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烏雲猶如一層紗網，隔住了陽光，地上陰一片陽一片，如同太陽碎在了地上，周邊為了防止失火早已沒有森林的繁茂，若從天上看這間工廠，宛如中年禿頂的男子半夜的悲傷。

　　說過來，這反而不像一座工廠，沒有高聳入雲的煙囪，和猛獸般巨大的廠房，也沒有人頭攢動，絡繹不絕的工人，反而像一個小城市，行人都是被社會選剩下的人，老頭、年輕小夥、老太太佔大多數，我走在泥濘的地上，卻感到莫名的孤獨。

　　“段，你很少見過這樣的場景吧。“

　　“從來沒有。“

　　我扒在窗子上看向一個生產間內，一生產間只有10來個人，年邁的老太婆們大多在椅子縫著鞋幫，力大的男人用釘錘一下下的把鞋釘敲入鞋底，生怕它散了。

　　我仔細看了，眯著眼特別仔細地看了，這樣根本沒有那麽多的這樣的的生產間，至多8、9個，何況所謂的76個，廠房一個一個排列著，左一間右一間，盡頭處被陽光舍棄的地方，卻是一間特殊的房子。與破舊的廠房比起來，是那樣的新，那樣的奢華。上面沒有爬牆的藤﹣﹣即使有也特意清理去了。紅色的漆定剛刷過的，也許原先的漆只因風雨侵蝕就被無情的抹去，蓋住。就像翻不過身的人，被一直壓著的無數的人。

　　門口站了一個格格不入的人，與其它來往的，身穿柔衣的工人不同，他全身都是藍黑色的，衣服、褲子、鞋，上身無處不是從不放東西的口袋，平整小巧的帽子和背後的白字，以及腰間的棍子表明了他是一名保安，是保護的人，是靠自己不間斷的站崗換飯吃的人，是值得歌頌的人。

　　“先生，請問在這裡找廠長嗎，勞駕傳下話，前兩天交表的孫先生來了。“

　　“唉，唉！俺知道嘞，孫先生，兩個孫先生。“

　　“啊，不，這是段先生，一同來訪。“

　　他邁著端正的步伐進去報告，腰間的棍子隨他擺動，如同一把佩劍，而他是中世紀偉大的騎士。

　　“進來吧。“

　　在他令下我們離開了寒冷的春風，遠離了拍來拍去的樹葉聲，邁進門坎，進去了。

　　房子裡裝飾的並不繁華，但同樣盡顯氣派，牌匾上的中國書法旁卻掛了幾幅油畫，在書架上有一排排彩繪盤子、紅酒、雕塑之類的。

　　“你們哪個是孫先生?“

　　“我是，這是同伴，段先生。“我脫帽表示尊重。

　　“年輕人不懂規矩，就職面試還帶著外人。“

　　這時他才注意到他，其實他本是這件房子裡最惹人注目的一點。可我總是改不變先觀察房內藝術作品的習慣，可這位所謂的“老約翰“才是真正的藝術品。

　　他有著一個極為突出的高大的鼻梁，深邃的眼簾以及高聳的顴骨，像外國人一樣，他頭上戴著的，是一頂同西服一樣藍色的波樂禮帽，胸前懷表金色的鏈子連到正中間的馬夾扣子(他是開敞著懷的)可那條鏈子只是裝飾，因為我注意到，也許是刻意被引導注意到，他左手金光燦燦的手表，兩腿之間柱住一根木色的手杖，手杖頭上是金色的精雕刻的一個虎頭，像是權力的象征一樣，年過半百的貌樣讓他更顯沉穩。

　　“對不起，山路不好走，兩個人一起安全多了。“

　　“你應該分清什麽話什麽時候應當去說。“他顯然有點過激。但語氣仍然不失氣勢，像在告訴我，他惹不起。

　　“我看你的簡歷了，我也知道，

你肯定就在這兒呆上一小陣子，好讓你的工作經歷精彩一點，工資一個月3000，愛乾不乾。“　　“乾，有錢就行。還有不好意思，剛才路上碰見了一位楊先生，他說我可以去他那裡……“

　　“楊先生?我們這兒的領導除了我沒有別人。“

　　“不，是楊亮先生，一位年輕人。“

　　“再添一嘴，隨意叫人先生是不對的，過分尊重只會得來鄙視，這是江湖道理，以後你就叫小孫，張強子！去找找那個叫楊亮。“

　　門外的保安接到命令立刻衝了出去。

　　“你先坐著等一會兒吧，一會兒還有個人來也是乾活，恁倆一塊。“他自負地靠在安樂椅的後面。

　　自從我們來這裡，就處於尷尬的地位。南方人奇特的性格嗎?

