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如水,繁星稀疏地點綴在天幕中,一輪彎月高懸半空,將大地籠罩在淡薄清輝中。
椒房殿中,燭光搖曳,映照著呂雉的臉頰更顯得蒼白無力,她撫額跽坐在幾案後,雙眼微微閉著,眉宇之間盡染愁錯。
“太后娘娘。”審食其焦急萬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跽坐在呂雉對面,一襲青衫,衣袖上繡著竹葉圖紋,儒雅俊秀。
呂雉睜開雙眸,看向審食其,“哀家甚感憂心呀!”
原來呂雉回椒房殿後,漸漸從悲傷中緩過神來,她的心緒卻紛亂不止。
陛下駕崩,太子理當順利繼位,只是也有些人並不想太子繼位,例如曾公開支持更持陛下更立太子的人,不得不妨,不得不一一鏟除,思量再三後,便命沈若曦差人傳召辟陽侯審食其進宮。
審食其進宮後,兩人討論了一會兒,呂雉長歎一聲,隻覺太陽穴隱隱作痛,她抬手輕按太陽穴,閉眼撫額沉思,直到審食其喚她。
“太后娘娘,微臣到有一辦法將那些人連根拔起。”審食其突然說道,聲音平和柔軟,似潺潺流動的溪流。
呂雉望著他,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不禁問,“哦?說來聽聽。”
審食其頷首,目露堅定,沉穩道,“咱們先放出一謠言讓這人上圈套,到時交由丞相大人來製裁,或殺求廢,全憑太后娘娘您的心意。”
審食其的話令呂雉茅塞頓開,她眼前一亮,“仔細說來。”
“太后娘娘,現在可以說嗎?”審食其環顧四周,壓低嗓音詢問。
呂雉擺擺手,“放心,你但說無妨。”
審食其這才娓娓道來,“咱們要放出的謠言是這樣的,就說太后您與微臣商議要派人殺掉某些大臣,然而在微臣的勸說下放棄此舉,那些曾支持陛下廢立太子的人必定惶恐不安,極有可能將謠言添油加醋,一把大火燒到所有權臣、功臣身上。”
“這……”呂雉擰眉,心中存有疑惑,這樣不是她想要的結果呀!但是審食其這樣說,一定還有其後招,於是她試探著問,“然後呢?”
審食其抿唇笑開,伸手端起茶盞,輕輕呷一口茶,淡淡道,“在放出謠言之前,咱們只需穩住核心的幾個人物,傳召他們進宮,透露您想要殺掉那些人,不管他們規不規勸您,您都隨便找個說辭作罷。”
“妙計!妙計!”呂雉恍悟,不禁讚許,接著綻放出一抹優雅明媚的笑容,卻又帶著幾分狡黠,“到時候,長安城中謠言四起,這幾位權臣必然明白那些添油加醋的謠言是什麽人搞的鬼,接下來……”
呂雉眯眸,眸中閃爍著詭譎幽光,嘴角弧度愈發濃烈,“就該好好收拾收拾那些人了。”
她的聲音很溫柔,卻透著冷漠寒冽,仿佛一塊千年玄冰散發出凜冽寒氣。
那些人膽敢與戚懿站在一條戰線,就該明白遲早有一天,她定會好好地清算這筆帳。
“為以防萬一,微臣還有一提議不知該說不該說。”審食其斂眉,表情嚴肅。
呂雉凝眉,美目注視著審食其,示意他直接往下說。
審食其猶豫一瞬,斟酌一番話語後鄭重道,“為了斷絕某些大臣支持其他諸王的可能,微臣建議娘娘速速將陛下發葬,幾日後,太子殿下登基,一切木已成舟,諸王趕來之際,只能是恭賀新帝。”
“妙戰!”呂雉拍手叫好。
接著,皺緊眉頭,喃喃低語,“只是,那妖婦之子就不要讓他來了。”
免得惹她不痛快!遲早要將其送去閻王殿報道!
