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夜晚十點。
魔都中心大廈頂層,萬度公司駐魔都數字化事業部依然燈火通明。
實習生高思一臉疲憊,正在把手頭的古建築資料一頁一頁地收拾好。這些資料近乎於文物,需要掃描後進行妥善保管,然後把電子版資料扔給人工智能去學習。這也正是數字化事業部的職責所在。
高思的工作條理清晰,有條不紊。這是他的第一份工作,但是熱情已經耗盡,剩下的只有責任,他想不留遺憾地離開這裡。
不過,就在一天前,高思還對這份實習工作百般滿意。他覺得在這個畢業即失業的時代,能夠加盟一家大型科技公司,起步低一點完全是可以接受的。
但他今天算是明白了,這家所謂的萬度公司魔都辦事處,其實根本就只是為萬度公司提供數字化資料的外包商而已。他就算奮鬥出花兒來,也永遠是一名整理古籍資料的檔案掃描員而已。
更為可氣的是,高思的好兄弟王善良剛剛打來電話,說要請高思撮一頓醬骨頭。高思就跟自己的胖子主管劉大為請假,想早走一會兒。
結果劉大為這個孫子,竟然一句話就給高思頂了回來:“你一個實習生請什麽假?乾就給我好好乾,不乾就滾蛋!”
我靠!想什麽呢?現在都快十點半了!
老子晚飯都還沒吃,劉大為這個死胖子,竟然跟我說不乾就滾蛋?高思是一肚子的火沒地方發。不過他在學校裡就是出了名的性情溫和,沉得住氣。無能狂怒這種事情,高思是做不出來的。
他想了想,竟然覺得劉大為說得很對。
既然這裡你說了算,而高思就只有好好乾和滾蛋這兩種選擇。決策之後,高思選擇辭職離開。反正這種工作真的談不上什麽前途,說好聽的叫數字化,說不好聽的就是檔案掃描員,這完全不符合高思的未來規劃。
還記得他入職的第一天,他站在頂層大廳的落地窗前俯瞰魔都全景。高樓林立,無限繁華,東江蜿蜒入海,連昔日曾為華夏第一高度的東方明珠電視塔也踩在腳下。
當時,高思真有一種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錯覺。現在看來,那不過都是萬度公司培訓員工時的PUA手段罷了。俯瞰江山之余,還是要去掃描古籍檔案。
想到這裡,高思不再遲疑。他把所有資料整理完畢,填好表格,貼上標簽,然後很輕松地對胖子說道:“劉主管,今天的工作我都整理好了。明天我就不來了。謝謝您這幾天對我的特別關照。”
高思說話大大方方,如果不知道的,聽起來就是真心的感激。但劉大為卻氣得面容扭曲,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那我就先走了。”高思也沒什麽好說的,轉身就準備離開。
劉大為卻道:“你叫高思是吧。魔都職業藝術學院的?你要是這點兒苦都吃不了,你的實習報告我沒法給你通過!”
對於劉大為卡他實習報告的事情,高思自然早有準備,他輕松地說道:“沒事,劉主管,您就當我從來沒來過就行了。我不用你蓋章。”
說完,高思就走了出去。隻留下劉大為這個胖子主管站在原地,僅僅地攥著拳頭。
說實話,高思辭職,劉大為是真舍不得。這個小夥子實在是太管用了,一個人能乾三個人的活兒,還不抱怨不出錯。掃描檔案這種事,需要能吃苦,有需要細心。
大包大包的古籍資料,如果換做女生,兩個人抬都抬不動,
但是高思個子高胳膊長還有力氣,搬運資料輕輕松松。掃描後的檔案要編號歸檔,每份文件都要規范命名,標注頁碼,一絲一毫都不能錯漏,這一點上,高思也從來沒出過任何岔子。 不過在劉大為看來,實習生就是用來虐的。不管實習生有多能乾,都不能給他們好臉子看,他萬萬沒想到,高思這小子還敢辭職,真是要反天的節奏。
……
王善良請客的飯店名叫劉老八醬骨頭,是一家口味濃重的東北菜館。這裡價格中等,但菜量很足。醬香濃鬱的脊骨,就著啤酒,又解餓又解饞,是年輕人很喜歡來的地方。
雖然現在已經十點半了,但店裡的客人依然很多。喜歡吃醬骨頭的客人大都比較豪爽,推杯換盞吵吵嚷嚷,顯得店裡十分熱鬧。
王善良坐在靠窗角落的一張小桌上向高思揮手,高思就過去坐下。
“怎麽這麽慢?菜都涼了。”
王善良揮手叫來服務員,點了個新菜,又讓她把大骨頭端下去加熱。
“我們主管,就是那個死胖子劉大為,說不許請假,要麽好好乾,要麽快滾蛋。”高思呷了一小口啤酒說道。
王善良見高思自己喝酒,就把杯子湊上去跟他碰了一下,自己也陪著喝了一小口,壞笑著說道:“所以,你是好好幹了,還是滾蛋了?”
