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看不見希翼的日子,如同漂浮在無底深海上的孤舟,隨時都可能被巨浪掀翻,然後消失不見,成為歷史中的塵埃,連屍骨都找不到。
這種絕望的感覺讓人窒息,也許就像是一個瀕臨死亡的人,只差最後一口氣,卻又遲遲沒有咽下去。
那種痛苦與折磨,足以令人發瘋、癲狂、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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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碭山山勢高聳巍峨,雲霧繚繞遮掩著山腰之間的建築,猶若仙境一般。
南苑山莊,臨沂院內,呂雉一襲白衣站立在窗前,目光淡淡地注視著來往穿梭於院落中的婢女和小廝。
她已站很久,雙腳傳來陣陣刺痛,也不曾轉身離開。
她微微垂眸,雙目微微眯起,眸光似乎陷入回憶,心裡忽然生出幾分難言的滋味,臉色也漸漸陰沉冰冷,仿佛籠罩一層寒霜。
“謝謝母親,母親為女兒準備的生辰禮物,女兒很是喜歡。”
劉樂清脆甜美的聲音響起,笑容燦爛明媚,她手中捧著一只打開的紅木匣子,笑得眉眼彎彎,匣子裡頭是一隻晶瑩剔透的玉鐲。
說完,便將匣子擱在幾案上,拿過玉鐲替自己帶上,玉質極好,觸摸溫潤滑膩。
今天是她的十四歲生辰,她臉頰圓潤,皮膚晶瑩剔透,五官秀美精致,嘴角掛著溫暖笑意,好像是春天枝頭上的新芽兒,充滿朝氣和活力。
呂雉寵溺笑開,“樂兒喜歡就好。”
呂雉一襲雪白素裙飄逸優雅,清麗脫俗,眉眼靈動,烏黑亮澤的青絲挽成精致的髻,斜插著一支蘭花素銀簪子,渾身散發出恬靜淡然的氣息,如同誤入凡塵的仙子。
幾案上豐盛的佳肴已被一掃而空,殘留的點點油漬顯示著剛才發生些什麽。
劉盈雙手半擱在幾案,把玩著一隻木雕畫眉鳥,他才五歲,稚嫩的童顏,粉嘟嘟的臉蛋,看起來特別可愛。
他抬眸用大大的眼睛瞅著呂雉,咧開的粉嫩小嘴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憨態一笑,“母親,您不是說好,用膳過後就帶著盈兒和姐姐到街上去玩嗎?”
呂雉伸手揉揉他毛茸茸的腦袋瓜,“是呀!可也要等母親收拾好碗筷,再換一身衣服呀!”
“母親快點兒吧,盈兒都迫不及待啦!”劉盈拉了拉呂雉袖子,水汪汪的大眼睛裡布滿期待。
“好,好,好。”呂雉輕笑應承,語氣格外的輕松愉悅。
話落,便起身開始收拾幾案。
劉樂見狀趕忙幫忙,嘴巴裡還嘰嘰喳喳地問,“母親,你要給樂兒和弟弟買什麽東西呀?”
劉盈放下木雕,咧嘴一笑,也跟著幫起忙。
聽了劉樂的話,呂雉想了想,道,“母親要給你們挑選一件特別棒的禮物。”
聞言,兩人眼睛紛紛亮起,幾乎異口同聲,“真的嗎?”
呂雉微笑點頭。
劉樂莞爾,“樂兒的禮物是新衣裳嗎?”
“是呀!”呂雉笑盈盈。
劉盈拍起手掌,雀躍著歡呼起來,“母親,盈兒要糖葫蘆,糖葫蘆。”
“好好好,母親記得。”
三人一邊聊著天,一邊收拾著東西,兩個孩子的舉止嫻熟,儼然做慣家務。
對於這兩個乖巧懂事的孩子,呂雉疼惜至極,他們父親不在身邊,無論如何都會盡自己所能給予他們最好的愛護。
很快,便收拾妥當,三人皆換一身乾淨漂亮的衣裳。
“走吧!咱們出門。”呂雉對著兩位乖孩兒笑吟吟道。
“嗯!”
“好!”
