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宮女頓時噤若寒蟬。

　　“啞巴了?”劉邦眸中劃過一抹惱怒，厲聲喝斥。

　　兩位宮女渾身打顫，“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其中一位宮女顫抖著應答，“美人見紅，宮內亂作一團，還沒……”

　　“還不端上來，讓張太醫查驗一番。”劉邦急言厲色，犀利的雙眸緊盯著兩人。

　　“諾。”兩人驚懼不已，慌忙領命退下。

　　呂雉感覺心中湧上一股莫名的不安，那種感覺越來越強烈，她有一種預感，今天的一切恐怕是衝著她來的。

　　不久，兩位宮女捧著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擱著那些殘羹剩湯，擺在床塌一旁的幾案上，就退了下去。

　　“張太醫，還不趕緊上前檢查！”劉邦冷著臉催促。

　　張太醫頷首，隨即上前，蹲下，仔細端起一一查看，又放在鼻尖聞了又聞，神色變幻莫測。

　　常美人倚在劉邦懷中，忐忑不安地盯著張太醫，似乎想等待審判，亦或是在期盼著劉邦會為她主持公道，遂轉眸朝劉邦輕喚，“陛下?”

　　劉邦扯出一抹笑顏，“別擔心，朕會替你討回公道。”

　　“嗯。”常美人乖順點頭。

　　半晌，張太醫放下那碗紅棗雞湯，起身看向劉邦，神情複雜難辨。

　　劉邦擰眉，不耐煩地問，“怎麽樣，結果如何?”

　　張太醫抿抿唇，拱手遲疑道，“回陛下的話，微臣……確認了常美人剛剛的飲食，糕點和肉羹都沒有問題，那碗藥膳雞湯中，被加入了大量的……”

　　張太醫猶豫片刻，硬著頭皮吐出三個字，“天花粉。”

　　“天花粉是一味清熱藥材，有生津止渴，清熱消腫之功效，但其性質寒涼，孕婦萬不可服用，否則——必然滑胎呀！”

　　此言一出，寢內驀地陷入詭異的死寂。

　　轟——

　　呂雉隻覺腦袋轟鳴炸開，腦袋一陣空白，身軀劇烈地晃了晃，險些跌坐到地上，幸得一旁的沈若曦眼疾手快地攙扶住她。

　　這藥膳雞湯是張太醫開的方子，在她自己的方子上加了一些對孕婦有益的藥材，張太醫抓好藥材，都是海裳親自在椒房殿小廚房親自做的，怎會如此?

　　思及此，呂雉輕拍沈若曦的手背，朝她搖搖頭，示意她退到一旁，沈若曦無奈，隻得點頭退到一旁。

　　呂雉的反應落在劉邦的眼裡，無疑又是另一層意思，他的眸子瞬間變得猩紅，周身散發出嗜血般駭人的殺氣，令人不由地毛骨悚然。

　　劉邦轉眸瞪著那張太醫，森冷地一字一頓，“你可有弄錯?”

　　張太醫被劉邦駭人的模樣嚇得瑟縮一下，額角滑落一滴冷汗，硬著頭皮答，“微臣……不敢弄錯，陛下若不信，可另傳喚其他太醫。”

　　劉邦擺擺手，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個字，“滾！”

　　張太醫如釋重負，慌忙躬身行禮，逃似的離去。

　　“慢著，張太醫。”站在一側的戚懿突然阻止。

　　聽得戚夫人的聲音，張太醫心中一驚，忙止住腳步，轉過身來，拱手問，“戚夫人還有何吩咐?”

　　戚懿看一眼一臉陰沉的劉邦，嬌嬌柔柔的聲音響起來，“陛下，讓張太醫先在寢宮外侯者，萬一還有需要他的時候了?”

