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彌陀佛。”
聽到這聲佛語的一瞬間,江天沉渾身上下直接一麻。
他想到了一個人,一個和他糾纏不清的人。
大西天,六翅天蟬,金蟬子。
若是他的話,黃眉叫聲師兄也是情有可原了。
緩緩地轉過身去,江天沉的瞳孔猛地炸開。
在那大道的盡頭,靜靜站著一個身著泛白僧袍的白骨骷髏。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就這樣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陽光照耀下,那副潔白的骷髏,竟然反射出幾絲白玉般的光澤。
而在那具白骨的身後,更是隱約可見一雙雙交疊的通明蟬翼。
那舍棄肉身的金蟬子,竟然變成了這幅模樣!
望著眼前的金蟬子,又想到那微笑的黃眉。
一股名為絕望的情緒,一點點籠上江天沉的心頭。
白骨為僧,妖魔稱佛。
如此二者,神仙難救。
……
感受著那具白骨之軀傳來的親切之感。
江天沉隱隱也察覺到了,這具白骨之軀大抵便是金蟬子之前的輪回之身。
也只有輪回之身,才能出現骨血相依的熟悉之感。
鬼使神差一般,江天沉又想到了白骨夫人。
血肉難長久,白骨道通天。
金蟬子真的舍棄他這幅血肉之軀了嗎?
此間無言之際,二者的目光也於空中交織。
江天沉看到了金蟬子的那雙輪回眼,金蟬子也看到了江天沉那雙深邃的黑眸。
“金蟬子……你想殺我,奪回肉身?”
緊握橫刀,江天沉渾身法力已然沸騰。
當下已然成了困獸之局。
若是黃眉一人,說不定還能遁逃。
但是多出一個金蟬子,那便是死路一條。
黃眉可是天尊!
那金蟬子敢和黃眉走在一起,他的實力又能差到哪裡去?
即便是猴子的實力恢復了許多,他可不可能直面兩位天尊。
望著江天沉頭頂那漆黑的發髻,金蟬子緩緩搖了搖頭。
“施主,肉身皆苦,既是你的緣法,那便是你的,小僧不會拿。”
“緣生緣滅,皆有其命數,既供肉身,當受肉身之劫,施主好自為之。”
“小僧此次前來,只是為了取回小僧的東西。”
順著金蟬子的目光看去,江天沉看到了白馬背上的行囊。
行囊裡面藏著一件袈裟,那是屬於金蟬子的袈裟。
這邊的江天沉尚未言語,那邊的黃眉已然朗聲笑道:
“師兄,你真不想要回你這具輪回身?”
白骨金蟬子沉默不語,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江天沉。
片刻之後,白骨金蟬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他的那雙歷經輪回的眼睛,依舊看不穿籠罩在江天沉身上的那團迷霧。
江天沉……將天沉啊。
你到底是誰……
“哈哈哈哈哈,既然師兄不要,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話音未落,黃眉便緩步朝著江天沉走來。
擋在前面的豬猴頓時如臨大敵。
到了這時,黃眉還是沒有暴露出自己的實力。
他的那副身軀雖然看著臃腫,可是行動起來卻似順滑如流水,沒有絲毫阻塞之感。
“老祖!殺了他!”
“殺了他!老祖!為父親報仇!”
小廟之中,奎木狼的那兩個孩子探出頭來,朝著江天沉惡狠狠地說道。
除此之外,四周一片死寂,一根緊繃的弓弦懸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壓力如天崩,沒一個人敢妄動。
這要是動起了,那可就真的是牽一發而動全身啊。
最終,還是豬剛鬣忍不住了。
握緊手中的九齒釘耙,豬剛鬣直接朝著黃眉的腦袋掄去。
九齒釘耙揮動之間,風雷齊鳴,響徹雲霄。
這一下,豬剛鬣近乎傾盡全身法力,一耙揮下,此方天地,天昏地暗。
各色的靈氣盤結扭曲,一道道衝天的龍卷肆意割裂天空。
“天尊又能如何!吃俺老豬一耙!”
“給你豬爺爺死來!”
轟——
這裹挾著無邊威勢的一擊,卻被黃眉的大手死死握住。
黃眉那雙寬厚的大手,直接將九齒釘耙上的光芒盡數湮滅。
那散發著恐怖波動的九齒釘耙,在黃眉的掌控之下卻馴服如犬馬。
握著手中九齒釘耙,黃眉依舊一步步朝著江天沉走去。
即便是豬剛鬣傾盡全身力氣,也依舊無法阻止黃眉前進的腳步。
看著豬剛鬣那張漲紅的扭曲豬臉,黃眉笑容愈發燦爛。
“我道是誰,原來是天蓬元帥,不得不說,如今的你,可比當初好看多了……”
聽著黃眉這話,豬剛鬣頓時吐了一口唾沫。
此刻的他已然現出了本相,黃眉這麽說,分明是在羞辱他!
