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帝9年,大河竭,井泉涸,土地龜裂,野無青草。
武帝10年,雨無涓滴,田禾枯槁,千裡如焚,黃風時作,飛沙走石,遮天蔽日。
武帝11年,歲大饑,人相食,餓殍載道,白骨盈野。
司天監仙師登台作法,呼風喚雨,卻天降雷霆,仙師重傷,吐血倒地,醒來後,對陛下說道:“這是天罰,天意難違。”
天子下罪己詔,率領文武百官,跪拜蒼天,祈求降雨,跪拜三天三夜,可惜一滴雨也沒有降下來。
這一年,北方草蠻子大軍壓境,南方部落造反,西方夷人入侵,東方妖族興風作浪,中部各地流民四起,天災人禍同時降臨,延續一千三百年的大武天朝搖搖欲墜,一派末世景象。
河洛地區,地處中原,自古以來就是人煙稠密的富庶地區,可是三年大災下來,也是土地荒蕪,村落成墟,千裡無雞鳴,白骨露於野。
在漫天的黃沙中,十幾個衣衫襤褸的難民,正在蹣跚前行,他們的目標是洛京,那裡是天子所在,首善之地,聽說官府在城外開設了粥廠,賑濟災民,只要到了洛京,就能有熱粥喝了,就能夠活下去。
一個瘦骨嶙峋的少年,捂著圓滾滾的肚子,說道:“爹,我肚子痛。”
一個身穿破爛儒衫的中年人,皺著眉頭,說道:“一凡,你去拉屎,拉出來肚子就不痛了。”
“堵住了,拉不出來。”少年‘孟一凡’感覺肚子裡,就像是裝了一個大石頭,疼痛難耐,已經快要走不動路了。
“用手扣。”中年人孟崇禮看著兒子,說道:“需要為父幫你嗎?”
“不用了,我自己來。”孟一凡急忙搖頭,上一次老爹幫他忙,掌握不住分寸,屁股都扣開花了,血流不止,那滋味真的是痛不欲生。
孟一凡去路邊拉屎,孟崇禮握著菜刀守在一邊,警惕的看著其他難民,若是有人敢靠近他們父子,他會毫不猶豫的揮舞菜刀,砍死對方,或者砍死自己。
難民中,有幾個人看著孟一凡吞咽了幾下口水,可是看著孟崇禮手中的寒光閃閃的菜刀又有些猶豫,最終還是沒有走過來。
十分鍾後,孟一凡在手指的幫助下,終於拉出來了,只是不可避免的,屁股又開始流血,不過與讓孟崇禮幫忙的那一次相比,傷口小的多,雖然也有點疼,但是並不影響走路。
在孟家父子停下來拉屎的時候,這十幾個難民也停了下來,不是說難民們多麽互幫互助,而是因為只有孟崇禮曾經進京趕考,認識去洛京的路,沒有他帶路,其他人都到不了洛京。
難民隊伍繼續向前,道路兩邊連野草都看不到,早就被前面走過的難民潮吃光了,又往前走了三個時辰,已經到了正午時分,該吃飯了。
孟崇禮從腰間的口袋裡,掏出來一把白色粉末遞給孟一凡,說道:“吃吧。”
孟一凡知道這是觀音土,吃了肚子會劇痛,還拉不下來,他不想吃,可是他不吃的話,會被活活餓死,為了能夠活下去,也只能無奈的接過白色粉末,一點點的吞了下去。
其他難民也是如此,為了活下去,不得不吃觀音土,這一路走來,已經有八個人因為吃了太多觀音土,又喝了大量的水,被活活脹死了。
不過與餓死相比,大家寧願被脹死,這樣至少不是個餓死鬼。
孟一凡吃了一把觀音土,肚子裡仍然感覺很餓,饑餓感戰勝了理智,難以下咽的觀音土似乎也不那麽難吃了,
他還想要繼續吃,孟崇禮搖了搖頭,說道:“不敢再吃了,再吃的話,你也會被脹死。” “爹,我還是餓,再吃一口吧。”孟一凡哀求道。
孟崇禮把觀音土收好,說道:“你是我們老孟家的獨苗了,我答應過你爺爺奶奶和媽媽,無論如何,得讓你活下去,傳承孟家香火。”
孟家開始逃荒的時候,是五口之家,爺爺奶奶還有孟母都在,可是為了讓孟一凡活下去,爺爺奶奶先後絕食,把最後僅有的食物,填到了孟一凡的嘴巴裡,老兩口被活活餓死了。