　　劉邦沒說什麽，只是皺眉朝張太醫擺擺手，算是同意了戚懿的話。

　　張太醫暗自松一口氣，再次拱手後，退出寢殿內。

　　戚懿看著呂雉變幻莫測的臉，心裡忍不住泛起一陣暢快。

　　那常美人倚在劉邦懷裡哭哭啼啼，雙目含恨地瞥一眼呂雉，眼底閃爍著怨毒的暗芒，仿佛下一秒就會撲上前跟呂雉拚命。

　　劉邦垂著眸，雙拳攥緊，指節捏得嘎吱嘎吱作響，他用力咬著牙關，克制著自己即將爆發的情緒。

　　呂雉看在眼裡，心臟隱隱抽痛。

　　劉邦這是不相信她嗎?這麽多年的夫妻，竟連一丁點兒的信任都沒有嗎?

　　她又該怎麽自證清白?

　　一片好心卻換來這麽個結果。

　　如今，矛頭指向她，她是否又能安然化解?

　　在不能自辨的情況下，這一切，隻取決於劉邦對她的信任又有多少。

　　良久，劉邦驀地抬眼射向呂雉，眸光冰涼刺骨，“皇后，你有什麽要辯駁的嗎?”

　　呂雉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與劉邦保持距離，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更害怕看到劉邦那憤怒失望的表情。

　　劉邦眯眸凝視她數息，突然推開倚著他的常美人，邁步朝呂雉逼近。

　　常美人踉蹌一下，險些摔倒，她穩住身形後，怨毒的眸子狠狠剜一眼呂雉。

　　劉邦逼至呂雉跟前，陰測測地冷聲質問，“皇后，你倒是說呀?”

　　呂雉心口猛地一窒，喉嚨乾澀，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能吐出一個字來。

　　劉邦眸光愈發陰冷，薄唇掀動，嗓音冰冷至極，“是你不是?”

　　呂雉迎視著他的目光，心臟處傳來鈍鈍地痛楚，嘴裡苦澀蔓延，她緩緩啟唇，“陛下信我嗎?陛下若信我，臣妾不用解釋什麽，陛下若不信我，縱使臣妾如何解釋，也毫無用處。”

　　劉邦的胸膛起伏得更加激烈，眼睛裡燃燒著熊熊怒火，他握緊雙拳，竭力平複紊亂的呼吸，努力維護住自己最後僅存的理智。

　　半晌之後，劉邦松開握成拳頭的手掌，深邃黑瞳凝視呂雉，低聲道，“朕信你。”

　　簡短三個字，卻勝似千金萬語。

　　呂雉心頭一震，眸光漸漸氤氳，晶瑩的淚水溢滿眶眶。

　　戚懿瞧著劉邦對呂雉的態度明顯軟化，面色一僵，不甘心的咬咬牙，心頭升起濃濃怒火，煽風點火道，“陛下，要想證明皇后娘娘清白，把那替皇后娘娘送雞湯的宮女審一審，不就一清二楚?”

　　話落，戚懿撇一眼常美人，傳遞她一個目光。

　　劉邦倏爾眯眯眼，轉身望著戚懿，沉默不語。

　　常美人收到戚懿投過來的眼神，立馬懂得她的意思，“撲通”一聲跪下來，抓著劉邦的衣袖泫然欲泣，“陛下，臣妾的孩子沒了，那也是陛下您的骨肉呀！求您一定要查出真凶，還臣妾一個公道，也還皇后娘娘一個清白呀！”

　　常美人說完，仰首望著劉邦，梨花帶雨的小臉上盡是哀慟。

　　呂雉依舊保持著方才的姿勢一動未動。

　　劉邦蹙眉，轉眸看一眼呂雉，沉吟片刻後，朝沈若曦吩咐，“去把替皇后娘娘送湯的宮女帶過來。”

　　“是，陛下。”沈若曦福身領命，匆匆離開殿內。

　　很快，沈若曦便領著海棠走進來。

　　海棠見殿內氣氛凝重，忐忑不已，腳步略顯遲滯。

　　此刻，常美人已坐在床榻上，雙目恨恨地盯著海棠，仿佛要吃人似的。

　　劉邦察覺到她的遲疑，厲聲呵斥，“愣著做什麽?還不趕緊給朕滾過來?”