“呸!放你的狗屁!”
“老子當年可是統領十萬天河天兵的天蓬元帥!英俊瀟灑!風流倜儻!豈是現在可比的!”
面對著豬剛鬣的反駁,黃眉隨意地搖了搖頭。
“天蓬啊,你太執著於本相了,何者為醜,何者為美?又是誰定的呢?”
微笑之際,黃眉大手一握,九齒釘耙一寸寸繃直。
“倒是個好東西,不過可惜了,是殘的……”
話音未落,黃眉體內似有雷鳴虎嘯。
順著那筆直的九齒釘耙,一股磅礴巨力直接朝著豬剛鬣襲殺而去。
豬剛鬣還沒來得及反應,便和那九齒釘耙一齊被甩飛了。
即便是現出了本相,豬剛鬣還不是黃眉的一合之敵。
雖然黃眉和六耳同樣都是天尊,但是兩者之間可是差了幾重大山。
撞塌了遠方的幾處山峰之後,豬剛鬣的身形漸漸消失在江天沉的視線之中。
望著黃眉那雙深淵般的眼睛,江天沉忍不住向後退去。
豬剛鬣都不是黃眉的一合之敵,那他江天沉在黃眉面前無異於是一隻螻蟻。
更要命的是,他江天沉壞了黃眉不少好事。
從五莊觀、到白骨嶺、再到波月洞。
他和黃眉的恩怨早已無法化解。
“師兄的輪回之身,想必……”
“吃起來一定很美味。”
聽到黃眉這話,江天沉人都麻了。
黃眉正欲繼續前進之時,一根寶杖直接抵在了他的胸口。
“止步。”
看著眼前身披黑甲的猴子,黃眉嘴角的笑意愈發濃鬱。
“攻滅佛者,齊天大聖,久仰大名。”
黃眉話雖客氣,但是他那上下打量的眼神,好像就真的是在看一個猴子。
那目光中滿是戲謔與不屑。
將黃眉的反應看在眼裡,猴子眼中的金色火焰近乎溢出。
嚴格來說,猴子和黃眉並沒有正面廝殺過。
他們之前甚至於都沒有見過。
攻殺靈山的時候,黃眉尚在凡俗之中。
猴子被坑的時候,黃眉還在凡俗之中。
黃眉縱橫大西天的時候,猴子已經在五刑山中了。
深深地看了黃眉一眼,猴子也冷言回道:
“西天未來大聖,黃眉尊上,久仰大名。”
兩人目光交織之間,暗潮洶湧。
天雷勾動地火,雷霆閃耀於瞬息之間。
沒有絲毫的預兆,猴子直接掄起寶杖轟然落下。
寶杖撕裂空氣的聲音是那般的刺耳。
刺啦——
轟——
磅礴氣浪頓時席卷四周。
然而即便是這樣迅疾的一擊,還是被黃眉的大手擋住了。
看著自己那稍稍有些顫抖的手掌,黃眉嘴角笑意更加燦爛。
他能看出了,剛才的這一擊猴子隻用了肉身之力。
換而言之,這只是試探一擊。
“有意思……”
“有意思是嗎?再給你看點更有意思的!”
猴子眼神一凝,下一瞬間,他已然幻化出了三頭六臂。
此刻的猴子已然狀若妖魔,金眸閃耀之間,咆哮震天。
“公子!快走!”
感到猴子法力的翻湧,敖夕直接現出原型。
龍尾一卷,直接帶著江天沉一眾飛向天空。
與此同時,猴子的三頭六臂也揮動著降妖寶杖朝著黃眉轟然砸來。
一下比一下迅疾,一下比一下凶猛。
兩三息的時間,黃眉直接被砸入了大地之中。
大地晃動,群山震顫。
猴子眼中金光一凝,一股黑火直接纏繞在了寶杖之上。
再次擎起寶杖,猴子已然高高躍起,隨後又狠狠砸下。
這一擊,猴子沒有絲毫的余力。
轟——
這一擊,原地直接升起蘑菇雲。
狂暴的氣浪肆意摧毀著周圍的一切,遠處的群山都崩塌了數座。
躲在小廟中的兩小道童也驚出了聲。
“老祖!老祖!”