“去你大爺的。我是覺得這份實習沒意思,自願辭職了。”
“辭了好,這破工作確實不適合你乾。哎,高思,知道我今天為什麽請你吃飯嗎?”王善良安慰了高思幾句,就轉了話題。
“讓我配合你裝逼泡妞?還是借錢?”高思說這話的時候沒有調侃的意思,裝逼泡妞和借錢確實就是王善良的日常。
“我靠,高思,我在你眼裡就那麽不堪嗎?”王善良假裝震怒。
高思舉起杯子,跟王善良碰了一下,一人喝了一小口。高思笑道:“裝逼泡妞乃是人之常情,怎麽就不堪了?我就是實話實說,可沒說因為這個瞧不起你。你可千萬要支棱起來呀。”
王善良拿高思一點兒轍都沒有,因為高思確實了解他。大學上了三年半,高思幫了他多少回,王善良心裡絕對是有數的。絕大部分幫助,確實都跟追漂亮女生有關系。
王善良追女生的套路與其他男生很不一樣。別的男生是獻殷勤、送禮物、製造各種邂逅機會最後來個月光下的表白。但是王善良不走這些俗套,他的主要手段就是裝逼,有計劃有預謀有情節有故事的系統性裝逼。
裝逼的目的,就是讓女生能高看他一眼,然後把女生牢牢吸引住。所以王善良這三年多大學生活,真的完美詮釋了什麽叫做人生如戲,全靠演技。
王善良泡妞還有一個特點,就是從來不表白,不確認男女朋友關系。沒有確認的關系,那王善良自然就還是單身,沒有誰甩了誰,誰跟誰分手的紛紛擾擾,自然就可以想撩誰就撩誰。
在大學三年半時間裡,王善良到底有沒有跟某位或者某幾位女同學突破了最後的界限,高思不知道,也沒有實質性證據。王善良也從來不在任何人面前吹這種牛逼。相反,他從來都以單身狗來標榜自己。
但在高思心裡,王善良對不起名字中‘善良’這兩個字,這是不爭的事實。
不一會兒,服務員端來了新要的菜,把熱好的醬骨頭也端了上來。
王善良抄起筷子,給高思碟子裡夾了一塊肉最多的醬骨頭,又把兩人的杯子滿上。
“咱哥倆先走一個,然後我要說個大事兒。”王善良端起酒杯說道。
高思一聽到大事兒,就知道王善良又要裝逼了。他一臉鄙夷,捏著杯子的手微微往後一撤,沒給王善良碰杯的機會。
一仰頭,高思把一杯啤酒一口幹了:“行了。有屁快放。”
王善良表情變得嚴肅:“記得上次我朝你要了7個數字嗎?我去買了彩票,中了!”
“一等獎?”高思眯起眼睛問道。
“那倒沒有,猜對了5個數,4等獎。獎金200。”
“我靠,我特麽把工作都辭了,你就跟我說這個?就是不知道你賺的200塊錢獎金今天夠不夠結帳?”
“不是,高思你聽我說。我覺得已經找到規律了,你明天跟我去投注站,咱們現場測試一下,爭取搞他個五百萬回來。”王善良手舞足蹈,眼睛發光,不知道的可能還真以為他中了五百萬呢。
高思長歎了一口氣說道:“王善良,我真心勸你別再魔怔了,你有時間也找找工作不好嗎?我這點兒本事能幹什麽不能幹什麽我太清楚了,要是買彩票能好使,我還至於去萬度公司去掃檔案嗎?”