　　海棠打了個寒顫，連忙快步上前，屈膝跪下，戰戰兢兢道，“奴婢海棠參見陛下。”

　　沈若曦退到呂雉的身側，朝她輕輕頷頷首。

　　劉邦盯著海棠看了幾息，銳利深幽的眸子微縮，旋即冷呵道，“雞湯可是你送的?”

　　劉邦的聲音冷冽刺耳，海棠被嚇了好大一跳，她抬起眼眸，飛快的覷呂雉與沈若曦一眼，又急速垂下眼瞼。

　　海棠吞吞唾沫，嗑嗑巴巴道，“回……回稟陛下，是……是奴婢親手送的。”

　　劉邦的目光凌厲駭人，他死死鎖住海棠的臉，再次沉聲詢問，“那你將雞湯給常美人送去時有碰到其他人嗎?或者除了你外，可還有其他人接觸過雞湯?”

　　此時，海棠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兒，心底慌張極了。

　　盡管剛剛在來的路上，若曦姑姑已經跟她囑咐過不要緊張，只需實話實說。

　　但是當面對陛下那樣可駭的目光時，她還是忍不住害怕、顫抖。

　　“啞巴了嗎?”劉邦見海棠久久不答，面色驟然一沉，周圍空氣溫度陡降。

　　海棠哆嗦著肩膀，忙不迭地搖搖頭，誠惶誠恐地應道，“回陛下，沒……沒有……都沒有。”

　　海棠在來的路上時，就已經仔細回想了一遍今天做湯和送湯的所有過程，並且反覆確認了每一個環節，雞湯從未離開過她的視線，根本沒有任何疏漏，她怎麽也想不明白，為何送去的雞湯裡面會有大量的天花粉?

　　聽罷海棠的話，劉邦眉頭微擰，腦袋裡不停閃過各種猜測，眼中浮現困惑之色，旋即又恢復冷漠。

　　海棠感受到他周身散發出來的凜冽寒氣，渾身抖索個不停，她咬咬唇瓣，顫聲道，“雞湯……雞湯都是在椒房殿的小廚房做的，若曦姑姑教會了奴婢如何做之後，再之後，都是由奴婢在做了，皇后娘娘……也偶爾在喝。”

　　劉邦皺皺劍眉，他不願放棄任何一絲有用的線索，於是便耐著性子詢問，“那你現在再好生回憶一番，你有沒有離開過小廚房?或者在你熬湯的過程中可有接觸過其他什麽人?”

　　海棠抿著唇瓣，低垂下眼簾，絞盡腦汁的冥想，努力回憶每一個細節，可最後依舊沒有一絲所獲。

　　海棠抬頭，茫然失措地搖搖頭，呐呐回道，“沒有……”

　　劉邦眸光一黯，俊朗的臉龐上布滿愁雲，眉頭擰作一團，心情變得越發沉重起來。

　　戚懿眼珠子轉了轉，趁機提議道，“陛下，臣妾瞧這丫頭害怕成這樣，不像是個撒謊的人，再審下去，恐怕也審不出個所以然，不如……”

　　說到這，戚懿故意頓了頓，意味深長的瞥呂雉一眼，才繼續道，“不如先搜一下這丫頭的身，再在這丫頭的房間裡搜上一搜，如果沒有這天花粉，就放了這丫頭吧，瞧著也怪可憐的。”

　　戚懿的表情真摯，仿佛真是為了這宮女考慮似的，可是呂雉知道戚懿絕非是這般善良的人，一定又是在打什麽如意算盤。

　　呂雉暗罵戚懿一句，恨不能撕爛她那張偽善的假皮。

　　劉邦沉默不語，犀利森寒的目光始終盯著海棠。

　　海棠瑟瑟發抖，整個人蜷縮成一團，仿佛受驚的小鹿似的，可憐兮兮地跪在地上，不敢吱聲。

　　戚懿等了一陣，仍未見劉邦做出決斷，心中不悅，正待說些什麽，忽然，常美人哽咽泣哭的聲音傳來了。

　　“陛下，您……您要臣妾查出真相呀！臣妾剛才所用的膳食中，只有皇后娘娘的雞湯中有滑胎的藥物，那可是陛下您的孩子呀！陛下，您不心疼臣妾，也心疼心疼那還未出生的孩子吧。”

