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長信殿,正殿。
呂雉跽坐幾案後,淺抿一口熱茶,放下手中茶盞,隨即,目光落在一側的沈若曦身上。
“若曦,哀家時日恐怕已不多,哀家要未雨綢繆,保這大漢江山不出亂子呀!”
說著,拿起幾案上一旁放著的竹簡,將它遞向沈若曦。
“若曦,你去把這份竹簡上的人都傳喚過來,讓他們明天日落之前務必前來長信殿,哀家有要事相托。”
呂雉神情肅穆,話語也是格外嚴謹。
沈若曦雙眸微閃,似有眼淚湧現,但很快就被她收斂住,她接過竹簡,低聲應是,便退了下去。
看著沈若曦離去的背影,呂雉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眉宇間帶著些許疲憊與無奈。
呂雉,乃大漢朝太后,今年已六十一歲高齡,但因保養得當,所以依舊看起來只有四十余歲。
她臉色並不算好看,眉頭緊蹙,神態凝重,整個人仿佛是籠罩著一團愁雲中。
須臾。
大宮女鍾鳶邁步走進來,福了福,“太皇太后,您吩咐奴婢所辦之事,奴婢已辦妥當,只是奴婢心中有些疑惑,不知當不當問。”
呂雉眉頭微挑,“何事?問吧!”
鍾鳶抬眸,咬咬牙,語氣凝重,“既然太皇太后您已知罪魁禍首是那朱虛侯,您為何不直接殺了他?這樣豈不是一了百了。”
呂雉聽此,神色微動,望著鍾鳶,歎息一聲。
“你以為哀家不想殺了他?衰家恨不得立刻將這隻白眼狼碎屍萬段!”
說到這,呂雉神色憤慨。
“可是……”鍾鳶欲言又止。
她雖不解,卻沒繼續追問,而是垂下腦袋,等待呂雉的答覆。
呂雉再次端起茶盞淺抿一口,隨即才幽幽道,“哀家雖恨極了那畜牲,只是,一則沒有直接證據,二則,哀家若真如此做,豈不是給了他哥哥起兵謀反的借口?”
鍾鳶神色一怔,恍然,“太皇太后,奴婢再鬥膽說一句,咱們可以像以前一樣,用計誆騙齊王來長安,只要他來到長安,還怕不能殺了他?”
呂雉聽到這,掃一眼鍾鳶,神色複雜,“你覺得他沒有參與其中嗎?他對哀家就沒防備之心嗎?或者稱病又或者其它,借口多的是,你覺得他會上當乖乖來長安嗎?”
鍾鳶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行了,你先下去,哀家乏了。”呂雉擺擺手。
鍾鳶恭敬頷首,轉身退下。
鍾鳶離開後,呂雉陷入沉思,忽然一陣急促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呂雉微怔,循聲望去——
只見,劉樂帶領著審食其及蕭素素兩人快步往殿內走來。
呂雉神色一凜,甚是詫異,南苑山莊距長安距離遙遠,就算快馬加鞭,日夜不停,一來一去至少也要七八天,他們怎會這麽快就抵達長安?
呂雉再仔細打量一番。
只見劉樂臉上掛滿難掩的喜悅,看起來心情很是激動,那種狂喜溢於言表。
審其食跟在劉樂身後,一襲藍袍,十分儒雅,散落在額間的幾縷碎發隨風飄逸,衣袍沾染塵土,似透著趕路的艱辛。
蕭素素走在辟陽侯右側,一臉平靜,神態安寧,仿佛不染世俗的仙子。
三人在距離呂雉五步遠之遙停住腳步。
“太皇太后,長樂末央。”
審食其率先拱拱手,“微臣生怕擔耽時間,好在上天眷顧,
在半路時,微臣遇上素素夫人,臣便折返,與素素夫人一同趕往未央宮,又在宮門時,恰巧碰到公主的馬車。” 呂雉聽到這,頷頷首,“原來如此。”
眼神在審食其與蕭素素兩人身上流連,“一路上你們辛苦了。”
“來人啊!”呂雉揚聲喊。
聞聲,一位宮女快步走進來,“太皇太后請吩咐。”
“看座。”呂雉示意。
宮女點頭,隨即拿來三張軟席。
三人皆落座,劉樂落座幾案右側,審其食、蕭素素落座呂雉對面。
蕭素素莞爾,“太后娘娘,好久不見。”
呂雉回以淺笑,“是呀!好久不見,今夜,素素定要陪哀家好好聊聊。”
蕭素素頷首,“素素也正有此意。”
兩人客套寒暄後,呂雉收斂笑意,目光隨和看著蕭素素,柔聲問,“素素此行可是為哀家之事所來?”
