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接過衣服,摸了摸後腦上的深潛裝置,又看了看腹部上打了福爾康後快要愈合的傷口,想說什麽又沉默不語。
她想說自己的經歷,說說自己做了傭兵,當了賽博朋克,還有這次的負傷。
一個委托,一次行動,一場內訌,中了兩槍。
去知道的地下診所,差點被人拆下義體,又與人鬥了一場,加重了傷勢,在那個診所自己找了點藥品包扎了下,掃描到子彈還留在體內的她知道必須要手術取彈才行,但失血過多讓她的意識逐漸模糊,開上車,漫無目的像是被世界排斥一樣,行駛在夜之城。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往那去。
或許是因為點了一杯最廉價的可樂,便有人可以不予吝嗇陪她聊一晚上。
或許是因為當時那個擋在她與荒板特工前的那個身影。
或許是因為她摸到兜裡那幾片永遠賣不出去的普通芯片。
或許是因為接二連三的背叛,讓她絕望到不明白,為什麽世上連一個可以信任的人都沒有,為什麽這個世道如此的地獄,為什麽自己要被荒阪公司偷走人生,為什麽要被迫面對這個永遠不會給她喘息機會的世界。
縱然那時候已經意識模糊,此時的她卻是知道,在那個時候。
她不是去求生的,而是想要求死的。
她本就沒指望被人拯救。
不過是累極了,想找個地方歇歇,然後再也不看這個世界。
那樣就不用跑了。
…………
她突然很想說白晝說這些,但是又愣在原地,咬著嘴唇想說,卻又咽進肚裡。
她現在不知道怎麽面對白晝,面對一個兩面之緣卻救了自己的人。
這裡是夜之城,不是教堂,不是天國,而是地獄。
從來這裡只有殺人,哪來的救人。
她連如何面對對方都不知道,又哪能說得出這心中思緒萬千的複雜。
“我……”
我給你錢……她張張嘴想這麽說,但又想到自己三個月前那副狼狽模樣。
對方帶自己來這診所前,不會知道自己是賽博黑客,只知道自己是一個小偷,偷了一些賣不出的東西……一個狼狽的小偷。
露西心裡沒來由的有些慌亂,她不想說‘我給你報酬’這句話,她總覺得說了這話就像是在侮辱什麽,像是在侮辱那個她意識模糊間看到的,在霓虹燈下好似發光的頭盔。
白晝回頭瞥了露西一眼,又迅速轉回去,說:“怎麽還不換衣服。”
僵硬的換上衣服,露西從手術台上下來。
“我……”她說了一個字又頓住了。
白晝有些疑惑的看著她,隨後像是想到了什麽,恍然大悟的說:“擔心手術費啊,放心吧,老維收費很公道的,不宰客。”
“我有錢…”
“也對,你是個賽博黑客,不應該缺錢的。”
“我……”露西又說不下去了。
“嗯?”
“我是個很厲害的黑客。”露西眼神飄忽,接著又看向白晝,說:“有什麽需要我的地方,聯系我。”
說完,露西松了口氣。
白晝眨了眨眼,突然笑了一聲,拍了拍露西的肩膀,說:“包括幫我弄點二手芯片?”
“我那時候……呃……”露西語塞。
白晝搖搖頭,說:“行了,你有你的秘密,我又不是懺悔室裡上班的,不喜歡聽別人的秘密。”
“我應該也沒什麽地方需要賽博黑客幫忙,
有時間來酒吧喝酒就是,到時候點些貴的,看你現在應該也不用點杯可樂蹭空調電視了。” 露西沉默的點點頭。
白晝給老維打了聲招呼,讓露西付了醫藥費後,兩人便離開了這裡,穿過【米斯蒂的秘辛】商店,傑克的摩托還在雨中淋著。
看到傑克精心保養的摩托被雨淋成這樣,白晝砸吧著嘴,把雨衣遞給露西,自己騎上摩托帶著她一同往野狼酒吧回去。
回來時野狼酒吧已經關門了,還好白晝有這裡的門禁權限,把摩托停進車庫裡,找出幾塊抹布開始擦車,擦完後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一直盯著他看的露西。
“你是怎麽過來的?”
