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鍾鼓鳴，眼前金玉階。

　暗香浮動起，帷幕如疊山。

　……

　等江天沉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的這一幕也著實讓他大吃一驚。

　這貌似是……一間宮室?

　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穿著的那一身朝服，江天沉最終得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結論。

　他好像是在參加一次朝會……

　努力摒棄著自己內心那不切實際的想法，心思沉澱的那一瞬間，江天沉人又麻了。

　他發現自己的神魂就好似被塞入木偶人中一般，除了眼睛是靈活的，其余軀體全部脫離了他的控制。

　震驚之余，江天沉余光又瞅見了那站在王座之下的虎、鹿、羊三位大仙。

　嗯?

　這三妖怎麽會在這裡！

　江天沉詫異的時候，三妖更是憤怒。

　大膽小賊！

　犯下如此大錯，竟然敢看這麽看他們。

　簡直就是無法無天！

　一時之間，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若是眼神能殺人，怕是雙方已經殺到天昏地暗了。

　只不過可惜的是，除了乾瞪眼，他們也做不出什麽威脅性的手段。

　鬱悶之際，江天沉又看見了側前方的楊無敵。

　不同於三妖的慌忙，那楊無敵的眼神可是無比淡然。

　那樣子真就好像他是一個參加朝會的臣子一般。

　順著楊無敵的目光看去，江天沉看到了那位坐在帷幕之後的國主。

　隔著層層帷幕，江天沉看不清那國主的面龐。

　他只能看到那國主的身後，似乎懸掛著三個極大的宮燈。

　燈火搖晃之間，疊影如山，看不盡，觀不絕。

　朝會尚未開始，諸位大臣也默然不語。

　此間沉寂之時，忽聞小廝尖銳喊道:

　“今日早朝，陛下欲問眾臣，何者為君，何者為眾生！眾生與君，孰輕孰重?”

　此話一出，宮室之內，頓時一片安靜。

　久久的沉默之後，帷幕之後，緩緩傳出一聲低語。

　“虎國師，既然沒人回答，不妨你先說說?”

　聽著這聲低語，虎力大仙身子直接一個哆嗦。

　這聲音哪裡是那老國主！

　那個病秧子，要不是靠著丹藥蓄著怕是早就嗝屁了。

　焉能坐在這裡，裝模作樣?

　況且說了，即便是借給他八個膽子，他也不敢如此說話啊。

　既然不是那個小老兒，那麽此間情況就有意思了。

　虎力大仙也不是無知之輩，腦袋靈光一閃，虎力大仙心中頓時一喜。

　此情此景，恰如那天尊幻境啊！

　難道說……這才是真正的天尊傳承?

　想到這裡，虎力大仙望著那帷幕後的身影，一改之前的桀驁。

　先是朝著車遲國主恭敬一拜，隨即虎力大仙便做出了一副沉思之態。

　虎力大仙深知，國主問的東西肯定沒那麽簡單。

　什麽君啊，蒼生啊，都是幌子！

　這可是傳承考驗！

　道祖所問的，必然是他虎力大仙的向道之心！

　君便是他虎力大仙自己，眾生就是那群人間螻蟻。

　道祖問心，可不能撒謊啊。

　修道之人，立身於天地之間，三界浮沉，唯有道心可歷千古。

　道心穩固，方能統禦大道，以道入體，便可登臨天尊之位。

　念及此處，虎力大仙便朝著國主恭敬說道:

　“回稟國主，臣……臣覺得……眾生皆牛羊，君者如虎狼！”

　“牛羊食草料，虎狼吞牛羊，此乃天理循環，道法自然，血統使然。”

　“牛羊畏虎狼，虎狼統牛羊，牛羊壯則虎狼強，眾生廣，則君不衰！”

　“故……臣覺得，君重，眾生卑。”

　虎力大仙說完之後，便恭敬地肅立在原地。

　說實話，他的心中也很忐忑。

　但是即便是道祖否定，虎力大仙也無怨無悔。

　因為這就是他的道！

　片刻之後，帷幕後傳來一聲淡淡的低語。

　“善，天理昭彰，弱肉強食，無可厚非。”

　聽到這話，虎力大仙頓時長舒一口氣。

　話音未落，帷幕後的那雙眼睛又看向了虎力大仙身後的鹿力大仙。

　“那鹿國師有何高見呢?”