蕭素素抿唇笑開,“正是。”
呂雉眉梢微挑,眼底劃過一絲訝異。
“太皇太后可是奇怪素素為何會提前動身?”
呂雉點點頭,“哀家確實有所疑惑。”
莫非這蕭素素料事如神,算出她有此卻難,特來搭救她?
蕭素素神色溫婉,“太皇太后,容稟,天之四靈,以正四方,有二十八星宿,東方青龍、南方朱雀、西方白虎、北方玄武各七宿組成。”
呂雉認真傾聽,頷首示意她繼續。
蕭素素娓娓道來,“朱雀乃是鳳凰之象,而鳳凰又是萬鳥之祖,故而,朱雀代表著太皇太后您,而前些日子,素素夜觀星象,發現南方朱雀漸漸黯淡無光,周邊又有兩顆妖星,光芒漸鋒,故此推測,長安近期將會有變故發生。”
呂雉恍悟,神色動容,“素素有心了。”
蕭素素笑著搖頭,“太皇太后不必介懷。”
“妖星?”審食其擰眉,“可有救星?”
呂雉輕笑,“救星不就在這嗎?”
視線掃向蕭素素,笑容愈發深邃。
審食其仍是怔愣,“誰?”
蕭素素指尖拂袖,嫣然笑開,“辟陽侯這是關心則亂呀!”
審食其一噎,恍悟,隨後尷尬一笑。
呂雉哈哈笑起。
審食其雖一把年紀,但臉皮依舊薄,被兩人這麽一調侃,臉頰瞬間浮起淡淡紅暈。
他轉移視線,避免自己被呂雉看穿尷尬。
呂雉也不再逗弄他,凝眸起蕭素素,“素素,幸得你前次前來,否則哀家此番恐怕是凶多吉少。”
蕭素素收斂笑意,“太皇太后放心,素素必當竭盡全力。”
呂雉微微頷首。
蕭素素仔細檢查呂雉傷口,心中大概也有些底。
幸好太醫院的太醫不是吃白食的,還算有些常識及本事,不然她恐怕還得再費上些功夫。
且更最重的是距離被咬沒超十二個時辰。
蕭素素詢問,“敢問太皇太后,咬傷您的那條瘋狗可還在?”
呂雉點點頭,“那瘋狗還在未央宮,哀家的宮女鍾鳶將其扔到永巷的一處枯井內了。”
蕭素素松了口氣,“那便好,快命人將它取來,藥引就在那條死狗身上。”
呂雉便喊一位宮女,命她將鍾鳶叫來。
“諾。”
宮女應聲退下,須臾,鍾鳶踏進殿內,聽了吩咐後,依言照做。
……
夜涼如水,繁星璀璨。
一輪明月高懸於空,灑下清輝,映襯著這漆黑夜幕。
長信殿,內殿寢殿。
呂雉倚在榻上,目光悠遠,不知想到什麽,嘴角噙著一抹笑容,似乎陷入沉思。
蕭蕭蕭坐於床沿,目光複雜望著呂雉,欲言又止,但最終還是啟唇,“太皇太后,是又在想少主了吧!”
蕭蕭蕭話音剛落,呂雉抬眸對上她探究的眸子,笑道,“是呀!一別經年,不知盈兒過得可還好,也不知他是胖了還是瘦了?”