接下來是孟母,也走了爺爺奶奶的老路,把糧食留給了孟崇禮和孟一凡,自己被餓死了,正因為如此,孟家父子兩人才能夠徒步幾百裡,走到了洛京的郊區。
想起爺爺奶奶和媽媽,孟一凡忍不住哭了出來,他雖然只有十歲,可是苦難讓他快速成長起來,已經知道了那些親人都是為了他而死的。
孟崇禮擦幹了兒子的眼淚,語氣堅定的說道:“孩子,別哭了,節約體力,繼續往前走,再走八九十裡地,就要到達洛京了,到時候,就有熱粥吃了,我們就都能夠活下來了。”
“熱粥……”孟一凡吞咽了下口水,他已經記不得上一次吃熱粥是什麽時候了,隻隱隱約約記得,熱粥很好吃,是人間美味。
難民隊伍繼續朝前走,一天后,大家已經進入了洛京郊區,孟崇禮驚喜的看到路邊上有一根傾倒的枯木,上面樹皮早就被吃掉了,連樹乾上也遍布密密麻麻的牙印。
孟崇禮附近的難民們也看到了那顆枯樹,就像是看到了美味佳肴,一窩蜂的衝上去,對著枯樹乾繼續啃咬。
每人對著一截枯枝撕咬,哪怕咬的滿嘴流血,也不放棄,最後艱難無比的撕咬下來一些碎木屑,吞咽到肚子裡,吃樹乾總比吃觀音土強。
孟家父子也抱著枯樹乾啃,孟一凡撕咬著這些枯朽的木質纖維,竟然感覺非常香甜,就像是在啃大雞腿。
十分鍾後,每一個難民都吃了一肚子的木屑,這根枯樹被吃了一大圈,剩下的枯樹大家也沒有浪費,砍成一段段的背著走,大災之年,這也是難得一見的食物,不知道前面的難民為什麽把這樣好的食材扔在路邊上。
深夜,難民隊伍停了下來,在路邊歇息,其他難民都是聚在一起取暖,而孟家父子卻躲在遠處的大石頭後面,顯然是不願意離其他難民太近了。
孟一凡挨著父親睡著了,孟崇禮握緊菜刀,眼睛半眯著,只要稍有風吃草動,他就會醒過來,難民隊伍裡並不安全,他必須時刻保持警惕,人餓急了,什麽事都乾的出來。
孟崇禮一路走來,已經看到太多這樣的人間慘劇,無論如何,他要保護好自己的兒子。
其他難民們聚攏在一起,為首的是趙家三兄弟,他們這夥人曾經是雞冠山上的悍匪,打家劫舍,殺人越貨,無惡不作,大口吃酒,大口吃肉,大秤分金銀,活的好不痛快。
可惜三年大旱,糧食絕收,老百姓活不下去了,這些山上的悍匪也混不下去了,只能下山淪落成難民,去洛京混口吃的,碰巧在路上遇到了孟家父子。
饑荒之年,匪徒們也餓紅了眼,看到孟家父子就像是看到了兩坨美味佳肴,衝上來就準備把他們大卸八塊,還是孟崇禮說出他認識去洛京的道路,才暫時保住了小命。
一路走來,孟崇禮也想過逃跑,可是他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儒生,還帶著個半大孩子,哪裡跑得過這些武功高強的匪徒。
孟崇禮只能希望到了洛京附近,能夠遇到官府人員或者軍隊,救他們出虎口。
“老大,得吃點肉了,要不然真的走不動了。”一個尖嘴猴腮的大漢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下乾裂的嘴唇,就像是一條準備獵食的蟒蛇。
“是啊,老大,兄弟們都餓的不行了,只靠吃觀音土和枯木,大家都活不下去了。”
“大哥,現在已經進入城郊了,只要順著大路走就能到達洛京,還有差不多八十多裡路,兄弟們不吃點好東西,怕是要餓死在路邊了。”趙老二也勸說道。
趙老大猶豫了片刻,一咬牙,惡狠狠的說道:“那就動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