　聽著國主這話，鹿力大仙更是打了個冷顫。

　鹿力大仙多聰明啊。

　古語有雲，頭角崢嶸，生而不凡！

　虎力大仙能猜到的事情，自然也瞞不過鹿力大仙。

　既然是天尊傳承，那就各憑本事了！

　沉思片刻，鹿力大仙徐徐說道:

　“回稟國主，小臣覺得……”

　聽到小臣二字，虎力大仙頓時眼露鄙夷之色。

　呸！

　這是我的結拜兄弟?

　要不是看他那兩隻鹿角，虎力大仙都覺得自己認錯了人！

　不同於虎力大仙的惱怒，羊力大仙卻是一臉的若有所思。

　鹿力大仙都這樣謙卑了，他是不是應該更謙卑些呢?

　……

　“小臣覺得，眾生如材，可分三六九等，下者如濁泥，中者如堅硬石，上者為各色瑰玉。”

　“而君為造化鍾靈者，生而不凡，獨具慧眼，可甄眾生之高低，下者侍田桑，中者為基石，而上者可雕琢。”

　“為君者，當足踏雲泥眾生，居於青石之居，以瑰玉為配，登臨天闕，統禦眾生。”

　“君者，善用眾生，君以其道，量定三六九等，故君重而眾生輕。”

　鹿力大仙說完，又朝著國主恭敬一拜。

　看著身前的鹿力大仙，羊力大仙的那雙眼睛近乎要瞪出火來。

　平時看你沉默寡言，這時候拚命裝，你可真是狗啊！

　你卷吧，卷死你得了！

　你這麽說，我說啥！

　……

　“善，天生萬物，各有優劣，因材而用，亦可稱道。”

　“羊國師，你說說看，君為何，眾生為何，孰輕孰重?”

　咳咳咳——

　整頓衣裳，上前半步，此刻的羊力大仙可謂是恭敬至極。

　“回稟國主，小羊覺得……”

　小羊?

　聽到這話，虎鹿二仙頓時面露惡心之色。

　丟臉啊！

　丟臉！

　這還是結拜兄弟?

　當初就該將這廝丟出去吊樹上！

　“小羊覺得，君者為天地之器，熔煉眾生之精華！成就萬世之尊榮！”

　“而眾生為大道之眷屬，天生萬物，各有不同，獅虎有犬齒之利，鷹隼亦有羽翼之豐。”

　“鷹擊長空，魚翔潛底，萬類霜天競自由！”

　“為君者，取風之羽翼，山林虎獅之牙，四海龍族之爪……”

　“古語有雲，竊鉤者誅，竊鉤者諸侯，竊造化者為仙，竊大道者為聖！”

　“為君者，當竊眾生，成己道，踏仙途，成大聖！”

　“故，君至高無上，眾生卑微至極。”

　羊力大仙此話說完，大殿之內直接陷入了一片死寂。

　過了片刻之後，帷幕之後，方才傳來一聲長長的歎息。

　“竊眾生，成己道，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大道獨行，誰主沉浮……”

　“羊國師此言，良善。”

　聽著國主這話，虎鹿二仙眼中也閃過一絲異色。

　很顯然，國主對於羊力大仙的回答很是滿意。

　剛開始的時候，虎鹿還有些嫉妒。

　但是轉念一想，他們可發過道誓的結拜兄弟啊。

　羊力大仙得了最大的造化，也比讓那兩個螻蟻得到好。

　哼哼！

　自己兄弟三人守了這麽久的造化，還能讓那兩個小賊奪去?

　就在三仙冷冷看向江天沉二人的時候，那國主的聲音又悠悠響起。

　“楊家的，這問題……你又怎麽看?”

　朝著國主微微一拜，那楊無敵便開始了他的說辭。

　“回稟國主，君者，尊稱也，從尹從口，治理發號，此為君。”

　“眾生者，諸道所鍾靈也，風為鳥，魚從水，蚓蚯土中藏……”

　“虎狼有王，螻蟻有後，虎狼獨行，焉能稱王?螻蟻不孕，豈能有後?”

　“眾生尊崇強者，所以便有了君，仙佛尚需香火之供奉，君者亦需眾生之敬仰。”

　“而眾生順應大道之生靈，慕強羨君，乃是本性。”

　“若無眾生之敬仰，君者豈能為君?”

　“故，君與眾生並輕重，君為眾生之因果，離開了眾生，面對著蒼涼天地，君者不如螻蟻。”

　“君如高山，那也是相對於眾生而言，與天地相比，君何其微小。”

　“所以君需眾生，而眾生亦需君……”

　……

　“善，良善啊。”

　“君乃眾生之君，而非天地之君……”

　“一人之道，豈能代天?”

