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沉的天空籠罩著「塔列克」,厚重的雲層像一張巨大的灰色帷幕,將陽光完全遮擋在外。
微風輕輕吹過,帶來了濕潤的氣息。
聖澤姆拉廣場在這樣的天氣下顯得格外幽暗。
一排排高聳的建築物環繞著廣場,仿佛是沉默而威嚴的守衛者。
它們由深灰色石頭建成。
時間和風雨已經在這些建築物上留下了深深淺淺的痕跡。
廣場中央是一個莊嚴而古老的石製雕塑,雕塑刻畫著一位撫摸大地的老者。
這是「塔列克」的創造者。
被大地父親教會尊奉為聖者的澤姆拉主教。
聖澤姆拉廣場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然而,在陰沉天氣下。
聖澤姆拉的雕像流露出一股異樣的冷漠和無情。
三輪召集鍾後。
廣場上早就如蜂群般擠滿了人。
幸運的是,因為「塔列克」居民也不是第一次被鍾聲召集了,所以場面始終還算比較穩定——
最先聽到聲音的自然是居住在中心區域的大地父親的信眾們。
他們基本都是鎮子裡有頭有臉的人物。
佔據著離塑像最近的位置。
然後就是在更外圍居住的稍富裕些的平民。
以及在塔列克大道附近討生活的遊商和小販。
最外圍的,當然就是像老德雷克一家這樣居住在萊頓街的平民了。
伊格算是個例外。
畢竟他神職者的身份讓他在理論上也成為了鎮子的中上層人士。
尤其是最近他和黑衣之禮又大出風頭,在鎮子的實際地位也越來越被認可。
但又因為黑衣之禮神殿處在離崗街,所以他到的也算是最晚的一批。
按照以往的情況來看的話,到得越早,離廣場的中心越近,自然就是越好。
要是來個什麽王室要員或者王國高官的話,說不定有機會可以混個臉熟套套近乎。
但是這一次。
到得早恐怕未必就是好事。
伊格本來這一陣子就因為“夜獸”的事情而對鎮子的風吹草動比較敏感。
而這次的召集鍾事先也沒有什麽征兆。
鎮長辦公室沒有像往常一樣提前通知鎮子的居民們召集的事宜。
甚至於伊格在路上碰見的巡邏衛隊都一臉茫然,不知道要不要去廣場。
他們和守在鎮子入口和圍牆的衛兵們可不一樣,是要在召集鍾響起的時候執行相應的任務的。
確保該出現的人出現,不該出現的人不出現。
譬如要是王都來人。
那除了得為鎮子的一些要員開路,確保他們能及時到場外。
還要考慮把乞丐、流浪漢等等“上不了台面”的人物趕出交通要道。
老爺們心善,有些東西是見不得的。
可這次巡邏衛隊也沒有得到任何指令。
最後只是稀裡糊塗地隨著人流來到聖澤姆拉廣場。
然後又稀裡糊塗地開始分隔人群,維護秩序。
即使站在外圍,伊格也能聽見人們毫不掩飾的大聲議論——
“今天這是出了什麽事啊,怎麽突然就敲鍾了?”
“就是啊,我看這天氣,估計馬上就要下雨,別到時候耽誤我收被子了。”
“鎮子裡的人就是喜歡沒事找事。肯定又是要我們聽什麽大人物在那裡唧唧歪歪講個不停了。”
站在一起的人很多都是街坊鄰居,
滿不在乎地互相發著牢騷。 反正就算是說些對鎮子不滿的話,站在前面的有錢人們也聽不見。
至於最裡面坐著的真正的大人物們,就更不會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麽了。
巡邏衛兵們此時也是一頭霧水地在維護秩序。
聽到平民們的抱怨,沒有吃飽了撐的去找事。
底層平民們在「塔列克」生活了這麽多年,分寸感把握得很好。
抱怨止於鎮子層面,算不上大事。
就算再陰損的人一般也不會借著這種由頭上綱上線。
但要是你敢抱怨大地父親教會?
不要命啦?
伊格就這樣無所事事地將身形隱沒於外圍的人群之中。
他已經提前找好了逃跑的路線。
事態一旦發生變故。
他就可以第一時間衝到塔裡克大道,再轉向黑衣之禮神殿。
等待的時間雖然有點無聊。
但是......