空中的江天沉一眾也不好過,那恐怖的氣浪直接摧毀了空中所有的風軌,將他們直接衝上了雲霄之上。
“敖夕快走!”
沒有絲毫的猶豫,江天沉直接決定逃離。
他們在這就是豬猴的累贅,不如早點溜走。
如此這般,還能讓豬猴專心應戰。
聽到江天沉的聲音,敖夕直接朝著遠處遁去。
龍族,本就是雲霧的寵兒,騰雲駕霧他們可是熟手。
這不,敖夕騰起雲來,速度可是相當快。
眼瞅著就要逃出此方天地,一隻白骨大手猛地從天而降。
隻此一掌,便將江天沉一眾牢牢囚於掌心。
意識到不對勁的江天沉直接揮刀而出,刀光如冷月,寒冷刺骨。
然而,這樣的全力一擊,依舊沒有撼動白骨大手。
天地扭轉,乾坤倒置。
等江天沉再次站穩腳跟的時候,那白骨金蟬子正站在他的身前。
“施主,戰局還未結束,你想去何地?”
眼睛迅速掃視了一下戰局,江天沉很快便做出了決斷。
“金蟬子,若我將肉身給你,你可願幫他們擋住黃眉?救他們一條性命?”
“公子!不要啊!”
“師父!不要!”
伸出手來,一把擋住了敖夕還有沙和尚。
江天沉手持橫刀,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的白骨骷髏。
聽著江天沉這話,白骨金蟬子的眼中也閃過一絲驚異之色。
但是這抹震驚之色也稍縱即逝,輕輕搖了搖頭,金蟬子直接回絕了江天沉。
“江天沉,黃眉乃是輪回之身的命中之劫,我幫不了你。”
“我與你的緣分,已然走到了盡頭。”
深深地看了一眼金蟬子,江天沉突然大笑。
“哈哈哈哈……”
“緣分!金蟬子,你我緣分永遠沒有盡頭,我想你是知道的。”
說話間,江天沉掏出了懷中的寶貝袈裟。
“江某,願意與佛子結緣,不知佛子可敢?”
望著金蟬子,江天沉的全身法力瘋狂傾注到一個漆黑的道種之中。
這顆漆黑的道種平時都沉於法力之海底部,以至於江天沉很多時候都沒有注意到它的存在。
此道種名曰:香火之緣。
此法便是黑熊怪傳給金池的邪法。
【香火之緣:有舍有得,世間一切,皆有代價。】
【代價:爾得爾失,自有命數,愛而不得,心魔滋生,飲鴆止渴,快哉快哉!】
【代價不可豁免。】
望著江天沉手中的蟬衣,金蟬子倒是猶豫了。
“袈裟近在眼前,佛子不敢取?”
將金蟬子的猶豫看在眼裡,江天沉絲毫不掩飾臉上的嘲弄之色。
接吧!接吧!
該死的!黑熊怪!我就信你一次!
縱使江天沉的心中已然叫出了聲,表面上他也沒有顯露出分毫。
法力流轉之間,江天沉隻覺得冥冥之中,似有偉大窺探自身。
果然是邪法!
眼見金蟬子還在猶豫, www.uukanshu.net 江天沉方又緩聲說道:
“金蟬子,我死不足惜,但是我身後的幾位,我希望你能放他們走……”
“公子!不……”
“師父!”
沒有理會背後的呼喚,江天沉再次遞出了蟬衣。
看著那近在咫尺的蟬衣,又掃了一眼江天沉背後的幾位,金蟬子依舊不為所動。
哼!
江天沉豈能看不出這金蟬子的心思。
他可是佛子啊。
不染因果,高傲至極。
“江某願獻上蟬衣,求佛子庇佑他們度過此劫。”
江天沉此話一出,金蟬子緩緩伸出了袖袍之中的白骨大手。
“施主大善。”
最終,金蟬子還是接下了蟬衣。
感受著冥冥之中的那束目光,江天沉又扭頭看向了小白龍。
“你們還不快走!”
“公子!公子!一起走……”
“師父!師父……一起走……”
一起走……若是有可能的話,他又何嘗不想一起走呢?
喉頭翻滾之際,江天沉朝著敖夕咆哮吼道:
“滾!”
深深地看著眼前的江天沉,敖夕淚如泉湧。
敖夕也知道,這時候可不能猶豫。
咬緊牙關,敖夕直接裹挾白馬連帶著沙和尚遁入了雲層。
金蟬子看著他們離開,卻沒有橫加阻止。
區區螻蟻,何足畏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