　　常美人淚流滿面，聲聲悲切，令聞者動容，她說完又嚶嚶的抽泣起來，楚楚可憐般的模樣。

　　劉邦擰緊劍眉，薄削削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面無表情，瞳孔微微收縮兩下，隨即抬眸掃一眼呂雉，猶豫片刻後，瞪向海棠，緩緩張啟薄唇，“來人，搜身。”

　　戚夫人勾勾紅潤飽滿的朱唇，眼中笑意盎然。

　　呂雉神色倏變，暗自攥緊掌心，今天發生的一切，矛頭皆指向她，定是蓄謀已久。

　　戚懿喜形於色，激動不已，她朝呂雉眨眨她的狐狸眼，露出一抹陰險的壞笑。

　　哼！呂雉，這回你死定了。

　　呂雉心口猛烈震蕩，卻只能強壓著心中翻湧而起的巨浪，面無異色地站在原地。

　　戚懿收回落在呂雉身上的視線，轉眸朝站在一旁的墨翠——她的大宮女，使個顏色，示意她去搜海棠的身。

　　墨翠立馬點頭應下，邁開蓮步朝海棠款款走去。

　　海棠已被嚇傻，呆呆地跪在原處，整個人如同泥塑。

　　墨翠一把將海棠從地上拽起，伸手去扒拉她的衣服。

　　海棠驚叫著往後躲，眼眶裡蓄積的淚水滾燙的砸下來，瞬間糊她的半邊臉。

　　墨翠不耐煩的蹙眉，揚手狠狠甩了海棠一巴掌，“閉嘴，別鬼喊鬼叫。”

　　“啪！”的一聲，清脆響亮，海棠白皙嬌嫩的臉頰迅速泛起五指紅印，火辣辣的痛讓她的身體猛地一僵。

　　呂雉眯著雙眼看著海棠被打，眸中迸射出銳利的鋒芒。

　　很顯然，戚懿早就安排好了一切，連搜身搜住處都已經計劃好了，如此步步為營，煞費心思，看來是勢必要將她置於死地了。

　　只怕今日不止海棠凶多吉少， 就連她自己恐怕也是在劫難逃了。

　　戚懿，你夠陰狠！

　　呂雉心裡怒火叢燒，面色鐵青，拳頭捏得嘎嘣嘎嘣作響，她咬牙望向戚懿，恨不得將她挫骨揚灰。

　　不行！

　　她絕對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海棠被欺負而袖手旁觀。

　　思及此，呂雉的眼神越加陰鬱。

　　墨翠見海棠愣愣地那兒，又狠狠扇她一耳光。

　　這次海棠學乖了，沒有再大喊大叫，只是捂著通紅刺痛的左臉，眼睛濕漉漉的，噙滿晶瑩剔透的淚珠，模樣看起來格外委屈。

　　墨玉又開始在海棠扒拉，海棠緊繃著身體，雙肩劇烈抖動，眼眶裡的淚水越聚越多，順著臉頰不停的滑落。

　　“住手！”

　　突兀，呂雉厲喝出聲。

　　眾人齊刷刷的看向她，戚懿挑挑眉梢，眼底掠過一抹嘲諷與輕蔑。

　　劉邦凝睇著呂雉，深邃幽黑的眸子閃爍不定，晦澀莫辨。

　　呂雉緩步走上前，擋在海棠面前，雙目凌厲地逼視著墨翠，“本宮的宮人如何，不管犯錯沒犯錯，都輪不到你這個賤婢來——教訓！”

　　話落，“啪！”地一聲響亮脆響，她毫不留情地給了墨翠狠狠一耳刮子，狠戾道，“滾！”

　　墨翠挨了一耳刮子，嘴角溢出鮮血，捂著火辣辣發疼的臉頰，不甘心的瞪了海棠和呂雉一眼，這才退下。

　　呂雉側著身，溫柔地撫摸海棠的背脊，安慰她道，“海棠，別怕。”

　　海棠含著淚水，感激地看著她，哽咽道，“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