說完,低垂眼瞼,掩去眼底閃爍的淚花。
蕭素素伸手握住呂雉雙手,寬慰,“太皇太后,您且放寬心,盈兒稱素素一聲素姨,素素定會照顧好他。”
呂雉點頭,眼眶泛酸,強壓下心中激蕩情緒,“素素,謝謝你,有你在,我總能感覺到欣慰。”
“您不必與素素客氣。”
呂雉歎口氣,“只是,哀家這心裡始終放不下盈兒,若是可以,哀家真想親自去找尋盈兒,告訴他,母后很惦記他。”
說著,眼底含起淚霧,讓人看著不禁心疼。
她一生都困在這四方天地裡,不停廝殺算計,她好想好想過普通人的日子,過平靜安穩的生活。
蕭素素忙替她拭去眼角滑落的淚痕,“您莫哭了,少主一切都好,少夫人很盡心,他們很恩愛,還有兩位小孩子陪伴,少主過得很開心。”
“那便好。”呂雉破涕為笑,重新展露笑顏。
只要自已子女過得開心,她自已苦一點都沒事。
“少主還叮囑素素,要素素轉達些話給您,少主說他也一直掛念著您,他現在過得很好,讓您莫要擔心,只是不能侍奉您左右,還請您願諒他這個不孝子,他希望您也能過得開心順意。”
“盈兒……”呂雉喃喃,眼圈泛紅,喉嚨哽咽,半晌才擠出幾個字,“母后……好想你……”
蕭素素鼻頭一酸,險些掉下淚珠。
“素素,哀家……”呂雉突然抓緊蕭素素衣襟,聲音哽咽,“你帶哀家離開吧!哀家不想留在這兒了……”
她一瞬,突然萌生想逃離這裡的衝動,因為她實在受夠了這種處心積慮,算計來算計去的日子,她想和盈兒一樣逍遙自在的生活,過簡單的日子,不必每日都勾心鬥角,爾虞我詐。
但僅僅也只是想想而已……
旋即,她松開蕭素素的衣襟,眼底湧起濃烈悲慟之色,幽幽一歎,“罷了,就當哀家沒有說過。”
因為她知道,在其位就得謀其政,哪怕她急切想要擺脫這一切,卻也不得不繼續留在這四方天地裡。
因為她還肩負著責任,她不能如此自私的丟下黎民百姓不管不頓,她更不能辜負先帝所托,守不好這江山,任由諸王造反,任由大漢戰火紛飛,任由百姓飽受戰火荼毒,她,做不到。
見她情緒低迷,蕭素素張張口,最終化作一句歎息,輕聲安撫,“太皇太后,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呂雉扯扯嘴角,露出一抹牽強的笑,卻怎麽也笑不達眼底,“但願吧!”
蕭素素沉默了,太皇太后的心思,她何嘗不懂?
但是她比呂雉更清楚,宮廷鬥爭有多慘烈,勝者固然風光無限,敗者卻連屍骨都難保。
太皇太后她不是不想逃避,她是不能逃避,她可以護著少主,讓少主隨心而活,可是卻沒有人能護著她。
她若走了,誰還能阻擋那些豺狼虎豹?
身居高位之人,看似風光無限,但背地裡的艱辛又豈是尋常人能理解的?
“時候不早了,素素就不打擾太皇太后休息了,殿外有奴婢守著,您就安心歇下吧!”
蕭素素緩緩起身,準備告辭。
“嗯。”呂雉淡應一聲。
待蕭素素離開,呂雉側身躺在錦枕上,怔怔發呆,腦海裡全部都是盈兒那溫暖陽光般的笑靨。
她曾幻想過無數次他們重逢的畫面,甚至常常在夢裡,都夢到他們母子重逢的溫馨場景。
可惜,夢醒了,一切成了泡影。
除了滿心苦澀,剩下的也只有無奈和惆悵。
盈兒,母后好想你……
你可知母后一直都很想你,想見見你,想抱抱你,想聽聽你的聲音,想聽你喚一聲母后……
可是……可是……
思及此,呂雉不由得閉上雙眸,淚珠滴落枕間,打濕枕巾。
長信殿外,夜繁星點綴的深邃夜空中忽然劃過一顆流星,劃亮夜空。
蕭素素靜佇,抬眸。
這顆流星又攜帶了多少的願望了?
人,終其一生,無非求得個‘圓滿’二字……
可是世上又有多少人做到如此了?
又有多少可憐人像太皇太后一樣,在漫長孤寂的歲月裡度日如年?
她或許也是如此吧……
又曾有多少利欲薰心的人被權力腐蝕心智,變得冷血殘酷、喪失人性,為達自已目的不擇手段,太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