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嗡,
嗡嗡嗡嗡,
嗡嗡嗡嗡,
嗯?
好冷,好吵,
但我並不煩躁,因為我也在發出這種聲音,周圍無數的嗡嗡聲此起彼伏,回蕩著,交織著,演繹著生命的律動,新生的喜悅出現在每一個人心中。
是的,周圍全是和我一樣的嬰兒,應該說是嬰兒嗎?因為這算是我們的第二次人生。
我還記得我的第一次人生,那個時候,我並不知道我有同伴,不,那個時候我什麽都不知道。
我從一個浮在水面的殼子裡破殼而出,周身一片冰涼,睜眼什麽都看不見,
好黑,
我下意識認為這是黑,下意識認為這片黑暗阻擋著我的視線,我想觀察下周邊,可是周圍好像什麽都沒有,正當我想再仔細觀察的時候,腦袋突然發暈。
好悶!
好悶!
喘不過氣了,我需要呼吸!
向上!
向上!
上面有空氣!到水面就能呼吸!我腦子裡莫名出現這麽一個念頭,於是我掙扎著把身體彎曲又展開,想要攪動水流移動身體。這很有用,隻一次,我就成功把自己的身體送到了水面附近。
我的本能告訴我該用哪裡呼吸,於是我使勁倒轉身體,把下半邊身體往上翹,有驚無險地把呼吸器伸出了水面,成功攫取到了空氣。
呼,還好還好,差點早夭。我大口呼吸著,慶幸自己離水面不遠,不,應該是因為我剛才破開的殼子就在水面,所以剛出生的我才在水面附近。
解決了差點死掉的重大危機,我的眼睛也適應了周圍的環境,這才有余裕觀察四周。包裹著我的是一團濃鬱到化不開的黑暗,黑暗裡藏著一根根奇怪的長條物體,尖端有些粗大,似乎吊著一顆球。它們彎曲著身體,影影綽綽,一動不動,靜靜等待著被同樣一動不動的黑暗消化。但黑暗並沒有凝固,時不時就有一根長條物為了逃離黑暗的吞噬扭動自己的身體。這小小的扭動散出了一絲代表生命的力量,讓黑暗不至於陷入死寂,這像是一個信號源,吸引著我,應該也吸引著別人。我又產生了一個明悟,周圍的那些長條物,都是和我一樣的生物,有的在水裡上上下下地扭曲擺動,有的和我一樣把呼吸器伸出水面呼吸,這讓我對它們有一種親切感,這就是我的同類嗎。
我打量了下離我最近的那位同類,它和周圍的人長得一樣,此時正倒吊在水面以下,努力伸出呼吸器大口呼吸著空氣。我呼吸的時候是把呼吸器伸出水面,那現在另一端的就是我收束視野的地方了,暫且把那個東西稱作“頭”吧,另一端用來呼吸的,就叫它“尾”吧。它既然和我是同類,那用它做參照物來認識自己準沒錯。希望我沒有認錯,希望周圍的人確實是我的同類,不然就搞笑了。整個身體是比周圍的黑暗更淡一點又有些變化的顏色,就是這種顏色在黑暗中保護了我們嗎?頭顏色深了一點,這讓我只能看見一些輪廓,圓圓的,又有點扁,兩邊各有一點黑色。頭下面有兩根細小的長條物,再往裡還有兩把刷子,刷子中間一個夾子,在那裡一開一合,
一開一合,
我也會!
啊嗚啊嗚,
啊嗚啊嗚,
可是這是用來幹什麽的呢?
暫時不知道,姑且稱它為“嘴”吧。
頭上面連接著一個粗大的橢圓形物體,兩邊各有幾束細毛,看來我也有。
橢圓形物體與上面的分節式長條身體為一體,身體每個節的兩側都有一束細毛,表面同樣的粗糙,身體中央有一根深色的條。再往上就是尾部,尾部有一根管子,為什麽我會認為是管子,因為我覺得那就是我們吸取空氣的地方,管子根部有兩片薄薄的膜,那膜過於透明,我幾乎沒發現它,這個大概是為了輔助行動的東西,但我都沒怎麽感覺到它,看來確實是沒什麽用。 我長這樣,漂亮的很嘛,對自己的模樣感歎了一陣後我感到了一陣難受,身體告訴我,這是要我補充能量的信號。能量?哪裡有能量,我茫然尋找的時候突然一個小東西從我身邊經過,散發出了極其誘人的氣息。能量!我身體一弓衝了出去,啊嗚一口吞掉了它。
這就是補充能量的感覺嗎?好充實,好滿足。看來這種小東西蘊含著能量,給這類東西取個名字吧,吃物,能吃進嘴裡的物品。我看了下周圍,遊蕩著許多和我腹中吃物長得一樣的家夥。它們似乎只能隨波逐流,而這片空間並沒有大的水流推動它們,這導致它們的行動速度極其緩慢。想吃它們的時候隨便扭扭身子就行了,這也太爽了,我的狩獵之魂在熊熊燃燒啊!吃了三隻後我便讓身體放松,滿足地隨著這些吃物搖擺,陷入了幸福的夢遊中。
