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古縣縣城。
傍晚,忙了一天的童廣耀往家裡走。
這些天他的日子不太好過,被降職不說,空降來的捕頭還總是針對他,給他安排最麻煩的工作。
其實,那天陰石鳩被帶走的時候,他就預感到會有這天。
黑石山寨的團夥被抓到陵古縣後,童廣耀就連夜審問了幾個頭領。
作為老大的陰石鳩,第一天嘴很硬,什麽都不肯說。
但是各種鐵證如山,他不招也不影響。恨他的人太多,縣衙都準備立即問斬他了,結果他說自己二伯是郡守。
童廣耀被這層關系震驚了,他留下了陰石鳩畫押的口供。
再然後,黑石山寨被滅的消息傳到郡城。
就在陰石鳩招供的當天晚上,郡城來人,連夜帶走了陰石鳩和衛老二等人。
等到童廣耀再次聽到消息的時候,是陰石鳩等人在獄中畏罪自殺。
隨後,郡守以童廣耀貪墨黑石山寨髒銀的理由,把他降職。
“也不知道那封信有用沒用。”
童廣耀把陰石鳩的口供,複製了一份,作為密信遞給了江州的州府。
常興郡的郡守都成了黑石山寨的保護傘,童廣耀只能把希望寄托於江州州府那邊。
“我鍛體後期,卻是個捕快。那新來的捕頭,都沒練過武。”
童廣耀搖頭苦笑,在捕快裡有他這種實力的,怕是極為罕見。有鍛體後期實力的人,寧願去大商號裡當護衛、或者當鏢師,都不會當個小捕快。
“小芳,我回來了。”
童廣耀住的地方,是縣城裡一處小院子。他生活條件不好不差,勉強不缺衣食的小康水平。
“耀哥,回來啦。我剛做好飯,你去洗洗手。”
“嗯。”
童廣耀洗了一把臉,坐在桌前,看著端菜端飯的妻子,心裡湧起暖流。但是,又有一絲酸楚和難過。
他的妻子劉曦芳,出身自有錢的商號世家。五年前,劉曦芳跟隨自家商隊前去探親戚,原本不走陵古縣這條道,是因為另一個縣城山洪爆發,才走了陵古縣的路。
運氣不好,碰到了劫道的衛老二。
衛老二色膽包天,不僅要錢,還想要劉曦芳。
童廣耀就是這種情況救了劉曦芳,還救下商隊其他人。商號對童廣耀非常感謝,大方的贈送銀兩。
之後,劉曦芳就喜歡上他這個正義感爆棚的捕頭,不顧家裡的反對,在陵古縣和童廣耀成婚了。
童廣耀的條件對普通人來說不錯,可劉曦芳出身的富豪商號家族,看不上陵古縣這種小縣城的捕頭。
因為這個原因,劉曦芳和娘家多年沒有來往,和斷絕關系差不多。
飯菜上桌。
很平常的鹹菜、雞蛋面條,還有一碟醃肉。
童廣耀吃著飯,看到劉曦芳有些粗糙的雙手,忽然說道:“小芳,要不你回去吧,回安和城去。”
溫婉的劉曦芳,露出倔強的表情:“不,你怎麽又說這個。”
“你跟著我太苦了,我……”
童廣耀還記得剛和劉曦芳在一起的時候,她那雙手嫩的和豆腐似的。
“有什麽苦,普通人家不都這麽過的。”
“我以前是捕頭,現在貶職成捕快,還是個殘疾。”
聽到“殘疾”二字,劉曦芳眼睛狠瞪:“童廣耀,我不準你這麽說!我不在乎你什麽職位,你只要做你認為正確的事情就好。
” 做正確的事?
童廣耀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他寄給江州州府的信過了十來天了,沒有任何回應。
或許永遠不會有回應。
從捕頭降職捕快,他能做的事情更少了。他這些年寧願留在陵古縣不離開,一方面是親朋好友在這裡,一方面是立志守護家鄉的那顆正義之心。
這裡,是他的家啊。
————
賀吳莊。
風平浪靜,沒有波瀾。
不知不覺中,又是半月過去,到了農田收獲的季節。
周棋乘坐著馬車,晃晃悠悠來到賀吳莊。
還沒到村口,就看到賀秋在等待他,那望眼欲穿的模樣顯然等候多時。
“周大人,有段時間沒見了,近來可好?”
賀秋迎上前,討好地打著招呼。
“挺好。”
周棋隨口應付一聲,被賀秋攙扶著走下馬車。
其實周棋不是什麽大人,只是縣衙裡一個基層官差,他負責的工作非常特殊:統計田稅。
周棋五十來歲,在這個崗位幹了一輩子。雖說沒升職,仕途可謂“起點即終點”,但他很滿足。
“周大人,先去我那兒喝杯茶吧。”
“不了。”
周棋擺擺手:“最近忙得很,把你們村的事情處理完就回去。”
“那有勞您了。”
賀秋跟著周棋,朝著田間地頭走去,身旁還跟著好些人。
所有農田,都需要繳納三成稅。
每家每戶的農田畝數不同,每畝產量也不同,所以需要繳的田稅各不相同。
而周棋,就是統計田稅的。
“這邊是誰家的?”
“我家我家,吳二狗。”
賀秋身邊有人擠上前。
周棋手中拿著戶口冊,找到吳二狗:“你家這五畝良田,產量不錯啊。畝產一千五百斤。”
“啊?周大人,這五畝田,畝產有一千三就不錯了, 不可能有一千五百斤啊,去年畝產才一千三百多。”
“你是在質疑我?我統計田稅幾十年了,我眼光絕對準。”
周棋沒理會那人,登記著五畝、畝產一千五百斤。
賀秋意識到不對勁,他眼光同樣毒辣,畝產一千四百斤是合適,一千三百斤是手下留情,一千五百斤就是苛刻。
一千五百斤和一千三百斤,一畝就差了六十斤稅糧啊。
“看我這腦子。”
賀秋想起來,他忘了塞銀子。其實他早已準備好了。
“周大人,您仔細看看,其中有兩畝地長勢不太好,缺水。”
說著,他把一錠銀子塞到周棋手裡。
“嗯?賀鄉正,你這是幹什麽?”
周棋一甩手,後退幾步:“我是給衙門收稅糧,公正無私,你別想賄賂我。”
啥情況?
賀秋摸不著頭腦。
以前都是這樣啊,這次怎麽不行了?嫌少?漲價了?
要是周棋鐵了心這麽乾,賀吳莊的村民就要虧大了啊。
“下一戶!”
周棋沒理會賀秋,繼續走向旁邊的農田。
“這四畝旱田,畝產八百斤。”
“啊?這……”
戶主想辯駁,可是看到周棋的眼神,忍住了。他擔心頂撞周棋的話,周棋再給加50斤的畝產他更難受。
周棋在來之前,王昊辰給了他一些銀子,讓他鐵面無私地在賀吳莊收田稅。
周棋不知道賀吳莊哪裡得罪了王昊辰,可王昊辰是捕頭,這點面子周棋還是會給他的。