審食其見她神色陰鬱,便也猜測到她的心思,蹙眉思索,沒有言語。
“還有肥兒,讓他也不要來了。”呂雉語調淡淡,但是審食其這次沒感受到她的不悅。
“太后娘娘,這是為何?”審食其忍不住問。
呂雉微微垂眸,紅唇緊抿,沉吟片刻,才抬起眸輕歎一聲,“肥兒來沒來不重要,只是陛下一去,依曹姐姐的性子,曹姐姐必然是要隨著肥兒一同來,曹姐姐身體不要,哪裡經得起路上的折騰,哀家不過是體恤曹姐姐罷了。”
審食其恍然明白,拱手作揖,“太后娘娘仁善,微臣佩服。”
“你也累了,回府去休息吧。”呂雉抬手輕柔道。
“微臣告退。”審食其站起,深施一禮,退了下去。
殿中靜寂無聲,唯余燭火劈啪燃燒的脆響。
呂雉抬頭望向殿外,漆黑一片,她心情十分複雜,目光深遠,眼底蘊滿惆悵。
翌日,朝陽冉冉升起,灑下一地金黃。
椒房殿中,呂雉身穿金黃色華服跽坐在幾案後,雍容華貴。
“微臣蕭何參見太后娘娘。”蕭何邁入殿內,朝她行禮。
“免禮吧。”呂雉抬抬手,示意他平身。
待蕭何平身後,她才徐徐開口,“哀家今日召你入宮,是有件重要的事情要丞相你商議。”
蕭何神色一凜,鄭重回答,“不知太后娘娘您有何吩咐?”
呂雉搖頭深歎,“陛下駕崩,一切都落到我們孤兒寡母的身上,太子性情寬厚善良,哀家想做的事情自然全是為了他。”
蕭何面色微變,心裡暗忖:太后娘娘這是顧左而言其它,那麽接下來要說的事,不是難辦就是多少有些刺手。
須臾,他忙正臉色,肅穆道,“請太后娘娘示下。”
呂雉緩緩起身繞過幾案,款款走向蕭何,面含笑靨,“哀家想勞煩丞相大人多對太子殿下費點兒心。”
蕭何愣怔,半晌方反應過來,太后娘娘這是要他盡心盡責地輔佐太子殿下,不!是輔佐新帝!
他心念電轉,當即回答,“太后娘娘請放心,微臣一定竭盡全力輔佐新帝,不負太后娘娘的期待。”
呂雉滿意點頭,對蕭何的態度很是欣慰。
她輕咳一聲,看著蕭何,眼睛半闔,語氣悠遠綿長,“太子雖有仁德之心,耐何心懷鬼胎之人太多,哀家想丞相出個主意,如何殺掉那些人,以絕後患。”
說道最後,語氣漸轉凌厲。
她雙眸緊盯蕭何,銳利的目光像刀鋒般刮過蕭何的面頰,嚇得蕭何背脊一僵。
蕭何心跳如雷,額頭滲出細密汗水,不敢怠慢,連忙拱手道,“太后娘娘放心,微臣定當為太后娘娘排憂解難,為太子掃除障礙。”
“那就一切拜托丞相大人。”呂雉虛扶蕭何一把,唇畔噙笑,笑容莫名,“只是哀家現在還不想要那些人的命。”
說完,轉身走回幾案後,纖指輕輕敲打幾案,眼眸微微眯起,慢悠悠地出聲,“哀家想盡快為陛下出葬,丞相認為可行否?”
蕭何微愕,不由得看向呂雉,眼裡浮現一絲詫異。
呂雉迎上他探究的目光,揚揚眉梢,“怎麽?丞相覺得不妥嗎?”
蕭何忙搖頭,“並非。”
“那就三日後就出葬,只是時間有些倉促,丞相有把握能將諸事辦好嗎?”
呂雉繼續追問,目光灼灼地看著蕭何,等著聽他的肯定答覆。
蕭何被她看得頭皮發麻,連忙頷首,信誓旦旦地保證,“微臣一定竭盡所能。”
“既然如此,那哀家便交給丞相大人了。”呂雉滿意頷首,頓了頓,繼續補充,“若是遇到麻煩,丞相隻管來找哀家。”
“微臣遵旨。”
“好了,你先退下,記住,務必將此事處理好。”呂雉揮揮衣袖。
“諾。”蕭何領命離開。
呂雉目送他離開,嘴角勾起淺笑弧度,蕭何的背影消失在她的視線中後,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冷冽。
時間匆匆流逝,很快,二十多日就悄然溜走。
長信殿中,呂雉一襲太后華服跽坐在幾案後,神色慵懶,似乎剛睡醒一般,清澈的眼眸卻閃爍著睿智幽光。
幾案上,茶爐燒得正旺,香茗飄散出陣陣馨香,嫋嫋煙霧繚繞在空氣中,沁人心脾。
呂雉伸手端起茶盞,湊近鼻尖輕嗅,茶香四溢,芬芳馥鬱,接著輕呷一口,她閉眼讚賞,“好茶!”