伊格望向高高矗立在在人群中央的聖澤姆拉石像。
正主就要登場了。
在某一個時刻。
坐在離石像最近的地方,等得有些不耐煩的鎮子權貴們中突然有人意識到了不對。
嗓門最大、抱怨不停的鎮長弟弟藍德·雷文更是直接止住話頭。
倒吸了一口涼氣,渾身汗毛直立。
瞪大雙眼無言地盯著面前高大的石像,手下意識指了過去。
引得更多的人都察覺到了石像發生的變化。
恐慌的氣氛開始蔓延。
只見原本平整的石像表面出現了一個個被溶解般的孔洞。
那些孔洞仿佛是由某種詭異力量穿透而成,無規律地分散於整個石像表面。
數不勝數的窟窿洞小如針眼、大如碗口,形態各異卻又毫無規律。
令人作嘔的景象從孔洞中顯現。
一張張卷成卷軸狀的皮從孔洞中鑽了出來。
隨後迅速展開。
深紫色表面那交錯的銀色絲線如同扭曲的怪蛇。
這些紫皮蠕動著,仿佛有無數惡鬼在其上嘗試著掙脫束縛。
昏暗的天色,潰爛的神像。
一切都散發出陰冷詭譎之感。
紫皮上冒著如同地獄深處透出來的光芒。
它們的邪惡幾乎讓每一個目睹的人都為之膽寒。
“啊!————”
一位身著精致淺藍色長裙,腰間系著一根約三指寬、百花紋樣刺繡細帶、面容姣好的婦人抑製不住內心的恐懼,大聲尖叫了起來。
聲音極具穿透力。
令更外圍沒注意到石像變化,但本就因等待許久而有些疑慮的人群也受到了莫名的驚慌情緒的支配。
最內圈的權貴們不打算解釋,只是在貼身侍從的拱衛下盡可能地向想往外衝。
場面一下陷入混亂。
但他們沒有逃遁的時間了。
一片片深紫色的皮革在從石像湧出展開的那一刹那,就猝然破裂成無數細小部分。
成千上萬塊如針尖般大小的碎片幾乎形成了一道無法躲避的紫色風幕,瑰麗而邪惡。
它以澤姆拉的石像為中心,迅速地向四周擴散開來。
人群陷入了徹底的無序之中。
哭聲、呼喊聲此起彼伏。
裡面的人瘋狂地向外擠,想躲避“皮”的追捕。
而外面的人在見識到了那奪目的紫色風暴後,也憑借本能的警示想要逃離廣場。
可惜,為時已晚。
當碎片觸及到人體時,帶來一陣陣刺痛和麻木感。
被風暴裹挾的人們驚恐地抓住自己受傷的部位,並試圖拔出那些入侵身體的小塊。
然而,在他們抓取之間,並未察覺到更多紫皮碎片已經成功地進入了他們體內。
無數細小的碎片融入了他們的血液和組織中。
無論如何掙扎都是徒勞的。
紫皮碎片與人體融合得愈發緊密,像是無法抵禦的主宰般開始控制著被寄生者的身體和意識。
改造著他們所擁有的那人的肉體產生的偏差。
先是痛苦,再是麻木,最後是沉淪和順應。
藍德·雷文就是倒霉蛋中的一個。
在身處內圈的權貴中,他對異象發現得並不算晚。
可惜位置離石像實在太近,成為了最早的犧牲品之一。
藍德開始發生變化。
他原本精心打理的光滑皮膚變得粗糙不堪,並且泛起了詭異的紫色光芒。
黑色鱗片開始在他身體表面浮現出來,如同邪惡力量在湧動,不斷擴散和增長,迅速向全身蔓延。
這些黑鱗如同鋒利的刀片咬合在一起。
伴隨時間推移,完全覆蓋了整個身體,並且越來越堅硬。
受到紫皮操控下的肌肉和骨骼也發生了異常的變異。
原本屬於人類的那柔軟靈活的四肢變得強壯而粗糙,並且隨著每一次動作傳來可怕的摩擦聲。
指甲變長,宛如鋼鐵鍛打過的尖銳刀刃。
隨著畸變的進行,藍德的面容也逐漸扭曲變形。
徹底失去了人類的姿態。
他的鼻子變尖,嘴巴漸漸分裂到了人類無法達到的程度,露出了野獸才會有的參差利齒。
眼睛深陷,成為了黑暗中的紅色琥珀,在陰影裡閃耀詭異光芒。
已經化身為黑鱗怪物的藍德體內的紫皮融合度不斷增強。
它和它新誕生的同類們開始具備了強大的力量和速度。
它們可以輕松躍起數米高,以不可思議的迅捷移動。
同時,黑鱗怪物們嬗變到了這個階段,已然失去了身為人類的全部言語能力。
只能發出低沉而惡心的嗥叫聲,像一隻失控的野獸般四肢著地。
由於紫皮對心智產生了扭轉,黑鱗怪物們徹底喪失了人性和情感。
藍德身為鎮長的弟弟的跋扈和傲慢都已被徹底抹殺,在心中只剩下破壞和嗜血的渴望。
而他們的四周,全是獵物!