高思所說的本事,是一種能夠從現實事物中感知到數字的能力,高思自己把這種能力叫做數字敏感性。
他小時候本來不叫高思,叫高文遠。他四歲的時候,家人發現這孩子對數字有著驚人的敏感性。比如他能一瞬間說出桶裡有多少件玩具,盤裡有多少個水果,不用數,全憑直覺。
後來,這孩子連一把花生瓜子的數量都能準確說出,一個不差。
既然孩子是個神童,那肯定長大之後要當數學家呀。當時,身為小學老師的高思父親,硬是給上學前給孩子改了個名字,從高文遠給改成了高思,目的就是為了貼上數學王子高斯的名字。從此以後,讓高思當數學家成了一家人共同的夢想。
不過高思不算爭氣,他的數學一直都是不好不壞。一道計算題,他能直接寫出答案,但到底是怎麽得出答案的,高思其實自己也不知道。
高考的時候,高思考砸了。
魔都大學數學系這種高大上的專業高思是去不成了。但高思的老爸還是堅持讓高思上個數學專業。退而求其次,高思報考了魔都藝術職業學院的應用數學專業。
沒錯,就是魔都藝術職業學院。
魔都藝術職業學院以音樂、舞蹈、表演類專業見長。天知道一個藝術類院校為什麽會開設應用數學專業。不知道在這裡學習數學的學生們,會不會有一種數學是音樂老師教出來的錯覺。
王善良是高思的初中同學。初中畢業之後,兩人考上了不同的高中,結果高中三年基本上處於失聯狀態。
沒想到,兩人竟然在魔都藝術職業學院碰上了。王善良的專業是編導,這種專業是典型的幻想型專業,也屬於畢業找不到工作的類型。
王善良初三的時候跟高思走得比較近,很意外地知道了高思能直接寫得數的這個本事。大學裡再遇到之後,他就特別熱衷於利用高思的本事買彩票。
王善良的計劃是,先中獎中他個千兒八百萬,然後就去開一家短視頻公司。讓高思當投資人。他再憑借著個人魅力,去表演系忽悠幾個妹子,然後就可以一飛衝天了。
對於王善良的研究,高思一直嗤之以鼻。
不過他一直也沒阻攔,處在一種不主動、不拒絕也不負責的三不態度。
反正自己不用投資去買彩票。如果王善良研究成功了,也一樣離不開自己。如果研究不出來,自己也損失不了什麽。
今天王善良中了200塊錢,高思一點兒都不興奮。因為這不是第一次中獎了,以前王善良還中過一次3000元的三等獎,當時也覺得自己成了,但事後證明還是瞎扯。
高思沒興趣跟王善良聊這個,他覺得王善良就像是一個迷戀永動機的民科,已經徹底走火入魔。他轉了話題,聊起了最近上映的幾部電影,畢竟王善良學的是編導專業,聊電影最容易轉移注意力。
沒想到,聊了一會兒,王善良就又把話題拽了回來。
王善良道:“高思,別跑題,咱們說正事兒。這回我是真悟出來了。你別看我不是學數學的,但我能發現規律。彩票大獎我覺得就是給你準備的,你不努力拿下那就太可惜了。”
高思完全不為所動,他撕下一口肉,一邊嚼一邊說道:“王善良你有病別傳染我行嗎?怎麽一天天總想著不勞而獲?想點兒正事兒吧你。”
王善良卻不服氣,他一口悶下一杯啤酒說道:“你自己有這麽強大的能力,你為什麽就不好好利用呢?你現在就配合我做一個實驗, 我馬上證明給你看。”
“什麽實驗?”
“表演系那個系花,衛晴,她手機號多少?”
“我哪知道?這事兒你不早就試過了嗎?我的能力對這種問題根本無效。”
“好。那我再問你。衛晴的手機號碼乘以2,等於多少?”
“兩百六十六億四千三百一十三萬……我靠!”
“別驚訝,試試看對不對,兩百六十六億四千三百一十三萬……除以2等於133215……”
王善良抬手撥通了電話。
“喂?”一個極其柔美的聲音從電話另一端傳來。
“喂!衛晴,是我啊。”
“你是哪位?”
王善良裝逼失敗,黑線爬了一臉。原來人家衛晴女神根本就沒存王善良的電話。好在王善良臉皮極厚,毫不在意。
“我是編導系的王善良啊,咱們在跨年晚會上剛見過面的。你忘了?”
“哦,王同學啊……你有什麽事?”
“哈哈,也沒啥事兒,這不快畢業了嘛,我拉到一筆投資,也不多,500多萬,想成立一個自媒體工作室,拍幾個短片試試水。想邀請你一起參加。你要是有興趣,咱們約個時間聊聊?”
“好,那明後天吧,你聽我電話。”
王善良掛斷電話。滿臉都寫著得意二字。
“搞定!以後請叫我王導。”
但高思卻一臉懵逼:“500萬?你上哪兒去搞500萬?”
“500萬算個球?哥明天帶你去中個頭獎。服務員,買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