　　也許不是所有人都是這樣自負，只有看不清自己的才是。

　　時間從來不能用快來形容﹣﹣特別是在這裡，大約是15分鍾以後，楊亮才過來。

　　“老板，76號少個釘匠，李老頭生病了，個把月回不來。“

　　“這年輕人沒經驗，能打好釘嗎?“

　　“讓老馬教教就會了唄，賺錢嗎，學得快。“

　　這段對話絲毫未把我和段先生(現在應該叫小段)放在眼裡，楊亮又接到了去迎接別人的任務，只有我們兩個試圖消失在這椅子上。

　　“抱歉，我什麽時候去工作?約先生?“

　　“叫我老約翰行了，我叫劉翰，這可能是唯一一次聽到我的大名了，大家都叫我老約翰，你也得這麽叫。“

　　“哦哦，是老約翰。“

　　“你一會等楊亮回來，看看另一個人怎麽樣，你們一塊去幹活。“

　　就當我們將要昏睡過去時，沉日的大門終於“吱呀“一聲推開了。眼前的一幕令人驚異。

　　只見一個穿著白大褂﹣﹣確確實實如同醫生那樣﹣﹣的年輕人“手舞足蹈“般衝了進來，他戴著一幅黑色方框眼鏡，即使是簡單的寸頭也遮不住他自立清高的樣子，身後楊亮無奈的跟著，本來不善交流的他仿佛不知所措的尬住了。

　　“這個混蛋保安，先是碰到了我，又踩了我的腳，卻不願意賠禮。“

　　“俺不是故意的，俺也道歉了！“

　　“我希望這場鬧劇立刻結束！“老約翰一改平靜，竟大叫起來，“你是來面試的，放下你的架子。“

　　“我不認為我是簡單的來面試，您一定是約翰先生吧，我是從我國高等學院前來的金融發展創新新科的趙專家，這是我的簡歷。“

　　他沉著拿出了一大層材料，那些證書、學位、獎項的紙如同金子一般，像在是發光，可終歸還是一打木頭造成的紙，我敢說，若是拿著他手中那張985的學位證去買一顆白菜，賣菜的定會罵他一頓，再打發他走。

　　“我要致力於改造中國的傳統工業的落後的現狀，我要大力發展這座美麗的鞋廠，與外貿建立聯系，從而使你還有我走上富路！“

　　“可你為什麽要幫助我呢，專家先生?“老約翰聽到他說的話，竟雙眼放光，態度大變。

　　“只為了複興家鄉，這是我的故鄉，我要創新報答家鄉！“

　　“哈哈哈，你太偉大了，十分感謝遇見你，萬分遇見你。“老約翰連忙起身拉著趙專家的手握個不停，“強子，快給專家道歉，專家先生，您要我怎麽做，一定提出來。“

　　“我唯一缺少的是資金。“

　　“錢啊，錢吧，錢呢……“

　　此時我強忍不了了，這場鬧劇中的鬧劇讓我和段先生無法再忍，“實在不好意思，打擾一句，趙先生，我是小孫，榮幸在此相見，可我也是山裡出來的孩子，不懂，您剛說搞外貿，可溫州、義烏、廣州這些地方早20年就建好了經濟體制，外商投資定會找他們，這樣情況下，咱們怎麽辦。“

　　“這個簡單，有實力就不怕。“

　　“可是現在的大爺大媽小年輕一雙雙手做的皮鞋，本就是慢工細活，再怎樣也快不了，何來的流量。“

　　“改，改不就是了，改機器做，請網紅代言，定能成。“

　　這句話使得老板打斷了我的談話。

　　“你，你個姓孫的懂個什麽，人家也沒實踐過，你也沒實踐過，怎麽胡摻和添亂呢！人家雙碩士海外留學回來的，學的就是這個！楊亮，帶他去76號廠房，我要單獨和這位專家先生聊聊。“

　　我和段先生一言不發，默契地離開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