。
田成德仿佛已經沒有了呼吸,仿佛感覺到死亡已經來臨。此時此刻,田成德深深地體會到:人,有時候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甚至生命。
突然,田成德的身體被人狠狠的推了一下,田成德踉蹌了幾步。田成德猛地驚醒過來,看見劉桂花揮起木棍朝著眼鏡蛇打去。
眼鏡蛇痛苦的卷縮著身體,頭部已經被打的稀爛,流著血。完全沒有了剛才咄咄逼人的樣子。
田成德從驚愕中回過神來,用近乎敬佩的眼神看著劉桂花。
劉桂花甩掉木棍,一把拉住田成德的手,說了句:“快跑。”
兩個人拚命的奔跑了一會兒。田成德突然想起帶來的竹簍和挖的豬草。田成德一股勁甩開劉桂花的手,氣喘籲籲地說:“東……西……沒拿。”
“那東西不要了。”劉桂花上氣不接下氣的接著說道:“你……不怕?”
田成德昂起頭,拍了拍胸脯,神氣十足的說:“男子漢大丈夫,天不怕地不怕,不就是一條……蛇嘛。”
“剛才不知道是誰,呆登登的。”劉桂花噗呲一聲,笑了起來,“不過呢,呆登登的蠻可愛。”
田成德拉著劉桂花回到窪地的時候,田成德遠遠地看見眼鏡蛇卷曲著,一動不動。微風吹拂著茅草,擺動著。感覺藍藍的天空,片片白雲點綴其中,心情分外舒暢,感覺人生格外美好。
“喂,你把我的手抓痛了。”
田成德慌亂中趕忙松開了劉桂花的粗糙的小手。看見劉桂花低著頭,被劉海遮擋的清秀的臉龐泛起了紅暈。
“我叫田誠德。大家都叫我阿德。”
劉桂花羞澀的轉過頭,朝前奔去。在不遠處傳來劉桂花銀鈴般的聲音:“知道啦,阿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