“開車來的。”
“不簡單,混上車了。”
臨時黑的車,估計已經被NCPD拖走了。露西心裡回答。
“你能回去麽?呃,我的意思是,安全麽?”白晝問到。
安全,隊友全被我殺了,安全屋裡就一堆屍體了。露西心裡這麽想,卻搖搖頭說:“他們到是找不到我,但是我以前住的地方不安全了,我要換個地方住了。”
白晝皺了皺眉,有些為難,但想到都到這地步了,送佛送到西吧,於是說到:“那先去我那休息一晚?這時候你也沒辦法找地方住。”
露西快速的點點頭。
從車庫裡順了把雨傘打上,白晝帶著露西走回到自己住的地方。
狹小但整潔的屋子,簡單到沒有任何多余裝飾的布置,衣櫃,床,沙發,一個茶幾,僅此而已。
露西有些無法相信這是一個正常人居住的房間。
不是因為狹小,也不是因為整潔,而是這地方連一個電視都沒有。
這像是傭兵們出任務時臨時居住的地方,而不是一個常住生活的地方。
她想到白晝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知道白晝連義眼都沒裝。
苦修士麽……露西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那本聖經,這麽想著。
聽著白晝在衛生間洗澡時傳來的水聲,露西好奇的伸手拿起茶幾上的聖經,翻開幾頁,上面有些句子被劃掉,有些句子旁畫著一些花紋似的圖案。
【耶和華對摩西說、你不要因為他人的辱罵而怨恨他,也不要因為他人的稱頌而驕傲。】(不知名花紋)
【敬畏耶和華,是智慧的開端,認識至聖者,便是聰明。】(不知名花紋)
露西本來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但今天卻忍不住一直看下去,像是只要看這些,就能更了解一絲對方。
連白晝走到她身邊也沒發現,直到白晝突然說話,她才略顯慌張的合上聖經,連忙抬頭。
“你對這些感興趣?”白晝站在露西的身邊問到。
“呃,倒不至於,我只是閑的沒事看看。“她頓了頓,掀開聖經,指著其中一句話旁邊的花紋,接著說:”……這些花紋很有意思。”
白晝看著她指著的那條聖經原文。
【因為房屋都必有人建造,但建造萬物的就是上帝。】
白晝嘴角抽搐的看著旁邊類似花紋的圖案,那是另一個世界的加密文字,其中的意思是……
【一切偉大之作都需要犧牲來鑄就。星系中的其他生物或許不能理解,但他們必將服從。】
這些文字是靈能白晝狀態下,從殘缺的記憶中摘出的隻言片語。
在這地方被人看到這種話,雖然對方不懂,但還是有一種好尷尬的感覺,白晝腳指頭扣了扣地板。
“哈,就是隨便畫畫。”白晝乾笑兩聲說到,然後走過去把聖經合上,說到:“老看這些不好,這裡面的東西從來不是生活在夜之城需要的,別信上面的話,都是些被社會淘汰的東西。 ”
露西聞言盯著白晝,嘴角輕輕勾起,聽到對方這樣說,她也沒說什麽,只是點點頭嗯了一聲。
“對吧,這東西沒好處的。”白晝把聖經放到茶幾的邊緣,去床鋪那拿來毯子遞給露西,指了指沙發,接著說道:“你可以睡這裡,早點休息吧。”
白晝躺回床上後說到:“衛生間的洗浴設備可以用,裡面也有洗衣機。”
“啊?”
“我是說,雨水粘在身上睡覺會很難受,回來的路上還是被淋到了。”
“嗯。”
等到露西走進衛生間,白晝連忙起身,把床角落的裝飾性義體塞進床底的櫃子裡,做完這些,他才松了口氣。
好險,平常沒人來,這玩意都忘了收起來。
等到露西洗完澡出來,白晝按了按床頭的開關,把屋內的燈光調暗,順帶拉上床邊的簾子。
這幅好似兩人性別倒轉的舉動讓露西無聲的笑了笑,她斜靠在沙發上,看著床鋪的位置。
片刻後說到:“你這讓我覺得,我在佔你便宜。”
“那當然,我都不收你水電費的,還不夠讓你佔便宜啊。洗好澡就睡覺吧。”白晝的聲音透過簾子傳來。
露西躺在沙發上,拿起毯子蓋在身上,看著天花板四邊環繞的昏黃燈光。
昏黃的顏色本是她最不喜歡的,這種晦暗的燈光也是她不喜歡的。
在這個狹小的屋內卻感覺到了一種安心,明明黯淡的光線卻像是比任何物品都要吸引她的目光。
她一直看著,直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