在我晃蕩了一陣後,突然覺得周邊的黑暗淡了一點,怎麽回事?往周圍看了一圈後我發現了原因,有一大團明亮的色彩從上方流淌而下,不斷啃噬著包容世界的那塊近乎凝固的黑暗。明亮的色彩,我稱之為光明。光明啃噬黑暗的動作起初顯得很緩慢,似乎陷入了膠著狀態,在那交界處漫延出了激烈,激進,激情的顏色,那是戰火的顏色。這場鬥爭緩慢卻不曾停滯,似乎兩邊的力量都在被消耗著。
但是光,源源不絕。
糾纏一段時間後,戰爭進入了白熱化,血與火的顏色消退,象征著戰場不再膠著,有一方將摧枯拉朽。光明改變陣型變換旗幟,明亮的色彩變成了與黑暗完全相對的顏色。我能感覺到,光的力量已經達至至強,總攻已經發起。這一次,攻勢似乎不再局限於對陣地的爭奪,還包含著對黑暗更全面的削弱,因為我看到,黑暗不斷後退,顏色也在不斷淡化。同時另一邊,水的下方也有幾處地方響應著光的召喚,投射出一支支雖然弱小但堅定的軍隊,周圍的黑暗竟然沒法消滅它們,它們就像是一個個通道,打通了光明直達黑暗深處的道路。光明以不可阻擋之勢進攻,結局已經注定,可黑暗似乎並不想認輸,隨著水流的變化,不斷派出部隊向著光明發起反衝鋒,小部分觸角甚至突破了光明的戰陣。但是那於整個戰局來說並沒有任何作用,苦苦支撐換來的是慘痛的失敗。黑暗最終被光明吃乾抹淨,僅有小部分躲藏於角落處,而且不在濃鬱,失去了消化一切的力量。
戰爭結束了,上方流下的光明充斥著我的世界,但它並沒有藏住什麽,曾被黑暗消化的一切都回來了,這個世界真實地存在於了我眼前。我想往上看看,看看光的源頭,但是一片白茫茫讓我睜不開眼睛,它遮住了自己。
我隻好把視線移向周圍,原來我所在的地方,水,並不是無限延伸沒有邊界的,周邊有著一圈深色的圍牆,圍牆上伸出了一根根極其巨大的綠色扁平的觸手,它們隨著水流緩慢蠕動著。一根根觸手聚集層疊在一起,根部染上了一團深黑,呵,這就是當初吞噬一切的黑暗麽,怎麽只剩下這些散兵遊勇了?不過說實話,那深黑雖然弱小但依舊讓我很不舒服。
但是我的一部分同類好像並不這麽覺得,它們貼著水面迅速往那片深黑遊去,像是被深淵所誘惑。我可不想靠近那黑乎乎的地方,什麽都看不見,我討厭這種感官被封閉,世界被吃掉的感覺。往下看,是一片凹凸不平的地面,細碎的色塊交雜其中,我發現有幾個色塊依舊在響應著光明,就是它們最先承接光明的力量穿透黑暗,我想,它們大概是光明的眷屬吧。我想靠近它們上方打個招呼,剛看一眼我就被晃的睜不開眼睛,黑暗敗退之後,它們也變得不可直視了。
水底雖是光明的陣地,但仔細一看,還存在著一團團弱小的黑暗,這可是光明劍鋒所指的地方,它們為什麽能在光明的攻勢下存活?我仔細一看,那些黑暗上方有著一塊又一塊的牆,在光明的猛烈攻勢下護住了黑暗。除了這些,水底和那些圍牆一樣,吞吐著一團團綠色觸手, 底部盤踞著一團黑暗,觸手則隨著水流招搖蠕動,似在舞蹈,似在呼喚,對,我稱這種晃動肢體的行為為“舞蹈”。它們面向光明的後方也有一根根黑暗的觸手在擺動,它們也在保護黑暗?它們絕對比我年長,因為我並沒有感知到它們的出生,它們似乎天地初開就存在了,所以被黑暗侵染的程度絕對比我們深,我猜測它們已經變成了黑暗的眷屬。
而佔據整個水底,作為黑暗,光,綠色觸手的背景板而存在的那些凹凸,那些凹凸,簡直是最美好最精致的雕塑,我不知它們出自誰手,但我猜測那一定是最偉大的大師。凸起的部分圓潤柔滑,凹下的部分蜿蜒曲折,凹與凸的過度由最柔軟的曲線組成,仿佛它們就應該是那樣,細小的顆粒隨著水流在其中盤旋移動,歡快而愜意,讓人不禁想象遊蕩在其中隨著水流而動是何等的舒適。但我並不想下去,在上面就能把它們一覽無余,而且不管是黑暗還是黑暗的眷屬,亦或光明的眷屬,在此刻都如此渺小。過去的輝煌並不能引發我的尊崇,卑微的東西並不值得我關心。
我的同類和我一樣,並沒有被渺小的事物打動,這是自然,我們是生於黑暗擁抱光明的偉大一族,是見證了天地變色,世界重生的存在,除了那幫被黑暗深淵誘惑的叛徒,我更想稱呼它們為遺老。它們忘記了自己曾見證偉大,被天地的偉力所震撼,轉而流連於出身之地的景色,畏懼著脫離黑暗展現於眼前的那屬於【真實】的一切,
它們拒絕了【真實】,也拒絕了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