大行皇帝出葬三日後,太子殿下在丞相蕭何的操持下順利登基。
諸王已於前幾日陸續抵達長安,紛紛恭賀新帝登基。
劉樂和張敖帶著兩個孩子也抵達長安。
而長安城中的謠言已愈演愈烈,今日上午,呂雉便召見丞相蕭何,告訴他,是時候收網。
呂雉陡然睜開眼,眼底精芒乍現。
突然,殿門外傳來小太監的通稟,“啟稟太后娘娘,南平候求見。”
“陳平?”
劉邦在世時,不是派他去前線傳達旨意嗎?這麽快就回來了?
呂雉心中疑惑,但是還是應允,“宣!”
陣平步履踉踉蹌蹌地跑進大殿,“撲通”一聲跪倒在呂雉幾案前,“參見太后娘娘……臣有罪。”
“發生什麽事情了?”呂雉看到陣平這幅驚慌失措的模樣,眉頭微皺,“說吧。”
陣平低垂著腦袋,不敢去瞧呂雉的臉。
“怎麽?說呀!”呂雉語氣微冷,陣平聽到她有些冰寒的嗓音,身體忍不住抖一抖,顫巍巍地說,“回稟太后娘娘,大行皇帝讓微臣就地斬決舞陽侯樊噲,微臣不敢輕易處置大臣,現在已經把舞陽侯押解回來。”
“什麽?”呂雉猛地站起身來,一雙秀目緊鎖,迸射出怒火。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舞陽侯樊噲是她的妹夫,又是忠義之士,劉邦居然會下令處死?
幾個月前,東平侯盧冠叛亂,盧冠原為燕王,封地燕國,後被設計貶為東平侯。
劉邦派樊噲帶兵平叛,不久前,又派陳平前往傳達平常的敕令。
原來直到今天,呂雉才知道事實並不是這樣。
她頓感心如刀割,淚水模糊她那雙澄淨明亮的眼睛。
劉邦,你好狠呀!
陣平看到呂雉突變的表情,嚇得連忙低頭,不敢多言。
片刻,呂雉擦乾眼角淚痕,深吸一口氣,壓抑著胸腔內的憤怒,緩緩跽坐下去,淡漠道,“究竟是怎麽回事,你仔細說來。”
“微臣遵命。”陣平應諾,將事情娓娓道來。
原來——
舞陽侯樊噲走後,就有卑鄙小人對劉邦打小報告,說舞陽侯跟皇后娘娘串通一氣,想等陛下百年之後圖謀不軌,陛下不能不早加提防。
劉邦覺得情況嚴重,決意臨陣換將,傳召陳平和周勃進宮,詳細定一番計劃。
以陳平的名義前往樊噲軍中傳詔,在陳平所乘車中暗載大將周勃,等到軍營裡,才宣布立斬樊噲,由周勃奪印代替。
劉邦要求陳平盡快地把樊噲的頭取來,讓他檢驗。
陳平、周勃當即動身,在途中邊行駛邊細心合計。
陳平認為樊噲是皇帝的老部下,勞苦功高,況且又是皇后的妹夫,可以說是皇親國戚,位高爵顯,而眼下陛下正在氣頭上,萬一他後悔,他們二人怎麽辦?
再說陛下病得這麽厲害,再加上樊噲是皇后娘娘的妹夫,到那時,皇后娘娘難免也會歸罪於他們二人。
周勃一時沒有主張,便問,“難道把樊噲放了?”
陳平輕歎一聲,搖頭,“放是不能放的,咱們不如把他綁上囚車,送到長安,或殺或免,讓陛下自己決定。”
周勃認為這是個好主意。
到樊噲的軍營前方,陳平命人築起一座高台,作為傳旨的地方,另外又派人持節去叫樊噲。
樊噲得知只有文官陳平一個人前來,認為只是傳達平常的敕令,也沒做多想,立即一個人騎馬趕來接詔。
不料,高台後忽然轉出武將周勃,當即將樊噲拿下,釘入囚車。
周勃又立即趕到中軍大帳,代替樊噲,由陳平押解囚車返回長安。
當走到半路,陳平忽然聽說陛下病故,便立即策馬先行趕往長安。
轟隆——
呂雉隻覺得五髒六腑都仿佛燃燒起來,整顆心像是被撕裂成兩半。
她隻知劉邦派遺周勳有啥事需要外出,卻從來想過原來是這回事。
呵呵,劉邦呀!