　一聲長長的歎息之後，帷幕之後的國主緩緩站起了身來。

　一尊高大的身影映照在帷幕之上，國主徘徊之際，他身後的三個宮燈也跟著微微搖晃。

　燈影搖曳之間，人影重疊，對影成三。

　看到這一幕，三妖頓時肅立。

　那國主站起身後，磅礴壓力直接充斥於宮殿的每一個角落。

　三妖隻覺得渾身上下僵硬如樹木，別說是動動手指了，就連眨巴眼睛也成了奢望。

　惶恐之余，三妖又不免心生不甘。

　看樣子，“國主”對於那楊小賊的回答很是滿意啊。

　該死的！

　難道這造化就要讓給那楊無敵了?

　想到這裡，三妖頓時面白如紙。

　一旦這楊無敵得了造化，他還能留他們一條性命?

　想想都不可能！

　三妖忐忑之際，又聽得那國主沉聲說道:

　“江小子，君與眾生，你又如何看待?”

　此刻的江天沉，還在回味著之前三位的論述。

　看著謙卑的三妖，江天沉又豈能猜不到發生了什麽。

　三清的傳承啊……他又豈能抗拒這般的誘惑。

　只是這大天尊的傳承，又豈是那麽簡單的?

　怕是這個君與眾生之問，也僅僅只是開始。

　江天沉若想若想在接下來的考驗中，不斷取得領先。

　這第一個問題，他就得認真回答。

　只是這個問題可不好回答啊。

　三妖認為君重，眾生卑。

　而那楊無敵則是說二者並重，君是眾生的君，離開了眾生就成不了君。

　他們說的其實都蠻有道理的，但是有些地方還是有些說不通。

　君是什麽呢?

　君是統治階級，也就是三界中的天尊乃至於大天尊。

　眾生則是這三界四洲的芸芸眾生。

　成尊之路，注定是一條血腥之路，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

　三清是想要在這二者之間，找到微妙的平衡嗎?

　一時之間，江天沉也陷入了迷茫。

　這條路可是不好走啊。

　沉思片刻之後，江天沉方才謹慎答道:

　“回稟國主，小臣鬥膽，想問國主一個問題。”

　江天沉此話一出，整個大殿，落針可聞。

　三妖臉色怪異，即便是那楊無敵也緩緩眯起了眼睛。

　反問國主?

　這江小子想要做什麽?

　片刻之後，帷幕之後傳來國主那淡淡的聲音。

　“但說無妨。”

　聽到這聲回答，江天沉躬身再道:

　“敢問國主，三清道祖、世尊如來、可稱君乎?”

　江天沉話音剛落，一陣微風便吹入了大殿之中。

　微風吹拂著帷幕，隱約可見那個高大的人影。

　小風一吹，三妖頓覺脊背發涼。

　看著不遠處的江天沉，三妖不假思索道:

　“你這小子怕不是昏了頭！三清道祖，世尊如來何等尊貴！”

　“道祖節度三界，統率四洲，威壓諸天，這不是君，什麽是君?”

　“我看你小子是走火入魔了吧！?”

　沒有理會那三妖的抨擊， 江天沉只是認真地看著帷幕之後的國主。

　隔著那層層帷幕，江天沉好似看見了一雙深邃的眼眸。

　微風漸漸平息，帷幕之後也傳來國主那低沉的聲音。

　“三清道祖、世尊如來，可為君。”

　朝著國主再行一禮，江天沉心中長舒一口氣。

　“國主，小臣有幾事不明。”

　“若眾生為牛羊，君者為獅虎……獅虎雄壯，牛羊何存?君與眾生乃是仇敵?”

　“三清如來難道吃人?世人長拜三清如來，豈不荒謬?”

　聽到這裡，虎力大仙心中一激靈。

　壞了！

　奔我來的！

　虎力大仙齜牙咧嘴之際，又聽得江天沉徐徐說道。

　“若以君道分眾生為三流九等，那麽君之強弱，是否亦有六九之分?君與眾生何異?”

　“拜佛拜三清拜君上，不如去拜自己。”

　江天沉此話一出，鹿力大仙緩緩扭過了頭。

　“若君為天地神器，竊眾生，成己道，鑄萬世之榮光。”

　“難道說……如來與三清，乃是賊不成?”

　聽到這裡，羊力大仙更是差點心梗。

　短短的幾句話，直激得三妖目露凶光。

　“回稟國主！這小子曲解大意！”

　虎力大仙第一個忍不了了。

　“國主請允許我將這小子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