兩人興奮地點頭。
前幾年,呂家的人也都會前來熱鬧一番,但見呂雉一個人忙前忙後,就改變策略。
臨近太陽西落時,就派呂雉大哥將呂雉一家接回呂府,由府中下人準備宴席,一大家子聚在一起,為劉樂慶生。
呂雉牽著劉樂和劉盈出了門,來到沛縣最繁華熱鬧的市集。
街道寬闊,人流湧動,街道上擺賣著各式商品琳琅滿目,叫賣聲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擦踵,絡繹不絕。
三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心情極其愉悅。
呂雉給兩個孩子買了各式的首飾衣裳和小玩具,一路走來,提了一大堆。
兩個孩子啃著糖葫蘆,笑得格外開懷。
劉盈一手拿著木雕,一手啃著糖葫蘆,臉頰鼓鼓囊囊,吃相煞是可愛。
呂雉見狀,忍不住伸出食指刮刮他挺直的鼻尖兒,溫柔地說,“慢些吃,小心噎著。”
劉盈嘿嘿一笑,繼續埋頭大吃,嘴角沾染上糖漿兒,模樣看起來頗為有趣。
“不好了,項羽的軍隊攻入城了,快逃呀!”
突然有人大喊一聲。
呂雉蹙緊眉頭,抬起頭,循聲望向前方。
只見許多盔甲鮮明的士兵手持刀劍,凶神惡煞地向這邊衝過來,一陣震耳欲聾的喊殺聲漸漸清晰地傳入耳中。
緊接著,原本熙熙攘攘的市集霎時間混亂不堪。
呂雉和兩個孩子被人潮擠倒在地,購買來的物品灑落一地。
糖葫蘆也滾到一旁,劉樂正要撿起,卻被逃竄的人們踩了一腳又一腳,霎時化作一攤碎末。
劉盈趴在地上,護住手中的木雕驚慌失措地大哭起來。
三人還未爬起,便聽到四周傳來嘈雜驚恐的哭泣聲和求救聲。
“快跑!快跑呀!”
“殺來了!快逃呀!”
一群百姓驚恐地四處逃竄,哭喊聲響徹天際。
劉盈嚇壞了,扯開嗓子嚎啕大哭,小小年紀哪裡見識過這種場景。
劉樂見狀,立即爬起,抱起劉盈,急促地安慰,“弟弟別怕,姐姐保護你,不怕,不怕。”
逃竄的人們越來越多,一個個爭先恐後地向街尾跑去,場面愈演愈烈。
呂雉的手被人踩得生疼,但她並未表現出痛苦之色,她緊抿唇瓣,掙扎著想要爬起來。
姐弟二人被人群推動著不斷地往前挪動,根本沒辦法站穩腳步,身形踉蹌,險些摔倒。
“哇……我要母親,我要母親,嗚嗚嗚……”劉盈哭喊著,一顆顆淚珠從眼眶裡掉下來,打濕他那張肉乎乎的小臉。
劉樂眼眶微酸,咬緊牙關緊緊護著他,低沉著嗓音安撫,“弟弟不怕,不怕哈!有姐姐在呢!沒事的。”
呂雉聽見盈兒的哭聲,心疼不已,連忙掙扎著想要站起來,眼看要爬起來,卻又被人推得重重跌坐下去。
因為害怕,劉盈的哭聲更加淒慘。
呂雉心底也越來越焦灼,她終於爬起來,她循聲搜尋著孩子的身影,可這茫茫的全是人頭,她的兩個孩子又因身高完全被淹沒,她只能聽到盈兒的哭喊聲,她一遍又一遍地高呼,“樂兒!盈兒!”
“樂兒!盈兒!你們在哪?”
“母親在找你們,快答應母親!”