你在臨終前說的那些話,讓我感動得一塌糊塗,讓我不知流了多少眼淚,我原以為你心中始終是有我的。
原來是我錯了,錯了呀!
你至始至終都不信我,你不信我就算了,你連跟你出生入死,跟你共赴鴻門宴的兄弟你都不信。
可笑呀!可笑的帝王心呀!
呂雉感覺心在滴血,眼睛酸澀無比,淚水滑落眼角,砸在手背上。
她感覺天旋地轉,整個長信殿像塌陷似的,她用力咬住唇瓣,任由嘴裡彌漫著濃烈的鐵鏽味。
她扶著幾案邊沿,嘴角扯出一抹譏諷弧度,眸光漸漸森冷銳利,宛若淬毒般的箭矢刺穿蒼穹。
陳平被這種恐怖駭人的目光嚇得渾身一栗,他咽咽唾沫,壯膽試探性地喊聲,“皇后娘娘?”
呂雉緩慢抬起頭來,看向陳平,面色陰沉如墨,她穩定一番心緒,才漸漸緩和過來。
“起來吧。”呂雉淡淡地開口,神情淡漠,不辨喜怒。
陳平怔愣一下,才反應過來,忙應喏起身。
“哀家得謝謝你,你和周勃都是聰明人,陛下剛剛登基,哀家便加封你為郎中令,盡心輔佐陛下。”
呂雉勾唇露出一個溫婉恬靜的笑容,只是笑容未及眼底,“你可願意?”
這陳平不僅聰明也善謀略,生得俊朗不凡,只是年少時盜嫂,這一點呂雉多少有些不喜。
如今看在他保全樊噲的面上,就盡量重用他才能吧。
陳平受寵若驚,忙躬身拱手,激動地答,“微臣定竭盡全力輔佐陛下,絕不負太后娘娘所望。”
郎中令,為九卿之一,為皇帝左右親近的高級官職,主要職掌包括宿衛警備,期門、羽林等禁衛軍;管理郎官、謁者;以及備顧問應對,勸諫得失、郊祀掌三獻、拜諸侯王公宣讀策書。
呂雉含笑頷首,陳平能夠如此識趣,足矣證明他是一個懂得趨利避害的明白人。
“哀家,現下就有一件事需要郎中令你去辦。”
“請太后吩咐。”陳平肅穆領命。
呂雉微微收斂笑容,語調悠揚地說,“想必郎中令定然聽到些長安城的諸多謠言。”
略微停頓下,神色漸漸變冷,眸中閃爍凌厲危險的光芒,“哀家想要郎中令幫助哀家查清是哪些人不知死話的人在造謠哀家。”
最後四字,擲地有聲,眸中冰寒懾人的鋒芒四起。www.uukanshu.net
陳平一震,心中隱約猜到些什麽,太后娘娘在鏟除異已呀!那些人可要悲慘了。
“微臣一定竭盡所能。”陳平恭敬地應承下來。
呂雉滿意笑開,“蕭丞相已經在著手此事,你們兩個定要將那些人揪出來。”
“是,微臣遵命。”
……
長安城西南角。
一座佔地面積頗廣的府邸,建築奢華氣派,亭台樓閣,簷牙飛翹,更有假山噴泉。
一隊精兵從遠處行來,簇擁著一輛寬敞豪華的金漆馬車。
府內很靜,仆人們低眉垂首,小心翼翼地乾著手上的活。
突然,沉重急促的腳步聲響亮,打破這座寂靜的府邸。
數百名身披鎧甲的士兵手執刀戟蜂蛹而至,霎時,府內亂作一團,仆役丫鬟紛紛奔逃,各處響起嘈雜驚惶的尖叫與慌亂哭泣聲。
可府邸早就被圍住,沒有一人能跑得掉,那些仆役丫鬟只能跪地抱頭,瑟瑟發抖。
“奉旨捉拿逆賊!誰敢抵抗,格殺勿論!”帶頭的將領厲喝一聲,揮舞著手中長劍,“上!”
刹那間,刀戟碰撞聲和嘶吼聲混雜在一起,以及女人孩童驚恐淒厲的哭嚎聲,還有散落在地的各種雜物碎片,整座府邸亂哄哄的,雞犬不寧。
不知何時,天空飄起雨來,細密綿延,淅瀝瀝落在地面。
那緊閉著的朱紅色大門用鐵鏈緊鎖著,在這雨幕中顯得格外刺眼。
這一場抓捕行動迅速而猛烈,短短半日,便抓捕幾百人,引起長安城百姓議論紛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