這些畸形而惡心的黑鱗怪物靈活異常。
它們一旦找準了某個驚慌逃竄的人,就會以驚人的速度爬到目標的身側。
隨後用鋒利無比的鉤刺狀手爪無情地扎進受害者的身體。
一拉一扯。
就能輕松地將獵物的髒器從身體裡挖出。
隻留下四散噴出的鮮血和在地上抽搐的半死不活的人類軀殼。
每當狩獵成功時,黑鱗怪物們還會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聲。
很快,可怕的嚎叫就此起彼伏,在末日般的世界裡回蕩。
伊格早就戰略性轉移了。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第一個發現石像異象的人。
在見到聖澤姆拉雕像的第一眼,伊格就感知到它和紫皮產生了聯系。
他不確定這是因為自己曾經差點被紫皮寄生,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
無論如何,聖澤姆拉廣場不宜久留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一見到澤姆拉的石像表面隱隱出現黑點。
他就帶著老德裡克一家和八個他看好的預備信徒離開了。
只不過,幕後黑手顯然不打算這麽輕易地放過從廣場逃走的任何人。
通過拐角狂奔到塔裡克大道。
在一家有巨幅招牌的銀飾店門口。
伊格猛然停住了腳步。
身後的十一個平民也機敏地跟著停了下來。
他們在離開前就遠遠地看到了廣場上的變故。
故而即使伊格沒有特意囑咐,也都明白此時一定要緊緊跟著他的步伐。
這是底層人必備的生存智慧。
在這裡,廣場上那哀嚎與咆哮交織的末日樂曲變得輕了。
讓一路奔跑過來的人恍若隔世。
只有扭頭看向六七排樓房外那高過樓頂肆虐著的怪異紫光。
才能讓他們再次真切意識到。
鎮子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銀飾店有兩層,由堅固的灰色石塊壘砌而成。
寬敞明亮的櫥窗沿著整個地面展開,透過透明玻璃可以看到擺滿精巧銀飾品的展台。
整家銀飾店最引人注目之處是其高懸於店面正上方的巨大鍍銀招牌。
被精細修飾的花紋和華麗的字體鑲嵌其中。
上面刻有打磨而成的“銀色綢緞”幾個大字。
“退後!”伊格仔細觀察了銀店,突然大喊出聲,打破了道路上的靜默。
身後的平民們聞言趕忙向後退去。
話音落下不到十秒。
從招牌後暴怒而出五隻黑鱗怪物。
它們如同噩夢中走出來一般扭曲變形。
身披黑色鱗甲,閃爍著冷酷無情之色。
紅色眼眸散發恐怖凶光,在陰沉天色下更顯得如同無盡邪惡力量凝聚成形。
沒有任何預警,它們從高處躍下,在空中劃過一道詭異弧線後準確地落在道路上。
平民們並沒有來得及跑遠。
眼看雙方距離不斷拉近。
伊格已經奔至怪物們落地的方向!
他一眼辨識出了高大的“首領”怪物。
身上的黑色長袍在疾馳之下獵獵作響,伊格渾身爆發出青色光澤,能量隨著他的右手揮拳,盡數集中於拳頭之上。
砰——
好像是兩輛高速奔馳的馬車撞到了一起。
那首領怪物甚至都沒來得及轉身,後腦杓就被自下而上生生轟穿!
火紅的眼珠伴著紅白漿液在巨大力量的作用下被轟得濺射出去。
首領怪物近兩米的身軀高高揚了起來,順著拳勁的方向翻飛出去,正巧栽倒在幾米開外要追上平民們的四隻普通怪物的身前。
抽搐了幾下後就徹底沒了生機。
逃跑的眾人顧不上回頭看。
但黑鱗怪物們卻如同失去了主心骨,腳步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