“樂兒!盈兒——”
兩個孩子的哭喊聲卻漸漸遠離,消散在呂雉的耳畔,她的心臟狠狠揪成一團。
她努力辨認著孩子的方向,企圖尋到他們,可是這擁擠的人群實在太過密集,她被推搡著撞倒無數次,每一次跌倒,她都能感覺到膝蓋骨傳來錐心般的劇痛。
“孩子!樂兒!盈兒……”呂雉紅著雙眼,不顧一切地大吼大叫著,瘋狂地尋覓著兩個孩子的蹤跡。
後面的敵軍越來越近,呂雉又被推得摔倒在地上,她艱難地爬起來,試圖再度站起,卻再度被人狠狠地推了一把,整個人狼狽摔在地上,腦袋磕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悶響,額頭滲血,殷紅的液體順著她的眼簾滑落。
就在這時,她的兩隻胳膊均被人抓住,迅速將她拖出人群。
街道上,那些敵軍見人就砍,慘叫聲、呼喝聲、哭喊聲,匯聚在一起,交織在一起,仿若修羅煉獄。
呂雉被兩人拽著飛奔起來,耳畔除了風聲,什麽也沒有。
不知道跑了多久,才停了下來,眼前豁然開朗。
她抬眸望去,竟是一座山坡。
山坡之上,一棵參天大樹傲然而立,茂盛枝椏遮蔽半邊天空。
三人氣喘籲籲地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呂雉環視四周,隻覺得熟悉。
她記起來了,這是以前與劉邦和樂兒常去的山坡。
那時候他們經常躲在樹蔭下乘涼,聊著天,看星星看月亮。
那時候劉邦還在身邊,一家人在一起很快樂,劉邦離開之後,就再也沒來過,因為呂雉怕觸景生情。
剛剛將她從地上拉起來並拽著一路奔來的兩人,分別是劉邦的父親劉智和劉邦外室之子劉肥。
今日,劉樂的生辰,劉智也在,只是飯吃到一半兒,有人前來喊他,說是竹屋遭賊,劉智便放下碗筷跟那人離開。
原來,自從呂雉與劉邦成婚後,劉邦父母認為他們的責任終於都完成,也該過過老兩口自己的日子。
於是,便在一臨河之地搭建一座竹屋,是由呂雉與劉邦出資請人搭建而成。
老兩口在孫女孫子出世後也常過來幫忙照顧。
劉邦起義後,劉邦母親的身體越來越不好,再加上憂心過度,兩年前撒手人寰。
呂雉便將劉父接過來一起住,竹屋也便鎖上。
“兒媳婦,你還好嗎?”劉智瞧見兒媳婦狼狽不堪且神遊天外的模樣,擔憂地問出聲。
劉智滿頭的銀發,雖已近六十歲,身子卻依舊硬朗。
他穿著青色袍子,臉頰與眼窩微陷,顯得整個人有幾分瘦削,但仍然精神矍鑠。
呂雉收斂思緒,勉強扯出一抹笑容,搖搖頭,“父親,我沒事。”
說著,從袖中掏出帕子,抬手擦拭一下額間的血跡,接著將目光投向劉智與劉肥,眼睛泛著紅,語帶疑惑地問,“父親和肥兒你們怎會突然出現?”
“唉!”劉智歎息一聲,便緩緩述來。
呂雉雙手環抱著膝蓋,垂下眸子認真聆聽,這才知道事情是這樣的——
劉智進入竹屋後,發現是一地狼藉,這兒承載著他與老伴的美好記憶,他頓時悲憤不已。
他眼含熱淚,收拾好之後,便重新鎖上門。
物是死的,但那些回憶是鮮活的,永遠都在他的腦海,刻骨銘心。
他想著,要給他的兩個寶貝孫兒買他們喜歡吃的糖葫蘆。
誰承想發生那事,他逃竄之際遇到與親生母親失散的劉肥。
劉肥與他母親上街是為給妹妹劉樂挑選首飾,作為她的生辰賀禮,這是劉肥提出來的。
祖孫兩人緊握住對方的手,隨著人流逃竄,就在這時,聽到呂雉呼喊孩兒的聲音,循聲發現她,也發現路邊的一條巷子。
那些逃竄的人慌亂驚懼之際, www.uukanshu.net 根本就沒有幾人注意到那條巷子。
劉肥護住祖父,他們想擺脫人流靠近呂雉,即使身強體壯如劉肥,也頗費些功夫與時間。
呂雉聽完,便將頭埋在雙臂之上,肩膀輕顫,淚水洶湧而至。
劉邦究竟發生了何事?為何項羽的軍隊忽然會殺入沛縣?
她對劉邦的事知道得並不多,就算知道,消息也有一定的延遲。
項羽不守約定,自稱西楚霸王,並將劉邦打發去巴蜀之地。
再之後的事情,她就不知道了。
劉邦現在是生死不明,而她的兩個孩兒則是下落不明。
呂雉心底升騰起巨大惶恐,她害怕失去他們任何一個人,她抽噎著,淚水就像決堤的洪水一般,止也止不住。
劉智亦是老淚縱橫,他站起身,靠近呂雉,伸出顫抖的手拍拍她的肩膀,“兒媳呀!不要太傷心,樂兒盈兒一定吉人自有天相,等天黑,我們陪你出去找找。”
呂雉猛地抬起頭來,用衣袖胡亂擦掉了眼角溢出的淚珠,哽咽道,“父親,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早知道就不該帶他們出來逛街的。”
劉智重重歎口氣,低聲勸慰,“這件事怪不得你,你也不想的。”
他的眼睛渾濁而暗沉,似乎蒙上一層厚重的灰霧。
呂雉心頭酸澀,又低下頭,眼眶紅潤,哽咽著點頭,“好,父親,天黑了,我和您一塊去。”
話落,她看向一旁目光呆滯且面露痛苦的劉肥,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可最終什麽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